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殇（七年之痛）》姜戎

39、第 39 章 “是

　　她想她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到过这样阴晦的地方，白驼山虽冷，但常年积雪，是一片亮晃晃的白，如果不是为了公子，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踏足苗疆的沼泽地的吧。
　　其实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玉笛山庄的公子，从小养尊处优，只是没有皇族人家的跋扈，生活水平却不输于皇族，最终，躲进沼泽之地，他还没有想明白，到底要不要回玉笛山庄，好像如今，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归依，去哪里都是一样。他只是不愿意带着满头的白发回去，让诗琪担心。如今，自己身边，真正会担心自己的，只有那个小姑娘了吧。
　　已经半年了，柔儿私自离开小克，寻找若寒，整整半年了。
　　那天，小克醒来后没有追查柔儿的下落，他已把酒醉时说的话忘得干净了。白驼山庄的人从来都没见过公子那么哀戚的表情，欧阳锋死时，她们的公子都没有那么伤心，小克说：“走了就走了吧。跟在我身边十年，想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我不拦她。”
　　六个月里，柔儿走遍苗疆的每一寸土地，最终追到沼泽区。
　　她确信，那个让公子魂牵梦萦的少年就藏在这片沼泽里，虽然与他交往甚少，但是，以一个女人的直觉，她就是相信若寒藏身在这里。
　　在这片沼泽里小心地徘徊，呼喊，无人应答。
　　“我不会走的！你不现身，我是绝不会离开的！你真的忍心见了我家公子伤心难过而置之不理吗？”从小跟在欧阳克身边跋扈的美丽女子在这一刻温顺起来，仿佛只要提到那个名字，整个身心都会变得柔软。
　　整片沼泽只有女子的声音久久回荡。
　　已经三天了，柔儿不吃不喝地僵持着。
　　小心地向沼泽深处走去，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我不会离开的。”女孩子还在为自己打气。
　　下一秒，就一头栽下去，整个人在沼泽里慢慢下沉。
　　美丽而跋扈的女子却没有惊慌，或许是浑身无力已无法挣扎，她拼着最后的气力喊：“我求你去见我家公子。公子，他很苦。求求你！”
　　而后，不省人事。
　　柔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光线突然漫进眼睛里，明晃晃的刺眼，她低呼一声，“呀！”本能地伸手遮光。
　　稍稍抬头，便愣住了。
　　满头白发的少年，像是刚从书画中走出，恍如仙人。
　　“啊，你。。。”柔儿下意识地轻呼。
　　若寒不理会她的惊讶，说：“你休息一会，到了黄昏，我带你出去。”
　　柔儿回过神，急忙摇头：“不，我不走，除非你答应跟我去见我家公子。”
　　白发少年别过头，“我这个样子，如何见他？”
　　美人有了一刻的失神，“你这样，也很好看。”是实话。
　　“哦？”若寒挑眉，“如此，我是该感谢你家公子对我的设计了？”
　　气氛僵硬起来。
　　过了许久，柔儿小心翼翼地问：“你恨我家公子吗？”
　　若寒没有答话。
　　柔儿便又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你是好人，否则今天你也不会救我。”
　　“是吗？”若寒平静的语调，像是静静的讽刺。
　　柔儿也静静地说：“或许是因为你还爱他。”
　　“不重要了。”
　　若寒的平静让柔儿觉得束手无策，他并不像小克那样，借酒浇愁苦痛都现在脸上，他的平静让人琢磨不透，也就无法劝他回头。
　　柔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公子他很苦。不要这样对他好吗？”
　　从头至尾，都是欧阳克设计的若寒，然而在柔儿眼里自家的公子做什么都是有情可原吧，若寒并不想计较，只是随意问：“你很喜欢他吗？”
　　柔儿苦笑了一下，“我从见到公子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他。”
　　“是吗？”不由就想到十四岁那年去白驼山庄，第一次见到小毒物，自己就想要保护他的样子。
　　“那时候我十二岁，那天，我去给公子送商队进贡的水果，公子静静地站在湖边，我一叫他，他轻轻回过头，平静的样子，眼里就像装着整个世界。”
　　“是吗？”若寒重复了一遍。
　　柔儿轻柔地一笑，完全沉浸到回忆里，“是啊。公子眼里的世界，是安静的、孤寂的，好像任何人都不能走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保护他，一生一世，我都要保护他的世界不被打扰。”
