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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龙骨偏要是凤姿 大明宫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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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深处,某处回廊内。
李旦正逗笼中的鹦哥取乐,内侍引中书侍郎陆象先觐见,他一挥手内侍先退下,独留陆象先一人跪在廊下。
“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朝会上再说?”李旦捏起一小截打磨光滑的红椿木逗鸟棒逗弄着鹦哥。
陆象先听出圣人言语中明显透露出不快,暗暗捏了把汗,皇帝没说平身他就跪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寸。
“陛下,江南道来报,苏州刺史林如海病故。”
李旦听到这名字觉得耳熟,停下逗鸟的动作,微微愣了下:“林如海?”
陆象先在旁提醒道:“大名林海,以字行的那个前任秘书监,林如海。”
“是他啊……你起来吧。”陆象先跪得双腿发麻,李旦终于让他起来,“当年天后欲废朕的皇嗣,改立武承嗣,他和李昭德几个据理力争极力劝阻,终让天后回心转意,却因此得罪了武家。没过几年李昭德被人上疏弹劾专政结党营私,他也受牵连被贬到地方去。朕、本来还想把他召回京……对了,他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一个女儿,现寄养在外祖母家。”陆象先停顿了一下,还是补了句,“就是贾德妃的母家。”
“哦,原来他就是德妃的姑父,”李旦像是回忆起什么,摇头叹息,“可惜了……”
这时候,陆象先才小心翼翼地提起来此的目的:“陛下,苏州刺史该由谁继任?”
本来难得的清静被打扰,李旦已经不满,还要被追着商议朝政,就随便打发他道:“朝会再议。”
说罢继续逗弄鹦哥。
陆象先心底一阵叹气,只得垂手退下。
*
长公主府。
武秀明整理了一番衣袍,上上下下检查自己通身的装扮后大步踏入佛堂。
府内佛堂供奉着一座佛像,佛身虽不是金身,却颇高大,武秀明伸头四处张望,见佛堂内只有一人,视线便很快便锁定了佛像前跪拜的女子:“大姐姐,阿娘回家了吗?”
“还没呢。”
被唤作大姐姐素衣青年妇人闻声,朝小妹妹露出温柔的浅笑,秀美的容颜更添几分平易近人。
武秀明点点头,顺手往香炉里添了些香,火舌吞噬掉香料,佛堂的檀香味儿顿时浓烈起来。
“阿磬溜哪儿去了?”
“没有,没有,我一富贵闲人,大热天的,没正事出门干嘛。”武秀明连声否认,忙挨着薛清宁右手跪坐在蒲团上。
薛大娘子眨眨眼,我就随口一问,好像没说你出门了。
天气闷热,武秀明穿上了齿钉木屐,跪坐的姿势下,麻布粗衣掩盖了木屐底沾染着掺着沙粒的黄白色糙土,可长公主府的花园里,都是肥沃的深色土壤。
身为长姐的薛清宁偏过头去,挪开视线当作没看到。
“武秀明,你个不长记性的,在大姐面前,真敢睁眼说瞎话。”
一名容姿清丽的年轻女子轻摇团扇走了进来,清悦动听的女声无奈叹息,宛若流水淙淙,淌着武秀明的话尾漂流进佛堂。
“怀珠来了。”薛清宁笑看过去。
“姐姐。”薛韫也回以微笑,简洁地曲身行了个礼。
“二姐姐,你不是说不舒服要去休息,怎么起来啦?”武秀明揉着膝盖,立刻从蒲团上跳了起来要去扶她。
自家二姐大病初愈赶回长安,路上可是遭了大罪。
“我不休息,你敢偷溜出门?”薛韫推开伸过来的手,反手拉过妹妹,重新跪坐在薛清宁旁侧。
“说吧,下午干嘛了?”薛二娘子歪歪脑袋,看了看眼珠滴溜转的幼妹,“别耍心眼子,老实交代。”
武秀明肩膀垮了下来。
她二姐姐回来这才几天,就给她安了条小尾巴,亏她还在得意自己到处乱逛成功甩掉跟班,原来前脚出门,后脚行踪就暴露了。
“咳……”武秀明把头撇到一边,不敢看两个姐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打……”
“嗯?”
