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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婉平番外二 情深不深(中) ...

  •   番外二情深不深(中)

      远离皇宫的时日里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裴行俭收复安西四镇,又比如黑齿常之击退吐蕃大将,青海河经一线连片筑起防线。她们肉眼能看见的变化是,道观外的侍卫明显不再如最初那样密集、紧绷。待到吐蕃使者离唐时,太平已经可以偶尔回宫一趟,婉儿也时不时被召回伺候天后笔墨。

      余韵未消,没有人提起公主迁宫。

      平安观的日子,像被小孩子缓慢拉扯成透亮金丝的饴糖,澄澈而绵延。太平习惯了一大早在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打扫声中被叫醒,然后半闭着眼任婉儿替她更衣,也习惯了婉儿夜晚看书时拨弄烛芯发出的噼啪声,也发现婉儿其实不喜熬夜。
      最初带着刻意的做戏,一点点被习惯沁润成真实,在心底扎了根。太平也觉道观自成小天地,没了拘束乐得自在,回宫更加不勤了。

      又是一日,婉儿早早被宫里来的车驾接走。
      年少的公主独坐书案前,百无聊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心不在焉捏着刚抄好的十戒经,目光在屋内和窗外轮番游荡。婉儿不在,这方小天地竟陡然空旷起来,看书无聊,抄经更无聊,哪怕秋日暖阳,太平也只觉秋风摘落叶寂寥,道观空落落。空虚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心尖,勒得她不愿再多写一个字。

      院落外大门嘎吱一声打开,又被关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朝屋子靠近,紧接着,心里念叨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太平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婉儿,眉宇间蔓延的无趣瞬间消散:“回了?”
      “嗯,今日结束得比较早。”婉儿见那双慵懒的眸子盛着喜悦,才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肩膀有所松动。
      太平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近,在自己身侧跪坐下来。归人身上似乎还带着秋日凉意,却让太平一扫方才的寂寥,生出暖融融的满足感,她干脆撂下手里的纸张,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懒散地将身体完全交给身侧软枕,猫儿一般舒服地半阖起眸子。
      婉儿好笑地看着变得更加散漫的太平,不打算去纠正她不符合皇家礼仪的姿态,转而去拿被主人撂在一边的经文,却没想,小公主开了天眼一般伸出右手,精准地拽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袖。
      “书呆子,” 太平的声音比平日更显娇软,“怎么一回来又是看我的功课,宫里就没什么新鲜玩意?”
      婉儿垂眸,顺着那只勾着自己衣袖的纤白素手看去,她撞入太平如水似蜜的眸,四目相接,有暗潮涌动,二人皆是心神俱震。

      片刻后,婉儿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宫里一切如常,天后交代,三日后有宴会,公主需到场。”
      太平扬起的嘴角垮下几分。
      “又是什么宴?”她松开拽紧的衣袖,懒懒躺了回去。
      婉儿解释道:“据说太子殿下得了一幅古画,在东宫设家宴,请二圣和宗亲们赏玩。”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新鲜事吗?”太平捂住耳朵,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二兄得了好东西自己收好就行了,怎么还办宴会炫耀,真无聊,还不如你在这儿陪我下下棋看看书来得清静有趣。”
      太平撇嘴,不屑对兄长的炫耀行为,“婉儿,你说要是往后日子都像现在这样,就我们两个在这观里,多好。”
      婉儿已经习惯太平耍小脾气的样子,笑着回道:“我也喜欢这里,没有宫规,不必事事谨慎,公主的笑容比在宫里多上许多。”
      “就知道,婉儿与我所见略同!”真挚的关注令太平心生欢喜,看向婉儿满眼的憧憬和开心。
      婉儿没有停住话头,移开与之对视的目光,伸手探向案上散乱的经文。
      “可是,住在此处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吐蕃使者已离京,您被允许时常回宫,甚至连婉儿也常被召回伺候笔墨,公主……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久留的。”
      看着太平洒脱的字迹,轻柔的女声里有遗憾和眷恋。
      太平的嘴角又垮下去一些,“哎,上次回宫兄长们提了一句,义阳姐姐随驸马调动,似乎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义阳公主是已过世的萧淑妃之女,待到记事时,这位异母姐已经出嫁,太平对她的印象便只余下经常跟着驸马职位变动在大唐各地游走。
      望了眼窗外,悠悠叹道,“能看看大唐的山山水水,倒也自在,天南地北的,仿佛能脱开身去。”

