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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水灯节 难姐难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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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七月十五雨淋淋,阴雨连绵到秋。除了用这一日的天气预示测秋天的雨水和收成,这一天还有个传说,传说在这日,已故去的先祖会在中元日回归人间,看望子孙后代。
或许是传说深入人心,不止皇家民间重视这一日的祭祀,佛道二家亦在这一日达成共识,让这一日两教共同的节日,道教称其为中元节,佛教则称之为盂兰盆节。
好在这年的七月十五,是个大晴天。
七月半这天,长安城各坊都多了些烟火缭绕的气息,长兴坊内,宁荣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宁国府为长,贾氏宗祠在在宁府西边的院子,贾珍早早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挂锦幔,张彩屏,燃香烛。宗祠正堂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龙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荣国府那厢,贾赦贾政休沐在家,携了家眷随贾老夫人至宁国府祭祖。
荣国府内便显得清静许多。按贾府的惯例,在宗祠祭祀完毕后,老夫人会带着一大家子去家庙看戏,小孩子还小,大人们看的戏在她们看来颇为无聊,老夫人也不勉强,愿意看的就留下,不愿看的就自己玩儿去。
宝钗听黛玉提过,往年她和宝玉都是懒得看的,用了饭就回来自己找乐子。
宝钗一家是客居,并不参加贾家祭祖,只在荣国府内待着,莺儿放下手里缝补的针线,抬头见宝钗既未看书,又未算账或是做女红,只是呆看着窗外的风景,她是同宝钗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子,外人看来宝钗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她却能察觉到宝钗情绪的异常,掐指算算日子,便猜到宝钗心情不佳,大抵是中元节思念阿耶的缘故。
莺儿站起来将宝钗茶盏添满,说道:“西市水灯节可是长安城一景,听说每年这天傍晚,水灯顺着护城河河水流淌到城外,像是万家灯火落在河面上。”
宝钗收回放空的视线,端起茶啜饮:“怎么,你是太得空了,想出门玩耍?”
莺儿不否认,答道:“咱们以前在江宁老家,时常去淮河边上看灯,秦淮河上的水灯多好看呀,到了长安反倒没见过这光景,要是去看灯,我们还能放一放灯玩,也不需要耽搁时间特意买,做水灯的材料无非是些竹篾、丝线、布帛,库房里这些是现成的,我做起来也不难。”
宝钗暼她一眼:“这会子是什么时候,还能想着出去看热闹。”
“听紫娟姐姐说,林娘子也没去过,紫鹃姐姐还说了,林娘子近日心情不大好,只是府上的家祭惯例,必得去的,用完饭就诸事结束,倒是空得很。”莺儿又补了一句,“想来这日头天黑得早,宵禁前也来得及回府。”
宝钗秀眉微拧:“你倒是想得简单,这会府内正忙,颦儿跟着老夫人同去的。咱们要出门,还得先请老夫人和夫人同意。”
话虽如此说,宝钗不免意动,阿耶已过世数载,贾府中元节祭祖,旁的人不好在府中设私祭,这一点更让她更觉难过,有些苦恼地揉揉眉心,眼前又浮现日前黛玉红肿的双眼,问就嘴硬风沙迷了眼,宝钗私下悄悄问过紫鹃,才知林如海托仆人捎来信来了,家书中并无大事,只是黛玉莫名心绪难安,对着家书只是流泪。
宝钗叹她二人一人年幼丧父,一人年幼丧母,虽衣食无忧,始终是客居,不比在自家随心。黛玉与贾府的关系比宝钗近,黛玉阿娘贾敏是贾老夫人嫡亲女儿,却已是外嫁女,贾敏出嫁后,贾府开宗祠的大祭,她活着没资格站在祠堂,去世了亦不会入贾家家祠,不会受贾家后人祭拜。
今天这热闹贾府祭祖,与贾敏无关,与黛玉无关,更与贾家媳妇亲戚的宝钗一家无关。
“老夫人和夫人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拘着我们,再说了,咱们有自己的人手,何时麻烦过她们,碍不到他们的正事。”莺儿劝道。
