《东京繁华梦》柳华

14、五、命多揣 谁人慰１

　　接连两日，一叶轻舟驶出数百里，再登岸已经到达吴越国的北都徽城。
　　徽城是吴越在长江以北最繁华富庶的城市，一条颖水将它分为南北两城，靠着发达的水路与大梁贸易往来频繁，这里人流如织，繁华不输汴梁，他们决定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暂时安置在一处客栈后，阿赤又为琰秋找来当地的名大夫，看毕之后，也说无碍，他才放下心来。
　　这几日，他每日早出晚归，却不透露行踪，琰秋眼睛看不清楚，却也不急，每日静坐房中，欣赏隔壁茶馆中传来娇柔的江南小调，也十分惬意。
　　今日，阿赤终于早早回来，进门便让流波收拾东西，任凭她百般盘问也只笑不语。流波嘟哝着搀着琰秋上了马车，走了大半日，在城南的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了下来。
　　“我们要住在这里？”流波进到院中四处看了一下，回到正厅，脸上满是惊喜。
　　“不是我们，是你们！”阿赤扶琰秋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你要走吗？”听他这样说，琰秋也有些不解。
　　“是的，明日我就要启程了，”阿赤心中有不舍，也有放心不下，但是他只能如此。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流波不禁有些担忧。
　　“放宽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流波你先把房契放好，”阿赤将房契放到流波手上，继续说道，“院子不大，这是前厅，后面一个院子姑娘住着，西边一个跨院，是厨房以及下人们的住处，东边是一个小花园不大，但是倒精致，等姑娘眼睛好了，慢慢看吧！”
　　“房子好有什么用，我们两个女子，无依无靠怎么生活？”流波心中不悦，语气也有些生硬。
　　“这房子原来有一个齐管家，十分可靠，他会为你们打理家中一切。这是银票，现兑现取的，每张一百两，共二十张，你们过上两年没问题，两年后，自有出路…，我…”，阿赤说得十分明白仔细，但话到后面却吞吐起来。
　　“谁知两年后你还在不在？”流波小声嘀咕。
　　“你这丫头，阿赤这样费心安排，你不言谢，还百般挑剔，他救了咱们，就该一辈子跟着吗？若舍不得他走，就随他去了吧。”琰秋虽然绷着脸，语气倒不甚严厉。
　　“小姐，我不过是害怕而已，咱们何曾这样孤苦无依过？”流波甚是委屈。
　　“阿赤安排得这样妥当，你还担心什么呢？若真有什么难事，我不信邻里之间就会袖手旁观？”琰秋心中也有些担忧，但还是用话安慰她。
　　“我在城中有个朋友，这是地址，遇到十分难处，就去找他，他的本事可大了。”阿赤把一张便笺递给流波，“好生收着，别丢了。”
　　接着又叮嘱流波一些琐碎事务，琰秋听着心中十分感激，他一个男子，多年军旅生涯，哪有机会接触这些，为了她们筹划得这样仔细，真是难为他。
　　正说着，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啊，齐伯来了，”阿赤把齐伯引进厅中，给他们一一引见。
　　“齐伯，以后家里就要请你多多费心了，”琰秋语气诚恳，说完又推了一下流波。
　　流波赶紧施了一礼，“流波见过齐伯，请您多多指教。”
　　“不敢当，不敢当，”齐伯甚是不安，“小姐放心，老朽年纪大了，但是替别人管了一辈子的家，必定也能当好这个家，这徽城我也十分熟悉，总之尽力照顾好小姐便是。”
　　“好，”琰秋虽然看不到他样貌，但听声音，老诚沉稳，让她心中踏实，“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阿赤明日要出远门，今晚咱们便小聚一下，一面为他送行，一面庆祝咱们在这里安下家，怎样？”
　　“也好，就麻烦齐伯去准备吧。”阿赤想了一下，答应下来。
　　晚上，四个人就在前厅进餐，琰秋略饮了几杯黄酒，由于不惯酒性，不禁有些醉了。
　　齐伯有事先行离去，流波也出去为琰秋熬汤醒酒，夜阑人寂静，厅中只有他二人对坐。
　　“阿赤，明日你便走了，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顾家与你有什么样的恩典？让你这样冒死相救，”琰秋皱着眉靠在椅中，酒气涌上让她阵阵眩晕，用手轻轻捋着额头。
　　“这…，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不想她突然有此一问，阿赤避重就轻不肯回答。
　　“既然有难言之隐，我就不问，这样的大恩，恐怕琰秋无力酬谢，你远行在即，今日此情此景，我真想高奏一首离人曲为你送行，可惜我的泉吟…”琰秋举起杯，“无琴在手，便以酒相送吧！”
　　说罢就要喝下去，却被阿赤一把拦住，“你不能再喝，已经醉了！”
　　“醉了吗？我怎么觉得心里从没有这样明白呢？”挣脱了他的手，琰秋起身离座，踉跄着来到门口，对着惨淡月光，语未成声已经泪流满面，“从此，我便国难回家难归了，是不是？你说我明不明白。”
　　见琰秋摇摇欲坠，阿赤几步上前，她直直落入他怀中，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宽厚温暖的臂弯几乎让她以为是殷澈怀抱，为什么总会不经意想起他，心中一个激颤，忙推开阿赤，倚门站在青石阶上仰头望着月亮出神。
