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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留下 暮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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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沉,无溪城,永安公主府。
轩辕明镜指尖捏着那封刚由江源城送来的密信,信纸边角还沾着一点干燥的尘土与淡淡的鸽羽气息。
她看完密信,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纸面,缓缓叩了两下桌沿。
江丰年提出的条件并不算苛刻。若江丰年真能借此机会连根拔除盘根错节的祁家,查抄所得的巨额家产足以填补国库一大笔空缺。事成之后,替江丰年向父皇求取一枚免死金牌、两份诰命荣封,名正言顺,朝堂之上也不会生出太多非议。
至于江书月,轩辕明镜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漠然。
就让章汝贞判她在牢里囚禁终身。
一个再也掀不起风浪的女子,生或者死,无足轻重。
这个蒋玉霖,近来行事愈发张扬,处处暗藏锋芒,野心日渐显露。
看来这个角色他适应的很好。
他适应的越好,平王的目光就都会放在蒋玉霖身上。
万万不能因为儿女情长、一个女子,给平王找到蒋玉霖的把柄,导致她布好的棋局失控。
她眸光微微一动,再过几日便是江源郡王轩辕澧生母的寿辰,正好借着前去贺寿的契机,亲自走一趟江源城。
她倒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名叫陈瑞雪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风骨,才能让江丰年与蒋玉霖二人,一次次针锋相对,谁都不肯放手。
江源城,江府竹园。
窗外晨曦微露,细碎柔和的阳光穿过雕花棂格,一缕一缕铺洒进卧房。屋内燃着一小炉安神香,清淡温润的香气缓缓萦绕在房间各处。
温香软玉在怀,江丰年又起晚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床上只剩她一人。
环顾房间,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妆台边的身影上。
陈瑞雪已经起身,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她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捏着一支细细的眉笔,正凝神细细描摹眉峰。晨光轻轻落在她的侧脸,长睫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一身素色衣衫,安静温婉,像一幅妥帖柔和的画。
江丰年心口轻轻一颤。
她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一步步悄悄走到陈瑞雪身后,手臂缓缓伸出去,轻轻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突如其来的怀抱惊得陈瑞雪身子猛地一僵,手腕下意识一抖,眉笔顺着眉骨歪歪扭扭划出去长长的一道,在脸颊边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轻轻蹙起眉头,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娇嗔:“江丰年,你看你干的好事。”
江丰年看着她眉边多出的那一道痕迹,自知闯了小祸,有些窘迫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哈,这些我也不会,我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了,夫人你慢慢描摹细画,我先去院中练一会拳。”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瑞雪拿出柔软的棉巾,一点点将画坏的眉形擦干净,耐着性子重新整理好妆容,便动身去往梅园,给江老夫人请安。
老人家再次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恳切的挽留,句句发自肺腑。
陈瑞雪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心口百转千回。那些想要一走了之的念头,在老夫人温热的掌心与殷切的目光里,一点点慢慢消融。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应允留下来。
辞别老夫人走出梅园的时候,那只江家代代相传的暖白玉镯,已经稳稳戴在了她的左手腕上。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沉甸甸的,像是一份交付到她手上的羁绊。
侍女红梅跟在身后,双手小心捧着老夫人赏赐下来的两只做工精致的锦盒,盒里是给江明月和江星云的长命金锁玉牌。
院子里,刚刚收拳练完功夫的江丰年恰好抬眼看见了这一幕。
当视线落在陈瑞雪腕间那只独一无二的白玉镯时,江丰年的心脏骤然一跳,巨大的暖意与狂喜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她太清楚这只镯子代表着什么。
陈瑞雪,终究是决定留下来了。
江丰年快步走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方才练拳过后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温热的细汗,她刻意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生怕汗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人,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陈瑞雪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汗水味,轻轻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却没有推开她,反而软软的靠在江丰年怀里:“刚练完拳,出一身汗,黏糊糊的。”
江丰年闻言,松开怀抱,失笑:“我这就回去沐浴更衣。”
等她梳洗完毕回到屋内,身上又穿着一件暗纹不一样的青衫。
近来天气炎热,江丰年总是心火难平,时常下意识把真丝长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早已顾不上维持江家家主那份一丝不苟的沉稳仪态。
陈瑞雪走上前,伸出手,帮她把卷起的衣袖轻轻放下来。想要把衣袖褶皱捋一捋,指尖微微一用力,本就因为常年奔波磨损得有些脆弱的真丝布料,当即勾出一道细长的丝痕。
陈瑞雪看着破损的衣料,心头掠过一丝心疼。
江丰年常年习武,又日日在外奔波打理生意、处理各种危机,再华贵耐穿的料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陈瑞雪转身走到衣柜跟前,仔细挑选了一件鸦青色柔软顺滑的杭绸长衫,伸手递到她面前,一点点抬手,细心地替她换上。
指尖整理衣襟领口的时候,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微凸起的喉结。
清晰、真实的触感,让陈瑞雪的手指倏然一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微微向上抬,落在她唇边一层浅浅淡淡的青色胡渣,心底不由得轻轻感慨。这般天衣无缝的男子装扮,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若她和蒋玉霖站一块,蒋玉霖都比江丰年像个女子。这样也好,没人会觉得江丰年是个女子,欺君之罪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江丰年捕捉到她微微失神的目光,放缓了语速,轻声开口:“夫人,还记得东方流云吗?”