　　“他那样的人，是有这样的魔力。”若寒也轻声叹了一句。
　　“所以，我求你不要这样子消失在他的世界好吗？我跟在他身边十年，我很清楚，他的世界只对你开放过。”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若寒又是那样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
　　“是吗？你真的了解他吗？”柔儿轻声说，“其实，公子就是那样的人，你跟他在一起就要保证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他，可是他不会给你承诺，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他给不起。你知道公子从小的生活是怎样的吗？主母与公子朝夕相对十七年，从来都没有对公子笑过；公子的父亲整日沉迷练功，甚至都不允许公子靠近他。公子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整天对着那些毒虫毒蛇，江湖上的人都喜欢叫公子小毒物，可是谁又知道，他小的时候，是多么怕那些东西，常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抱着被子发抖，一直到早上。”
　　“他，小时候竟是这样过来的吗？”为什么经历了这样不堪的背叛后，听到小克的童年，自己仍会觉得心痛呢？这个人，早就刻进自己心里了，不管表面上做出怎样的不在意，自己的心却不会撒谎，会为了小克一下一下地痛。
　　柔儿惨然一笑，“当时，我还不是公子身边的人，这些事是听别人说的。我十二岁时，主母才把我调到他身边，就是从那天起，我就想要保护他。可是，我恨自己是那么地无能，连自己都不能保护还想要保护公子，我好恨自己不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若寒的声音开始打颤。
　　“你见过那种几米长，呼哧呼哧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吗？”若寒听的身上起了阵阵寒意，柔儿竟然笑了。
　　“他。。。”若寒不自觉地联想，打了个哆嗦。
　　然后，女孩子面上就滚下一颗一颗滚烫的泪，在那样的笑意里显得更加诡异，“公子当时已经不再怕那些毒蛇毒虫了，不会在被子里发抖到天明了，甚至，可以很好地运用那些毒物了，可是，他的爹，西毒欧阳锋，从来没给过他一点关怀，却总是对公子非打即骂。那天，他竟然说，公子从小就不努力，这么多年对毒的研究也不精深，他，”柔儿的眼里竟现出深深的恐惧，“他竟然把公子推进一个蛇窟，成千上万条几米多长、红着眼睛的大毒蛇就在公子面前盘绕着，咬噬着，他给公子喂了解毒丹就离开了，公子，公子他整整在那个蛇窟呆了一夜。”
　　女孩子面颊上的泪不停地掉落，“你能想象吗？这样一个疯狂的父亲，为了让公子的武功快速提高陪自己练功，竟然把他推进蛇窟。当时，我站在外面，竟然没有勇气进去，我对自己说我要留着这条命好好照顾公子，我没有解毒丹，进去只是送死，以后就再也不能照顾公子了，我就这样在外面站了一夜，听着里面毒蛇嘶嘶地声音，公子竟然哼都没有哼一声。那次以后，公子变得更沉寂了，没过多久，公子行走江湖，变得轻佻而高傲，可是，从前，他是个那么安静的孩子，我，我好恨自己，当时，我为什么不走进去，告诉他，我在你身边，公子，就是所有人都不在，我也会陪着你，我为什么没有走进去告诉他呢？为什么要让他在那一刻那么无助。”
　　柔儿说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软软地滑倒在地，“所以，我求你，不要再这样放弃他，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我求你，回到他身边吧。”
　　若寒转过头，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样一个张扬而骄傲的人，从小竟是这样长起来的吗？竟然，经历过这么多疼痛。你所对我做过的一切，只是因为害怕吗？欧阳克，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会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就想要用尽心力去保护你，却又觉得无法靠近你。你的笑，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安与无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