　　阿赤站在她身侧，只见她神色悠忽，悲喜不明，清亮月色照下，她鬓发如墨隐于盲黑夜色，素颜荧荧，水目深沉似有流光旋动，一时间，难以自禁，只痴痴的望着她，直到流波脚步声传来，才大梦初醒，冷冷说了一句：“阿赤就此告辞，明日一早起程，不便来辞行，还望姑娘善自珍重。希望还有相见之日。”说罢，便头也不回离去。
　　琰秋像没有听见一般，仍旧看着模糊一团的月亮出神，轻轻自语：“还能见得着吗？”
　　这个男子便这样突然闯进，又突然消失于琰秋的生活，干脆利落得让琰秋总觉得是一个梦。
　　渡过了一个冷清寂寞的冬天，顺祥二年的春天来临了，流波总算适应了徽城的隐居生活，家中除了齐伯，又来了一对张姓老夫妇，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不便投奔，便四处帮佣为生，也是老实可靠之人，每日勤勤恳恳，大家相处像家人般亲切。
　　琰秋眼睛逐渐恢复后，便每日待在家中以读书作画为乐，齐伯曾暗示她说，徽城虽不及建康繁华，但由于是吴越北都，不少贵族高官云集，坊间传闻，徽城有四大公子，非富即贵，嚣张至极，而且官府无能不敢过问，好一些的宅子被他们看上了只有拱手送出，否则便会家破人亡，漂亮些的女子…，齐伯没有说下去，只深深叹气，她明白其中含义，从此几乎足不出户。
　　闲中的琰秋又对花园用起心来，后院北墙倚着一条水道，于是便命人引水入园，挖掉半个花园砌起一个小小水塘，种荷养鱼，好不快哉！又将园中芙蓉、芍药统统换掉，一丛碧竹倚墙栽下，院中景色焕然一新，为了让她满意，流波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一颗种子，一块石头，都是她一天几趟找回来的。
　　琰秋每日的生活极其简单，清晨起来，就到花园徜徉片刻，早餐后，便在书房作画消磨一上午，中午小憩后，又在中庭梧桐树下品茶读书研究琴谱，仿佛往事都如云烟散去，只有不经意的凝眉失神，流露了心事－－过往种种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挥不去，摆不脱！
　　寒食将近，满城柳絮飘飞，如素雪降下，却着实令流波着恼，这东西挨到身上，就带来红痒一片，还常常穿过竹帘子，一团团的藏在屋中角落，琰秋看她忙的不亦乐乎，也要帮忙，却被她推到屋里，“我的好小姐，快躲远些，回头粘到身上，又该痒个没完了。”
　　“我来帮你，你去为我做件事，”琰秋笑着站在帘子里头叫她。
　　“什么事？不会又要上街买东西吧？”流波停下手中的动作，插着腰无奈的问她。
　　“猜的不错，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所以还得你亲跑一趟。”琰秋掀了帘子出来，站在檐下，脸波明媚如春水微漾，身姿绰约似弱柳扶风，晃的流波有些睁不开眼，不由悲从中来，这样美的小姐，难道就藏在高墙深庭中，坐等年华逝去？
　　“怎么了，你不愿去？”见流波愣在那不说话，琰秋有些纳闷。
　　“小姐，难道咱们就一辈子在这儿，不回汴梁了，”流波不答反问。
　　“今日怎么了？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谁说要在这儿一辈子了？”琰秋把流波拉出太阳地，站到梧桐浓荫下。
　　“看你每天又是画样子拾掇花园，又是列单子买书的，仿佛要常住下去，咱们在这里无依无靠，难道真要流落异乡吗？”流波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你怎么忘了，我最钟爱两件事，树下读书、月下观荷，即使只住几个月，也决不能委屈，这里离大梁太近，咱们迟早要走，只是现在还没有筹划好，我知道你想着汴梁，可是却难回了？”琰秋被她勾起了心事，笑容渐渐敛起。
　　“为什么呢，有殷大人在，他迟早会接咱们回去，何必在外飘零呢？”在流波心中殷澈和琰秋着实般配，实在不该分开。
　　“汴梁，回去做什么呢？顾家已经没有了，回去徒增伤悲和烦恼，哪像现在，咱们多自在，远离了是非，更不必挣扎，以后再去看看‘春水碧于蓝，画船听雨眠’的江南美景，咱们也能像靳山师傅一样潇洒自由了。”琰秋的眼中光芒闪烁，有企盼，有向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真能有那么好吗？不过，无论在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住下来这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总怕把你弄丢了！”流波眼泪未逝，已露出笑脸。
　　“好了，别在这儿耽搁啦，这阵子钻研琴谱极有心得，可恨泉吟也遗失了，你到街上找找，不拘新旧，只要声音好就行，我的手真有些痒了！”提起泉吟琰秋就心疼，师傅送的礼物，据说是汉时的古琴，再难寻这样的音色了。
　　“好好好，这就去给你寻去，不知弹琴有什么好，白嫩嫩的手上偏要磨出几个茧子，还不如好好学绣花。”流波一口答应下来，却又低声抱怨，拉着琰秋进了屋，“你在屋里看书写字都行，不许出来，这几天扬花飞的勤，看又不舒服。”
　　“那里就这样娇贵？别推了，我进去就是，”琰秋笑闹着进了屋却不进去，只立在门口的看流波远去，竹帘子疏疏横横的影子印在她脸上，遮住了一脸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