陈瑞雪猛地回过神,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感念:“自然记得,当初分娩,危急关头,是他拼尽全力救下我和两个孩子,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救命恩人。”
“我身上这些物件,全都是他赠送的。”江丰年低声说道。
陈瑞雪眼中满是诧异,小声问道:“难道他一点都不觉得我们二人这般相处十分怪异吗?”
江丰年轻轻摇了摇头:“不会。他和我的二舅许冒,已经相互陪伴十多年了。”
听完这话,陈瑞雪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原来这世间,像她和江丰年这样离经叛道的人,还有很多。
“上官璟和秀莲的故事,是真的,还是你用来试探我编织出来的谎言?”
江丰年抱着陈瑞雪,认真说道:“她们二人的故事是真实的。也正因如此,我害怕步上官璟后尘,幸好夫人你不是秀莲。”
陈瑞雪能感受到江丰年的后怕,她轻抚江丰年后背,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江丰年,柔声询问:“夫君,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听到陈瑞雪又柔声唤她夫君,江丰年差点激动地落泪。
她控制心神,努力平和声音:“我需要去一趟定县。一是亲自登门向许放道谢,温泉山庄那夜,若无他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前去探望那些祸乱之中负伤的江家下人,顺便视察秋收农事。一切顺利的话,申时之前我便能赶回府中。”
江丰年说完,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儿,“夫人是有什么打算吗?”
陈瑞雪眼底藏着一丝浅浅不易察觉的期待,轻声说道:“夫君,我想和你出去逛逛,为你挑选几身新的衣裳。”
江丰年闻言,下意识道:“夫人,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足够穿了。”
“夫君,你的衣服颜色款式都太过单调了。”陈瑞雪轻轻叹了口气。
江丰年立刻扬声,唤来了江海生,有条不紊地吩咐:“你去城东王家丝绸布庄,各色花色、不同料子的绸缎,各样都采买几十匹回来。再去一趟颜记,把眼下当季所有新款胭脂水粉尽数买下。江家金铺那边,把最新打造好的全套首饰置办一份。赵家玉器店新到的那块巴掌大的翡翠白菜,不管多少钱直接买下,全部送到竹园夫人这里。”
交代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瑞雪,语气温柔体贴:“夫人还是留在府中安心休养。但凡你需要任何东西,只管吩咐江海生总管去置办便可。府内养着一众手艺极好的绣娘,裁剪缝制衣物劳神费力,不必事事都要你亲自动手。”
陈瑞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心底涌上来一层淡淡的失落。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派人大包小包买回一堆衣料首饰。
她只是盼着可以陪着江丰年,慢悠悠走在街上,一路闲逛闲谈。逛街的乐趣本就在于沿途慢慢观赏,而不是差下人直接把整间铺子搬回府中。
绣娘做出来的成衣再精致,也比不上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藏在布料里的心意。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江丰年整日思虑家业,脑子里都是权谋决断布局,哪里能读懂她这点女儿家细微的小心思。
用完早饭,江丰年备好了一份厚重周全的谢礼,动身赶往定县衙门。
许放见到专程远道而来的江丰年,满是意外,连忙上前:“表弟何必特意奔波过来一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表哥万万不可这么说。那日若不是你连夜带兵星夜驰援,我的妻儿、整个江家,都有可能遭逢大祸。这份恩情,我必须亲自登门道谢才能彰显诚意。”江丰年神色郑重。
许放收下重礼,也不多客套:“正好,有一件事我正要告知于你,我很快便要调离定县。”
江丰年微微一怔:“怎么这般仓促?你来到定县上任,才两年多,三年并未期满。”
“朝廷调令已经下达,命我出任巡河御史,五日后便启程前往淮州赴任。”
虽说巡河御史只是正七品,品级并不算高,手中职权却极重。
巡河御史不受地方管束,专门巡查津杭运河整条河道。河堤修护、漕船通行、粮仓转运、码头税银、沿岸滩田,全都在他的监察范围之内。
但凡河道官员贪墨工程款、偷工减料疏于修堤、勾结漕帮私收规费、克扣漕运粮草,他都有权当场查访取证,直接写成密折绕过层层地方衙门,快马递送到御前。
同时还要核查沿岸各个码头账目,盘查官银流向,检举徇私舞弊的官吏,遇上紧急水情、河堤险情,可以先行调派沿岸兵丁抢险,事后再补文书报备。
江丰年心底暗自一动。
她刚刚接下轩辕明镜暗中托付、清查津杭运河祁家贪腐的重任,许放这边便调任巡河御史一职。不用细想,十有八九是轩辕明镜早早铺排好的一步棋。
她不动声色,轻声问道:“定县下一任县令人选定下来了吗?”