“揍了武平一顿!”武秀明两眼一闭,豁出去交代,“我换男装了!动手的都蒙面了!套麻袋拉到郊外打的,我没出声!没人会发现!”
想想还是补了句:“也没弄出人命!”
“就断了一条腿?”薛韫忍笑。
“……还打折了左手。”
瞒不过姐姐们就老实坦白,是当妹妹的生存法则。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忍了好些天,还伪装成打劫的动手,”武秀明坦白地嘟囔,“识趣就赶紧滚出长安,否则另一条腿也别要了。”
从袖中掏出一个靛青色配囊熟练地掂了掂,“做戏也做了全套。”
“别说,收获真不错。”姿貌明艳的少女灵巧狡黠,玩玩具似地将鼓鼓的配囊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如此往复,铜板碎银玉器互相碰撞叮当作响,派头活像个炫耀打劫到宝物的山大王。
“说来大唐人尽皆知,姨母独当书诏之任,武平一明知折子会过姨母的手,三舅舅看了也不会怎样,干嘛白费力气写下那般指桑骂槐诋毁的文章。”武秀明不理解这些没意义的小动作,“也不想想官位爵位打哪来,没脸没皮的。”
李显依赖上官婉儿掌内诏,地位不是武平一上个折子能动摇的。
“无用但能添堵,能呼朋引伴。”薛韫语气很淡,“仗着女子只能隐匿在珠帘后,不可正大光明反驳罢了。”
她拨弄着腕间阿娘让大师开过光的玉佛珠,忽然泛起轻浅的笑:“阿磬可还记得,那养在罔极寺竹林的西域贡物?”
“那些蓝孔雀?”虽然不知道为何突然提到孔雀,但西域进贡的孔雀,和大唐本土的绿孔雀颜色不同,武秀明有些印象,“上次我去寺里祈福路过瞧见,色泽鲜艳肥美,喂养得应该挺好。”
“孔雀这种鸟呀,雄性生得五彩斑斓,每至求偶期便开屏展翅,以显雄性魅力,乞求雌孔雀看他一眼。雌性不理睬,就会跑到雌孔雀周围使劲抖动尾屏,其他雄孔雀也会跟着抖起来,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薛韫含笑娓娓道来,像是讲一件小趣事。
武秀明顿时悟了,嘴角一抽,对手中的配囊面露嫌弃:“白瞎那漂亮的羽毛和翅膀,苦了倒霉的雌孔雀,要被追着看抖尾巴。”
薛清宁被两个妹妹逗得哑然失笑,稀松平常地听着妹妹们谈论这样的话题,只是正色指了指小妹手里的配囊:“干净些。”
“得嘞。”
武秀明应声,利索地从袖底又掏出一只新配囊,叮叮当当将战利品倒进去,起身走到佛像跟前,笑嘻嘻地将空的扔入持续烧着纸钱的铜盆里火化了。
“……倒是很干净。”挺秀的眉抖了抖,薛韫欲言又止地拾起世家女公子的端庄微笑,“阿娘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
太平循例身着守丧素服,向李旦谢过追封之恩后便退出紫宸殿,携随从欲出宫家去,却发现身穿紫衫绯袍的几名男子堵在出宫的宫道上,大有不肯让路的气势。
太平眼风扫了几人一眼,有宰相,有吏部的人,还有户部的人。
她皱眉不悦道:“诸公拦吾的路,是为何意?”
男人们互相交换眼色,吏部侍中提足猛地奔到太平面前。
婢女见有人突然凑近,警惕陡生,跨前一步将挡太平在身后,身形下沉宛如绷紧待发的弓弦,五指并拢成刀,做势便要劈下,惊得吏部侍中飞速后退。
“采苹,不得无礼。”太平开口示意她退下。
身形高挑强健的素衣婢女收了攻击的姿势,依言退至太平身后,充满戒备的眼睛仍猎豹般锐利地紧盯绯袍男人。
“斩掉未经允许接近吾的陌生事物,吾的婢女自小便如此受训,侍中见谅。”太平淡淡地道,“不知侍中有何要事?”