      小公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婉儿的思绪却有些漂浮。

      婉儿时常觉得奇妙。
      宫廷等级森严,罪臣后代身处掖庭,她早已意识到贵人们实质上眼里是看不到下人的,即便同为宫人,互相之间亦有倾轧。

      小公主好过她见过的大多数人。

      她不会像某些贵人们视下人为草芥,动辄打骂。偶尔撞见其他宫殿的下人面有病容,她会主动找个借口给人放假,免得对方被继续磋磨。她给下人们赏赐下去的吃食衣物,也多半贴心合用,非随意打发些陈旧之物搪塞。
      这样的举动让她在宫人中口碑颇佳。细究起来,这仁厚里带着分明的主仆界限,她给予的,是居高临下的、疏离的、无需回报的恩慈。

      小公主与自己的界限并不分明。
      初见时投契,道观朝夕相对的日子里,婉儿的感受愈发清晰。小公主会睁眼说瞎话忽悠自己同意她悔棋,晨起会暴躁抱怨,会在二人有争论时同她张牙舞爪地分辨,而不是耍主子的威风。于是,婉儿也逐渐不拘束自己,同她笑闹,同她辩论,同她一起晨起做功课。婉儿被强行拉进了太平的真实,不经意的接纳,知己般平等相待,挚友似的心意相通。
      二人好像变得越来越习惯道观中寅修亥息,不管宫廷事的日子。

      “婉儿若不同我一道赴宴,留我一人迎来送往,太无趣了。”
      “婉儿?”
      婉儿听到太平又唤了她一声,好似深秋鲜葡萄酿成的酒,酸甜醉人,柔软得能融化坚硬。
      或许,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她理所当然的答应,“只要是您所愿,婉儿与公主同在。”

      她总是希望公主事事如愿的,但事事总不会如人所愿。

      三日后,平安观前并不是接二人入宫的马车,而是满面风尘的厍狄御正,厍狄氏并未久留,只是面色凝重地告知告知宴会取消,天后令二人暂时无须进宫,随后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缘由便打马离去。

      太平的二兄,大唐储君李贤,藏数百甲胄于东宫,意图于宴会上行刺。

      婉儿看着太平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脸,心疼不已,交代了道观外领头的侍卫一番后,上前扶住太平颤抖的手臂,一步步将人搀回厢房。

      待只剩二人,太平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腕,不可置信道,“二兄他……怎么会,这天下迟早是他的,他何必……”

      “不……婉儿,这不对,”太平突然意识到不合常理的地方,用力拉住婉儿要往门口去,“我要回宫,我该回宫!”
      “公主,莫要冲动!”婉儿站定不动,反过来紧紧拉住太平,生怕她挣脱自己冲回宫。

      厍狄御正带来的消息太过骇人。
      储君行刺,这是何等滔天大罪,通常来说,宫中如今已是乱作一团,厍狄氏尚能出宫传信,只提及太子意图谋反,婉儿便了然局势尽在二圣,或者说天后的掌控中,太子并未切实有所作为。
      然迁居道观的公主得知太子谋逆消息后,不管不顾要闯宫,是否会成为另一场事件的开端?婉儿猜不透,但明白绝不能妄动。

      她准备继续劝阻,太平却猛地停在原地,抓紧婉儿的手不住颤抖,“不行,不行。厍狄御正能顺利出宫,说明父皇母后无恙,既不准我入宫,此时强行回宫就是抗旨不遵。”
      太平像是在跟婉儿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婉儿,我、我们等等,等一等再入宫。”
      无论何种原因,母后特意遣人告知,就是不允许自己回宫。若此刻强行回宫,等于反抗母后安排。
      阿娘待他们,严格却未吝疼爱,即便政事上和二兄有摩擦,太平也从未想过二兄会因此谋反,二兄是他最出色的兄长,未来的天下难道不是他的?
      太平的指甲掐进掌心,察觉自己在震惊愤怒之外,还有一种并不熟悉的情绪,是恐惧。
      她看到婉儿沉思的神色,但她不敢深思。

