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归京 黛玉偶尔会 ...
-
黛玉偶尔会觉得自己在梦中。
梦中她还在苏州老宅。
阿耶在小院里摆上一壶好酒和几个小菜，阿娘从书房搬出一摞书，两人席地而坐，铺开酒筹，互问典故是出自何书，在书的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答中者取一筹先饮。阿耶常常一壶酒轮不到几口，就厚着脸皮敲酒盏说要陪饮一杯，阿娘捂着酒壶不许，两人就你来我往地抢着，闹得打翻酒水，芳香四溢。
小小的她站在枇杷树下，见一树熟透的鲜脆枇杷压弯了树枝，就挽起袖子去摘果子，踮踮脚够不着，她歪头看看忙碌的耶娘，继续把自己的小腿踮了又踮。
忽地一片阴影投下，遮蔽了有些灼热的暑气，黛玉眼里总差一点够不着的枇杷果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摘下，那只手指节修长，比她的小短手大得多。
那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她抬头，就看见阿娘慈爱的笑容，于是黄澄澄可爱果子一个个滚落在裙裾里。
她开心地抓了满手塞给阿娘，又拎着裙角去找抢到酒壶阿耶，可见阿耶边喝酒边大手一抓抓了大半，她嘴角就垮了下去，阿娘见她撇嘴，在更高处摘了一捧装在小竹篓放在她手中，笑着说，阿娘现在帮玉儿摘，等玉儿再大一点就可以自己摘了。
枇杷果肉酸甜可口，她吃得口齿生津，望着繁茂的枇杷树快乐地发出稚言稚语。
阿耶载酒林园醉，阿娘摘尽一树金。
只听阿耶抱着抢到的酒壶大笑，谢令姜咏絮传世，吾儿咏枇杷也不差。
阿娘跟着也笑了。
如梦幻的午后阳光突然陷入永夜，她看不见阿娘温暖的脸，四肢似是被灌入温水沉重得难以忍受，敲在闷鼓上模糊的嗡嗡声淹没了听觉。
阿娘说什么了？
她听不见。
阿耶的笑声也渐行渐远。
一声马儿的嘶鸣将黛玉从朦胧的梦境里叫醒，马车颠了几颠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马儿在原地打转，厚实的马钉踏在沙泥路面摩擦，发出沉重的闷哼。
恍惚间，贾琏跟小厮说了几句话后离开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脚步声没一会又随着轻扣窗檐敲击声停在了马车车窗下。
“林妹妹可醒了？”贾琏的问询声。
“回二爷，娘子还睡着呢。”雪雁努力压着嗓子回话。
“二爷，外头可是有什么事？”紫鹃小心翼翼地往窗边伸了伸身子，小声问道。
“城里戒严了，”贾琏也跟着压低嗓门说话，“我找人打听了，听说因为楚国公、啊不，定王没了，万泉县主回长安奔丧，在离长安城五里不到地儿突然遇刺，长公主震怒要抓刺客，现在进出盘查比往常严。”
“最前头正有一队商队在被查，前面还有好些人排着，咱们人不少，物件也多，我估了估时间，不大赶得及宵禁前到家里，兴许得找个地将就一晚。”
……
黛玉听到几人对话，终于有了些许实感，记起自己被马车颠簸得难受，便枕在紫鹃的膝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切有劳琏二哥做主，”她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挣扎着想坐起来，“紫鹃……”
“娘子起慢些。”紫鹃赶忙在黛玉背后塞了一个靠枕，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坐起来。
贾琏在外头听到动静，关切地问：“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琏二哥关心，我并无大碍，”黛玉接过雪雁递过的温热茶水润了润嗓方感干涩稍减，“大伙儿赶路都辛苦了，若不能及时回府，烦请琏二哥安置一二。”
黛玉这次回长安，带回的不只是林如海留给她的家私，苏州林家中一些奴仆也一并带上。一行人外加好几辆运物品的马车，还有女眷，浩浩荡荡一路行来着实惹眼。
“妹妹这话说得见外，一点子小事，哪里值得你用一个‘请’字，若是让老祖宗、不，就是你嫂子知晓了，也定要开我的皮，妹妹安心休息便是，其余杂事包我身上。”
说罢，贾琏身影消失在窗外。
黛玉并未说什么，仿若渴极的旅人渴求甘露，略显急切地继续喝着杯中茶水，却仍旧保持优雅的教养，小口慢慢啜饮着。
一杯很快见底，雪雁接过茶盏想续上，黛玉只是将茶盏递过去，又摇了摇头。
紫鹃见状便问道：“娘子可要再歇歇？”
