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如初》落卉

6、了解

　　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异人早已知道来客。
　　可是他不想有所动作，只是希望那人快些离去。可是事与愿违，门还是被强行推开。他心疼地看到门上落下了稀稀落落的木屑，来人气势汹汹。
　　这些个不知道哪儿雇来的杀手啊...他叹气。虽然以前都在这个屋子里嘲笑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这次恐怕逃不过了。
　　尘土扬起的时候他才感到来自另一个人的力量，血腥的味道飘扬在尘土之间，他厌恶地捂住了鼻子。怎么可以让这股味道进入家里，真是。
　　人类的，血腥味啊。

　　“你变弱了。”他看着这个来自砂隐的高傲少年走进来，一瞬间竟然想到了家。
　　安适吧。

　　“我不被喜欢这样说。”异人捂着鼻子，“快把半截的尸体带出去吧！”
　　“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他拭去裙兜上的沙砾，在被手挡住的半张脸下，笑了。家呢。真不错。

　　“为什么回来了呢...？”一切收拾完毕，他似乎对干净度很满意。
　　“你看。”我爱罗指着窗外。
　　“海市蜃楼。”异人点点头，“明白了。这么大的沙漠里，出现这么大面积的海市蜃楼，会迷路的。”
　　“我也并非怕迷路。只是碰巧加上遇到可疑的人而已。”
　　叮咚的水声传来，那是我爱罗用的亚麻布头巾。因为沾染上血腥，所以异人坚持要洗净。似乎是水声让异人想到了什么，他站起来。“我要熬药了。”

　　“你怎么变弱了。”
　　“啊？”
　　异人回头，看着这个少年仰视着自己，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注视我爱罗，他也第一次对红色的东西有了好感，看到他额头上深深的疤痕，他突然想起自己来。
　　他突然想坐下来，认真地，和蔼地，作为一个...一个父亲那样地，和这个孩子坐在一起。
　　反正时日无多。

　　“哦呀，真是关心我啊。”
　　“不是关心，只是觉得如果你变弱的话，万一以后需要干掉你就容易多了。”
　　异人苦笑，口是心非的少年啊，明明，明明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呢。

　　“变弱啊...可全是因为你。”
　　异人蹲下身，开始解一段又一段的绷带。
　　“我不是人类哦。真的不是。知道为什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他抬头。
　　“非人类生物向往安静？”
　　“哎呀，真是好听的话呀，想要做一个隐士，向往安静的异人。”绷带快要解完了，空气中那种树木的清宁再次出现。“才不是那种原因。异人之所以有掌握药草的能力，就是因为异人本身就是草木。”
　　我爱罗看见了从第一次见面被弄伤的脚踝，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却似乎是今天才有的伤口一样新鲜。“草木？”
　　“夸张了。我没有根，也没有枝条叶脉，永生都在结出繁花，耗尽一生的生物啊。”
　　“什么是繁花？”
　　“所有的植物，就是我的繁花啊。我们的术也是依靠植物的力量。因为这个，才被叫做异人。因为能够驾驭药草的力量，所以世世代代都是行医。只不过不断有人要利用我们，所以才一代一代被训练变得强大，最终，变成了神话。”
　　“至于住在这里...”他笑了，“因为我就是这里的根啊。不能去另一个地方，远了，就没有生命了。”
　　“那杀戮。你以前的杀戮是干什么？”
　　“第一次用询问的语气了，呵呵。”异人把背靠在墙壁之上，换取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只是想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去杀戮罢了。”我爱罗面无表情，双手却在身后握住了衣角。

　　“恩...因为我...有个孩子。”
　　“现在应该比你小得多吧，当然如果还活着的话。”
　　“是谁。”
　　“不必知道的。已经死去很久了。当天是她的生日，正当我给她准备礼物的时候有人来袭击我，喏，就是这么麻烦，我嘛，也太激动，没看清，就误杀了呗。”异人说得若无其事，声线也没什么变化。他随手揉起纱布来，越揉越用力，似乎更加尽了力气才安心。“后来，孩子就被来人带走了。我嘛，又不好离开这块地方，所以就不能去找他。所以只能用秘法了咯。”
　　异人伸出手，抚摸着那棵植物。“收起人类的血肉，把我的孩子种出来。”

　　“种...出来？”我爱罗冒出一滴冷汗。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仅仅为了对孩子的爱吗？
　　“异人当然就是人类和植物的结晶咯。我相信我可以的。”
　　“但是你放过了我。”我爱罗想起他曾经救过自己，稍稍安定下来。
　　“是啊...我怎么知道来的是一个孩子呢？”他说。突然柔和起来。“那一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孩子呢。”
　　“那么今天那个人的尸体你要不要？”我爱罗不想介入那样婆婆妈妈的话题。
　　“没用啦。我已经没用啦。我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就这样加速我的老去，已经，没有过多的能力了。”异人抚着脚上的伤口，“拜你所赐。”

　　“那不是很可惜。”我爱罗看到这样的伤口，隐隐作痛，似乎伤害的是又一个亲人。“你孩子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没必要了。活了这么多个年头，不领悟一点什么是不行的。”
　　“死去的人类是无法复生的，就算死去的异人能够种出来，那也不是死去的那一只了。积念着对亲人的盼望，其实只是想需要一个家而已。所想要的，只有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异人缓缓缠上新的白色绷带，随手将旧的弃置一旁。“于是，如果真的不可挽回，那么，那也是想让你的身边更安静吧。”
　　安静，真是好笑的道理。我爱罗盘上腿。
　　“她于生辰那一天死去，就像不曾来过一样。孩子于那一天离去，就像和母亲一同离开一样。又一次，我的生活回到了从前。如果再次悲伤下去，苦苦等待，岂不破坏了他们所为我营造的安静。就算是我亲手导致的罪过，如果在罪过里苦苦挣扎，一生都不得安宁。——他们不会那样希望。”
　　“你怎么知道。难道不会，想让你一生都活在自责中，连一点认同感都没有吗。”
　　呀，眼前又浮现出妈妈了。那个几乎没见过面的女人，恨吧，痛苦吧，就是要我把那种恨带去一辈子吧！
　　“不会。难以否定，那就是血亲。”
　　“有时候的确会不承认呢。可是一旦那样想了，会发现真开心啊。”

　　“比起在自己心上画刀痕，还是那样才开心呀。好久没有过过随波逐流的日子了，不是吗。”

　　是吗，只是抱着一切安好的心吗。
　　骗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