莺儿说得不无道理,只要保证安全,不给贾府添麻烦,和颦儿一道出去散散心也好,宝钗吩咐莺儿,“做水灯的材料多取些来,替颦儿也做一些,等她回来,我们再一同逛逛。”
莺儿连声应是,赶忙下去安排,宝钗便抬脚去跟薛姨母请安。
薛姨母见她今日难得未扎在账本堆里,很是欣喜,听她说要同黛玉出去看水灯,有些犹豫:“你还没问过颦丫头,怎知她愿不愿出门,况且这孩子体弱,跟个琉璃美人灯儿似的,莫说老夫人和夫人不轻易许她出门,我都风怕吹她两下子就散了。”
“这段时日,我迫得颦儿早睡早起,好生保养,她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大夫也说了,需她得空动一动,散散心,保持心情愉快,今儿特殊,我们辈分小,留在府内也无事可做,令她出门排遣一二并无不可。”宝钗接着把紫鹃得话简单地讲了,“所以,我来问问阿娘的意思。”
“我方才已经打发莺儿去问颦儿的意思,若是颦儿不愿便罢了,若是颦儿想去,我猜宝玉伤好得差不多,定要跟去凑热闹的,他若要去,老夫人和夫人自然就许了,横竖多派几个小厮婢子跟着。阿娘若是不放心,就让阿兄同我们一起去,也省得他在家待不住。”
说起宝玉受伤,这回真就应了袭人的担忧。秦钟金荣那一回,宝玉虽逃过一顿好打,后来依然发生了要命的大事:琪官突然行踪成谜。
岐王震怒府上宠爱的伶人无故消失,派出府兵搜遍了长安城。左查右查,不知怎的,就怀疑到与琪官交好的宝玉身上,岐王府似乎握有铁证,并不顾及贾府面子,派了长史亲自上门要人。宝玉矢口否认,贾政气他不自爱,与低贱的伶人戏子交往引祸上身,怒火中烧,当着长史的面将宝玉打得去了半条命,宝玉仍是一口咬定与己无关。
不过,因着有了这一出,长史才将信将疑甩袖而去,作罢此事。
宝玉挨打后禁足在内院,休养了月余才痊愈,这会正是好了伤疤蠢蠢欲动的时候,宝钗料想他知晓林妹妹出门,定会闹着要跟着。
薛姨母对女儿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闻言笑她:“你前前后后都想到了,也罢,你照顾好颦丫头,我再叫上你哥哥跟着,令他上心些,看顾好宝玉,出门莫要太招摇,老夫人、夫人那头我命人去说。”
宝钗得了母亲的同意,便去安排婢女准备出门的行头,公侯之家女子出门的排场再如何低调,较之常人终究是繁琐许多,待她细细吩咐下去,莺儿也从宁国府那头带话回了。
如宝钗所料,黛玉一口应了,老夫人原是不大情愿,果然拗不过宝玉撒娇卖乖地磨,方才答应放黛玉和宝玉出门,千叮咛万嘱咐叮要多带几个下人伺候,不可乱逛太晚归家。
莺儿顺路从库房搬来各色绢布,一应是制水灯用材,待宝钗挑了颜色样子,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她素来擅女红,手是极巧,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几朵莲花形的水灯就扎成了,拿着制好的莲花灯,瞅着里间得宝钗闲下来了,就拿着去给她过目。
宝钗接过一盏,将莲花灯底座翻到正面瞧了瞧,笑道:“好漂亮的活计,莺儿的手越发灵巧了。”
莺儿被夸略有得意之色:“若是多些时刻,再精巧些也是使得的。”
宝钗见她得意,不觉好笑:“马上要摆午饭了,你可抓紧些。”
莺儿应道:“林娘子和宝二爷用了饭,还得先回屋喂了鹦哥,换了衣裳再来,这活计是越做越熟练,来得及的。”
宝钗只是笑笑,这鹦哥愈发得宠了。
鹦哥是两只通体雪白色鹦哥,据说是陇右一带的亲戚孝敬老太君的,贾母觉得如今小孩子家少见稀罕玩意,就给最疼的两个孙辈一人送了一只。宝玉挨了打有伤在身,不便到处走动,又被贾政挪到内书房那头一个人住着,无人解闷,得了鹦哥自是喜不自胜,另一只则送了黛玉养在廊上。宝钗见过黛玉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一本正经教与它念,一人一鸟场面着实痴傻得可爱,许是养久了,鹦哥通人言又通人性,颦儿对鹦哥十分欢喜,十二分用心。
午饭过后不久,黛玉和宝玉按约一前一后进了薛家小院,莺儿倒是未曾夸口,她已将制妥的荷花灯、灯油、火线等物打理好,并吩咐随行的仆人妥善保管,随时可以出发。
宝钗同黛玉、宝玉从角门出了贾府,薛蟠好容易出一次门,早就牵着马缰领着薛、贾两家仆从在角门外等着。一切准备妥当,紫鹃和莺儿协同两个婢子扶了黛玉和宝钗上了青绸牛车,宝玉和薛蟠各自骑一匹白色银鞍骏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西市去。