“不必了,”黛玉听自己的嗓音恢复到以往的清脆，不似方才那般沙哑，“无论今晚投宿与否，大帮子人总得忙乱一阵，我看咱们打起精神来才好。”
回苏州带的不过紫鹃雪雁两丫头，回来却另带了人和马车，外加原本已先遣人回去报信，今日就可到，若是再拖延，免不得有人说嘴。
“娘子如果累了只管歇息，有我和紫鹃姐姐在，下人们出不了岔子。”雪雁回了趟苏州，年纪长了，也懂事不少。
“是呀，哪有娘子家操心这些的，左右咱们才几个人，外头有琏二爷打点，娘子多保重身子才是。”紫鹃敏锐地察觉到黛玉的顾虑，心下叹息，林娘子是越来越倔了。
“我不累，好多了。”黛玉仍是摇头，“整日闷在马车里，也该透透气了。”
两个婢女见劝她不动，只紧跟着她下了马车。
好在，贾琏巧舌如簧说动排在前面入城的人，又跑去跟守城的士卒攀了攀关系，士卒见是高门大户带着戴孝的女眷回乡，暗中掂掂袖底塞进来的几串钱，便睁只眼闭只眼，做做表面功夫加速将人放了进去。
总算用不上旅舍，众人追赶着宵禁的尾巴过了明德门，踏入长安城，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贾府。
*
黛玉进入房时，只见鸳鸯搀着贾母上来，再度与贾母相见，黛玉欲行礼拜见，却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
彼时宝钗宝玉并着三春，连同暂住贾府的湘云也一同上前来，众人见面悲喜交集，无不掩面涕泣，黛玉未免又哭了一回，待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正经拜见了贾母。
晚饭时，贾母仍是叫来黛玉同宝玉一起分坐自己左右两侧，其余姊妹陪同用晚饭。贾府内婢女成群，仆从如潮水，金装玉绣与她离开前无异，然而黛玉突然觉得熟悉又陌生，
以往寄居在贾府，虽年纪小，也猜到阿耶将她教养在贾老太君名下是为了自己着想。任谁都会认为“年幼失恃，教养在身为国夫人的外祖母名下”比“幼年失恃，由妾室教养”名声更好。
外祖母把女儿早逝的遗憾弥补在外孙女身上，对她自是真心疼爱，只是黛玉总是惦记着家乡的，惦念着孤零零留在苏州的阿耶。
内心深处，她总有一个念想：姑苏林黛玉，总会回去姑苏的。
然而，她惶惶然触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林如海终究是去了，林黛玉在苏州已无一亲人。
不知这辈子，能否再摘一篮苏州老宅院的枇杷果。
黛玉的脑子不着边际地冒出这奇怪想法，苦闷凄凉如枯萎的蔓草爬满胸腔，一顿饭味同嚼蜡，留心贾府众人在意更胜以往，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更为小心。
用完晚饭，贾母打发其他孩子们去休息，单独拉着黛玉宽慰了一番，便叮嘱紫鹃好好照料黛玉歇息。
心绪稍缓，黛玉一回屋便忙着指使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因着贾母日常令人保持洁净，打扫并未花费许多时间。她又亲自动手将带回的许多书籍整理一番，将些纸笔等分好，方便来日分送宝钗、宝玉等人。
回到贾府时天已擦黑，黛玉忙着问候各位长辈，也没机会和同辈们单独说上话。她回忆起那顿心不在焉的晚饭上诸姊妹的样子，迎春宝玉没什么变化，探春和惜春似是长高了些许。至于宝钗……倒把她吓了一吓，以往珠圆玉润的人儿，一张鹅蛋脸虽然漂亮依旧，却清减得出细尖的下颌，幸亏瞧着精神不错，也并无病气，她才放心下来。
定是又操心了。
黛玉边整理书籍边往预备给宝钗的一摞书里塞了三卷《补养方》，想来宝姐姐杂学旁收，应当不介意、不，有兴趣读一读。
*
黛玉见到宝钗已经是回贾府后第三日。这日一大早，女孩儿活力十足的笑谈声就灌满屋内。
“林姐姐，林姐姐，我们来了！”湘云走在最前头，进到里间就把黛玉抱了满怀，“林姐姐总算回来，我可想你啦！”
热情的拥抱让黛玉羞赧不已，分别的这些时日，湘云长高许多，力气也大了，以往身量相当的黛玉费力地把自己从湘云怀抱里挣脱出来，脸颊微红道：“有劳云妹妹惦记，妹妹长大不少。”
“人长大了，换来林姐姐就和我见外，不值当，不值当。”湘云被挣开也不恼，故作抱怨后又嘿嘿笑道，“我只是个子比二哥哥高，到底是妹妹，惦记姐姐是当然的事。”
黛玉莞尔道：“云妹妹长了个儿，性子却没变。”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紧跟着依次入内，黛玉迎上前，对迎春微微欠身行礼，迎春有些拘谨木讷回礼：“妹妹回来了，回来就好。”