定县大半良田产业都归属江家,若是新来的官员生疏难相处,往后方方面面,又需要花费极大心力重新打点周旋。
“新任县令,是你大姐夫李殊的幼子,你的外甥李砚。”
江丰年心中了然,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朝中有人悉心布局,行事果然顺遂许多,轩辕明镜对待自己的心腹下属,向来宽厚周全。
辞别许放之后,江丰年又去往城外的田地。
秋日的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金黄饱满的稻穗压弯了禾秆。江逸力正带着一众农户有条不紊地打理秋收各项杂事,江仲康的长子江琉也在一旁搭手帮忙,大小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查看完田间农事,她又调转方向,去往温泉山庄。
山庄里飘荡着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息,几十名在此养伤的江家护卫都安置在此。这些人不惜性命护着江家,就算再忙碌,身为家主,她也一定要亲自过来探望。
其中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便是江涟。
二人从小一同长大,这一次劫难之中,江涟身受十余处刀口,还有三处凶险致命的贯穿伤,几乎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捡回一条性命,如今依旧卧榻不起,连下地走动都尚且做不到。
王苑正守在床边,小心翼翼照看着江涟的起居。
江丰年缓步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惊扰到床上的伤员,她看向一旁的王苑:“孙语嫣那件事,是你告诉夫人的?”
王苑心头一紧,立刻屈膝跪在地上,垂着头惶恐请罪:“家主恕罪,是小的一时多嘴。”
“不必惶恐。”江丰年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柔和几分,“我非但不怪你,反倒要谢谢你在夫人面前,替我分辨几句。那几天,江家内外辛苦你了。”
王苑起身:“家主,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随后她转头看向卧榻上脸色尚且苍白的江涟,语气郑重诚恳:“江涟,等你伤势痊愈,我亲自为你和王苑主持婚事,另外赏赐你们一套独立的宅院。”
江涟心中又惊又暖,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连忙恳切推辞:“家主,宅院不必破费。我们世代都是江家的家生子,搬出府外,反倒诸多不便。”
江丰年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定:“成家,总要有一处属于你们自己的安身之所。往后你们想住在哪里,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温泉山庄的事情全部处理妥当,江丰年便动身启程,赶回江源城。
刚踏进江府大门,江海生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家主,陈家派过来的十二位少爷已经抵达府中,已经妥善安排他们住在菊园歇息。”
江丰年微微颔首,沉声吩咐:“明日一早,叫他们十二人都来书房见我。”
说完,她快步走向竹园,身心雀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屋内静悄悄的,黄昏的斜阳透过窗纱洒落一地。
陈瑞雪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上,膝头摊开一块银白色的布料,指尖捏着细细的银针,垂着眉眼,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为她缝制新衣。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庭院里细碎的鸟鸣,屋内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细微的沙沙声响。
江丰年放轻全部脚步,没有出声打扰,悄悄在一旁的椅子落座,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子聪慧睿智,心性坚韧又不失温婉。
江丰年静静看着,心口被一种踏实温热的幸福缓缓填满。
她何其有幸,也能过上,在外奔波一天,回来后,家里有人等候,妻儿相伴,满是人间烟火气息,和寻常普通人家一样的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