      接下来的两日,没有人再来访。
      太平试图从侍卫的口中套出点什么,但不知侍卫们是真不知道宫中变故,还是被下令不准透露,东西赏出去了,却没得到任何新消息。
      到了第三日。
      “我要进宫。”太平一字一顿道,“就今天,已经等够了。”
      婉儿看着她,城内并未有更大范围的动乱,此时一切应当尘埃落定,于情于理太平都应回宫一探究竟。
      “婉儿随侍公主。”婉儿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插手礼,目光与太平相接,里面是无需多言的支持。

      太平以向帝后敬献抄写的祈福经文为由准备回宫,侍卫听闻后并未过多阻拦,只是坚持派出大部分人手护送二人回宫。
      距离婉儿上次回宫不过几日,皇城还是那个皇城,宫殿还是那个宫殿。来往的宫人们低头快行,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稀少,偌大的宫廷仿佛被下了无声的魔咒。

      皇帝头风加重,皇后侍候在侧,并未与她多说,太平并没从父母处得倒更多信息,只是被嘱咐回宫好好休息几天。出了皇帝寝殿,太平屏退左右,只带了婉儿往东宫的方向。

      东宫不复往日往来不绝的热闹气象,正殿宫门紧闭,全副铠甲的侍卫普通沉默的石像,二人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太平并未对此有什么意见,连婉儿都惊讶她的配合。
      晚膳后,太平哄婉儿替她检查要献给帝后的经文,又借口累了要早点休息,早早熄灯后,换上宫女服饰,披上斗篷,偷溜出寝殿。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皆是低眉顺目不愿招惹是非的模样,太平走偏僻无人的小径,一路还算顺利地到了东宫一处偏僻窄门。早在白天,太平发现用东宫守卫森严,但宫人进出的角门却只有一人看守。
      此时看门的守卫已显倦怠,正百无聊赖歪靠在墙壁打哈欠。
      太平在阴影里等了良久,依旧无人进出,她只得摘下斗篷径直走上前。

      侍卫没想到有人敢靠近,一个激灵站直,待看清来人是个宫女,怒目低喝道:“此乃禁地,何人来此!”
      如预料一般,看守的并不认识她,太平从袖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压低声音道:“奉太平公主之命前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侍卫本要继续呵斥,眼睛盯着金叶子挪不动眼。
      太平见对方有所动摇,接着道:“公主替天后在道观祈福尽孝,今日奉命回宫,只是公主需拜见陛下天后,无瑕亲自问候兄长,故特遣我前来致歉,只需入内片刻。我识得路,不会惊扰他人,亦不会久留。”

      侍卫一合计,同僚提过公主今日回宫见过陛下和天后,面前的宫女不仅气质不俗,出手大方,还认得东宫的路,太子谋逆,这时候敢来的,确实像公主的人。
      他看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无人,抓过金叶子揣进怀,让出窄门的缝隙:“一炷香后换防,弄出动静,你我都没命!”

      “多谢。”太平没有丝毫耽搁,侧身便闪入其中。

      东宫内苑比外面更加萧瑟。
      这里曾住过长兄李弘,如今住着二兄李贤,两位兄长皆是太子,以至太平小时候常来玩耍,对此处的格局十分了解。她绕过回廊,抄了小道拐到东宫寝殿外,此处不像其他地方般死寂,隐隐有火光闪动。
      焚烧纸片的烟熏味飘过,太平透过昏暗宫灯,看见了她的二兄跪地的背影,他正面对身前的简陋牌位,伏地哭泣,牌位上刻着“赵道生”三个字。
      一贯注重仪容之人,如今衣衫凌乱,压抑的嚎哭如泣如诉,悲切,怨恨,似淬毒。
      她知道宫里有传闻,户奴赵道生深得二兄宠爱,却伙同贼人杀害为父皇治疗风疾的明崇俨而被赐死。在谋逆事发的节骨眼,二兄竟冒险在此祭奠一个已死的男宠?