惜春站在两个姐姐旁边，同以往一般寡言，只是朝黛玉笑笑权当打过招呼。唯有探春主动上前见过礼后，敢拉着黛玉说些体己话，问她路上舟车劳顿可受累，身子可还好。
黛玉同她们寒暄半天，终于看见宝钗最后缓缓进门，见着她在跟前，眼中不自觉泛起泪来。
愁思哀绪肠角绕，纵是千般委屈埋心底，万般心事欲相言，黛玉也没落了礼数，上前一步行礼：“宝姐姐。”
侵染泪渍一声宛若哽咽的姐姐，让旁人听得都心疼。
宝钗伸手轻扶起黛玉，温声道：“妹妹一路上辛苦，伯父仙逝，愿妹妹节哀，莫过度哀思。”说完欠了欠身，退至一侧。
湘云则挽过黛玉一脸忧心：“雪雁说你回来路上少食少睡，咳得比往日更严重了，林姐姐你得好好吃饭睡觉，有什么话想说，姐姐妹妹们，大家都在。”
宝钗依旧得体和善，点头附和：“云妹妹说得对，林妹妹这回是该听云妹妹的。”
黛玉愣了一瞬，旁人或许看不穿宝钗，但是她与她无话不谈，太过清楚这和善的底色是什么。关心是不假，透着的生分也是真。她咬了咬唇，只当宝钗这个大姐姐一贯关心各位姐妹，众姐妹在跟前说话有顾忌，不好表现得太过亲近偏爱。
兴许等大家都散了，宝姐姐会另寻时间找来说些贴心话吧。
黛玉虽有些疑惑，却未多想，拉着湘云，专心招呼大家落榻，吩咐婢女奉茶，又张罗着把带回来的笔墨纸砚并土仪分发给众姐妹，好一通忙活。
娘子子们久违地聚齐，说说笑笑许久后方才各自散去。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辰，黛玉左等右等、长等短等不见宝姐姐，却等来了宝玉。
宝玉下了学，右手摇着折扇就往她屋里钻，黛玉熬得焦灼，却还是念着宝玉是好心来探她，只得耐着性子不咸不淡和他说着话，甚是没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只听见外间有敲门声，黛玉顿时有了精神：“外头谁来了？”
不等紫鹃去问，外间伺候的小婢女就机灵地小跑过来回话：“回娘子，莺儿来了。”
一阵嘈杂过后，莺儿进了里屋，见宝玉在，照常向二人行过礼，对黛玉笑道：“江宁的亲戚送了些上等银耳到长安，娘子说天气热，同雪梨、百合一起炖上碗银耳雪梨汤最是养阴清热，特意送来给林娘子，要是您用着好，就遣人说一句，她改日来再差人送过来。”
黛玉满心的期待化作泡影，心倏地坠下去，委屈和失落涌上来，连带回苏州前莫名被拒的不好回忆也蹿了起来：“哟，那我可是沾了宝姐姐的光，亲戚千里迢迢送了这些个好东西，倒还记得分些给我，真是有劳姐姐挂心。”
莺儿还未答话，宝玉合拢摇摆的扇子，突然一敲脑袋瓜子，对莺儿笑道：“亏得遇到你替宝姐姐来送东西，怪不得我总觉着忘了什么。”
“这个给妹妹，”他收了折扇别在腰间，神神秘秘从配囊里掏出一件串珍塞给黛玉，语气有些雀跃和得意，“这鹡鸰香串珍可是个稀罕的好物件，好些日子前平王赠我，我特意留了许久，今儿给妹妹送来，不曾想方才忙着和妹妹说话，竟是给忘了。”
黛玉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给宝玉一个白眼，把念珠掷回去：“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使不得，使不得。”宝玉慌忙接住珠子，一时懵懵然，肚子里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空气沉甸甸的。
莺儿迅速瞥过宝玉，当即赔笑要告辞：“宝二爷在这陪林娘子说话，东西送到，莺儿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问候林娘子。”
黛玉看了眼变得局促的莺儿：“你回去且替我多谢她，听说她病了许久，想来绊住她的事多，大抵是倦了的，哪里就非得操心见这个礼，倒显得我计较这些似的。”
莺儿暗自松了口气，应声垂目就要退出去。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隐约又听黛玉对宝玉道：“哪里就缺你这点子东西，别人赠的是别人的情谊，你拿来送我，我竟不识得这送礼人算作是谁，可见你和哪个的情谊都算不得多真切。”
话跟绕口令似的，莺儿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自己的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归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