斩掉?怎么斩?宫里可是不允许带兵器的。
吏部侍中稳住被逼退得差点栽倒的身形,小心翼翼地偷看一眼已经站回太平身后安静得像没有存在感的婢女,用力把这话咽了下去,努力定神挑开话头。
“是下官心急唐突,望长公主宽宏大量,莫怪罪下官。实不相瞒,下官有一事相告。这新苏州刺史的人选,您一定要拿个主意,刘尚书和崔侍郎因外放人选意见不合吵了起来,各自推举又被陛下驳回好几次,两位上官再这么闹下去,吏部怕是要停摆了。”
户部度支郎附和道:“长公主,水路漕运皆需刺史官印,苏州长史明言不敢擅专,再拖延下去恐有碍钱税上缴,影响户部列支财用。夏秋雨水泛滥赈灾,北境打仗粮草,用钱的地方到处都是,您可千万不能不管!”
“哦?林刺史继任还未确定,吾尚不知此事。”太平故意停顿思考片刻后,面露难色推辞道,“吾依制守丧未上朝,今日进宫面圣不为政事,只为感谢兄长恩典,诸公莫要难为吾。”
吏部侍中怎能不急,长公主虽然权势重,但是出了名的怜惜寒门,他才敢跟着同僚拦路:“微臣自知不敬,但往日只要长公主参详的,陛下总能满意批复,微臣自知才疏学浅,望长公主怜悯,指点一二。”
吏部用人平衡各派利益本就令人头疼,平王不在,其朝中势力气焰反更嚣张,生怕长安城忘了李三郎的英武似的。以往长公主镇着,尚且相安无事,结果长公主一不理朝政,朝中各路牛鬼蛇神浮出来抢食。
有的想安插亲信到地方,有的想趁机把眼中钉踢出长安,一个刺史之位,竟也激得其他皇子心思活络起来。
他家世平平,熬灯油似的熬到这个位子,三把手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卷入皇家斗法,在官衙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与其被两位顶头上峰逼着站队,他不如亲自向镇国长公主投......不、求助。
太平佯作没听明白“指点”之意,不满道:“陛下方才并未与吾提及,想必陛下胸中自有沟壑,定是对任命时间、人选皆有所考量,二位不必过于心急。”
“时间不等人啊,”度支郎中咂摸到其中的敷衍,急道,“长公主,您是知道的,苏州富裕,历来是赋税重地,刺史人选关乎大唐咽喉,近些年新增盐茶新税,南粮北运,事务更加繁重。长史年近七旬致仕在即,早就不管事了,要他担担子确实强人所难。”
度支郎中与长史是同年,多少能理解长史的心态。只是,这一再逾期,贡品不按时送到,最先倒霉的就是他这个户部度支郎中。
“度支郎,既然陛下有所考量,为陛下解忧便是你之责任。你不行,上面有尚书,尚书不行,上面还有宰相。”太平话对着度支郎说,眼神却一瞥如刀,扫过尚未开口的宰相,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宰相被眼刀刮得头皮一紧,只得拱手回道:“臣等知道您不便出面,但苏州干系重大,指派之事不能再拖。皇帝陛下政务繁忙,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实在是令朝臣忧心,恐陛下此举有损皇家声威。”
为避免世家大族垄断地方,朝廷指派刺史大多不从地方直接提拔,就像林如海虽祖籍苏州,却在京为官多年,长史是土生土长的当地氏族,林家在苏州有余势未被地方氏族裹挟,正好互相制约。
林如海这一去,吏部不能让所有人满意,窦怀贞崔湜沆瀣一气,跟刘幽求针锋相对,他虽是长公主提拔成宰相的,却哪一派都不沾。只得眼睁睁目睹两派人马从宣政殿吵到宰相堂厨,连餐位都划出了楚河汉界。
简直岂有此理!