      心中疑窦丛生,太平脚步一顿,转身藏进立柱后。

      “……殿下,夜露寒重,您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时辰了……回屋去吧。”
      熟悉的声音伴着咳嗽响起。
      太平悄悄探出头。
      太子妃房氏站在李贤身前几步,腹部在宽大的素色斗篷下依然明显隆起,太平才发现皇嫂竟是怀孕了,房氏的白皙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和夜色下,更显得苍白如纸。

      “妾身求您了,”她的手紧紧护着腹部,声音里充满重复的疲惫,“您只是为了一个罪奴,甲胄的事,总有办法,只要您肯低头……”
      见男人没有反应,太子妃顾及孕肚,只得小心翼翼地跪在自己的夫君面前,近乎绝望的哀求:“殿下,您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一个死去赵道生,比您的骨肉还重要吗?母后已动雷霆之怒,您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孩子只怕连这片栖身的屋檐都要失去了!”
      李贤终于抬头。
      “妇人,”她那尊贵丈夫的话里没有温情,只有讥诮,“区区一个户奴,如何值得动兵戈,我非东汉小儿,天后今日能让赵道生死,明日天后又要杀谁?胜者为王败者寇,我败了。”
      “孩子?生在这地方,是他的不幸。” 他转回脑袋,看铜盆火光变得微弱即,又扔了一把纸钱,发出古怪的笑声,“自求多福吧,兴许离我远点,才是生路。”
      太子妃看着夫君的漠然,心中无限悲凉,挣扎着便要起身,视线掠过太平藏身的廊柱,骤然停住。

      太子妃虽然惊讶,却没有过多的反应,她轻微地摇摇头,用手撑着后腰,略显笨拙地走向太平藏身的廊柱,然后往前走去。
      太平无声而默契地跟在皇嫂身后,直到她停下脚步。
      在离太平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房氏苍白浮肿的脸,没有寒暄,开口是仿若枯槁的平静:“二娘,你都知道了。”
      太平乖巧地点头,仿佛还是那个被曾被房氏照看的小孩。
      “那你怎么还溜进来?”年轻的太子妃忍住鼻酸,“罢了罢了……问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二兄这回,怕是在劫难逃。”
      她停顿,护住腹部的手微微收紧,“他说的对,离他远点,或许才是生路。可我、我离不开了。”
      太平不忍道:“嫂嫂,别这么说,事情……未必到那一步。”
      “我原以为他只是为赵道生,却并非如此,他恨保不住自己的人,更恨母后压得他喘不过气,恨这太子之位像个笑话,他这样,如何能活。”太子妃眼眶骤然红了,“他若没活路,我陪葬便罢了,但我腹中的孩儿,他是无辜的,不该受这无妄之灾。二娘,若这孩子能平安降生,请你……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条命。”

      太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会尽力,可喉咙里像是被锁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婉儿。
      婉儿的家人因父皇母后的博弈而死,她会恨吗?她从来没问过婉儿,她为什么不恨她这个仇人的女儿。
      太平不敢再想下去。
      想起她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亲近和默契,那些让她觉得温暖的回忆,会不会有一天,令婉儿成为某次争斗漩涡里可以被碾碎的筹码,父皇和母后,能容忍女儿想和一个才人长久相伴吗?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依仗的公主身份,帝后的疼爱,是何等脆弱。她想保护的人,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亲近,而将对方置于险地。
      大唐未来的天子尚且保护不了一个赵道生,区区一个公主如何能护住婉儿?

      太子妃未听到回答,见太平瞬间刷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想捡回一点骄傲:“这只是初为人母之人的痴念,我不想为难你,你……”

      太平感受到她的窘迫,压下酸楚,“嫂嫂莫要多心,我只是怕自己……我应你便是,我在一日,必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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