长安城八水环绕,部分河流途经西市汇入护城河,中元节循常例便是在西市举行燃灯节,贾府则坐落在长安城东边的长兴坊内,两地一东一西,颇有些距离。好在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出门游玩不在乎时辰,两位郎君在外面骑马相谈甚欢,小娘子们在牛车里说些私房话也自得其乐。
行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黛玉听得车外隐隐有叫卖声,拈起车帘掀开小角,从缝隙往车外看去,西市街巷食店、酒肆、米行各类商肆鳞次栉比,幼童结伴在路边踢着毽子,三五成群的女人们在米行嘁嘁喳喳跟米行伙计讨价还价,喝醉酒的男人在酒肆外嚷嚷着。
黛玉对宝钗感叹道:“西市果真比我们那头要嘈杂许多,才这个时辰,酒肆已经有醉酒之人了。”
宝钗笑了:“咱们那儿醉了不准出屋门,那是老夫人和夫人看你和宝玉身子弱,怕你们喝了酒容易头痛伤风,才管束得严,外头讨生活的,没这些讲究。”
黛玉放下帘角嗔她:“何止老夫人管得严,每次在姨母那头用饭,宝姐姐管得比老夫人还严,不许多饮酒,不许用太油腻的点心,饭后不许立马用茶。”
“你那点子酒量,没几杯便要醉的,醉了发热就喜欢当风卧,恶风侵袭极容易伤风,油腻点心伤胃,饭后用茶也是如此,之前世伯在家信里也提了,自个儿的身子要爱惜,眼见调养得好多了,你可别胡乱折腾。”
宝钗一边说着就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黛玉天生有不足之症,身体底子比常人弱还落了个畏寒的毛病。近日逐渐转凉,宝钗担忧黛玉身子,发现摸到黛玉手还是暖的,心想这些日子的调养还是有气色的,便满意地抽回手。
不料黛玉拉住宝钗抽离的手,反问道:“既然来外头了,我们去哪儿玩?”
宝钗见黛玉满脸期待的模样,不禁逗她:“自是来看燃灯节的,还能去哪儿?”
黛玉哼了一声,用力掐了宝钗一把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咱们既然出了门,便不需那么守老夫人的管教,况且现在离燃灯节还有些时辰,宝姐姐出门这么早,肯定有其他安排。”
牛车路过转角拐了个弯,似乎压到坚硬的石子,车身突地一颤,黛玉被晃得身子一歪,斜倒向宝钗,宝钗一手揽住她的腰肢,顺势扶正坐姿,一手习惯性拍拍黛玉的肩安抚,“妹妹聪慧过人,细心非常,我确有安排。咱们先去恒舒绢肆坐坐,这西市最大的绢肆,料子尚好,样式也跟得上。”
黛玉感觉到宝钗的手仍放在腰上,轻咬下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瞧着她不说话。
颦儿可能是,觉得女儿家去绢肆太平常了?
宝钗这么一琢磨,又对黛玉笑吟吟道:“想看些不一样的,那待会跟紧我,可好?”
黛玉见宝钗美目含笑,神采飞扬,倏然薄红了脸,低声应了句“好”。
话音刚落,牛车便停住了,随行婢子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到绢肆了,两位娘子可以下车了。”
紫鹃和莺儿打起帘子扶两人下了牛车,薛蟠和宝玉已下马在门口候着,两人互相推搡了一番,最后薛蟠大步跨到宝钗跟前,挺直腰板说道:“方才我同宝兄弟聊起,西边有家新开的坟典肆,据说口碑特别好,我想……和宝兄弟去看看。”
宝钗皱眉,眼中溢满不信任:“哥哥要去坟典肆看书,今儿的太阳怕是要从东边落了。”
宝玉在旁帮腔:“宝姐姐话太偏,薛大哥哥近日抄了那么多遍论语,算翻过好几册书,得了些乐趣,生了些新爱好也不奇怪。”
薛蟠急忙道:“宝兄弟说得极对,且这绢肆咱们熟,提前打点好了,离点灯的地方也近,妹妹和林妹妹在这坐坐,挑几匹好料子裁衣裳,记在我账上就好。”
宝钗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黛玉笑道:“宝姐姐就别管他们男儿家的事了,只要薛大哥和宝玉不是出去胡来,去坟典肆便让他们去。我们两个女儿家看看料子量衣裳,他们待着也无趣。”
宝玉性子素来喜好摆弄脂粉钗环,这会儿连绢肆都不进偏要去坟典肆,想来若非有稗官野史吸引他,便是两人要去的地方不便同女儿家说的。
黛玉心里明镜似的,仍旧如是说,宝钗便不好再多言,只是叮嘱薛蟠和宝玉不要乱逛,按时到约定的地点。
四人定了汇合的时辰和地方,薛蟠和宝玉执意留了大半小厮等琐事按下不表,四人便分作两拨各自干自己的事去了。
注释:
1.坟典肆:唐朝书店的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