需要长公主摆平这闹剧,但他能遵从的必须是“皇命”,宰相抖着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感觉头发也要全白了:“都说前朝,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地方氏族把控衙门之景,万万不可重演啊!您千万劝圣人拿个主意,哪怕能早一日也成!”
江南诸州水路发达,赋税贡品皆走漕运,向长安输送贡物的种类纷繁复杂,去岁冬月运路水浅,押送本应仲冬发孟春至,刺史林如海依规延至四月后运送。刺史去世,州务陷入混乱,长史出身本地氏族,自知升迁无望,只勉强撑着日常事务,押送之事却是借口无权代行。
苏州目前的局面,下个刺史不到任,就回不到井井有条的日子。
太平心里门儿清,这陆老头,话里话外都在说圣人才是拿主意的,合着想让她干好事不留名,她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不妥,陛下自登基以来,何曾轻视国事,陆相方才也说过,陛下政务繁忙,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宰相是百官之首,食君之禄,不能君分忧便罢了,任命刺史区区小事未合陆相心意,便抬出暴隋国君作比陛下,未免过分宽于待己,严于律人。况诸君拿分内之事打扰吾一守丧妇人,咄咄逼人拦路,道理何在?”
宰相陆象先一愣,内心五味杂陈:“长公主教训得是,臣等空有忧虑却无法为军分忧,下官一时嘴快。但苏州赋税天下共用,去岁长安敢拨粮草救济北境难民,亦是仗着江南富庶,若后手不接,恐影响大局。臣下们所为不合礼制,令长公主困扰,但事急从权,”说着,拱手一拜,做足了姿态,“烦请大司徒拿个主意。”
明眼人谁还不明白,朝堂上看似三足鼎立,实际上就是平王和长公主掎角之势。陆象先生气,平王一派年轻气盛不懂退让就算了,更气怎么长公主也不顾大局没分寸!
“大司徒”如今是虚职,在西周却是主管国家财赋收入的最高官员。
陆老头把“大司徒”三个字咬得咯吱作响,格外不情愿,依旧是说了,宰相用上这个称呼,是在表明愿意退一步。
太平侵染朝堂多年,言外之意一听便知,不过一些话还得说在前头:“此事原非吾职责所在,只是,陆相所忧不无道理……”
接着沉吟片刻,“新刺史任命即使下达,赴任也非一时半刻,死盯一地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吾以为,江南道赋役亦非仅由苏州出,相邻的常州、湖州,扬州、泰州、越州、绍兴等地皆是楚翘,何不另寻他法。”
“长史总出自地方,但离了氏族的长史就不是氏族的长史,”提点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了,“言尽于此,诸位自己好好想想。”
这意思是让其他地方长史顶上刺史?
三根老油条琢磨着,觉得这法子能救急。干脆不从长安调人出去,不管是想给踢走别人给自己人腾地方的,还是想在地方安插人的都扑个空。
派人去杭州或者泰州送敕书,升官的人离得近跑得快,肯定比京官拖家带口省时省事!
先把这段时间对付过去,干得不行找借口再调回去嘛,长史们回老地方也方便!
吏部侍中对长史们的任职情况最熟悉,已经飞快地把名单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
长史们的政绩履历都还不错,有几个甚至非自地方氏族出身,兴许真是个人才,他感激地向太平道谢:“长公主大义,下官感激不尽。”
宰相毕竟是宰相,陆象先很快意识到这法子的好处,看着喜上眉梢的吏部侍中,终于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点头算是默认。
一阵感激的客套过后,拦路三人组纷纷表示要回署衙继续处理政务。
“陆相。”
太平叫住最后离去的陆象先,压低声音,严肃道:“陆相仁心,吾敬佩。”
“只是,吾不信陆相与诸公未如此劝谏过他人,陆相何曾深思,为何一有难处,你会指望吾来处理?你又凭什么认为吾会听劝?”
“众皆竞进以贪婪,独陆相哀民生之多艰。”
“但是,陆相在以什么标准要求吾,又以什么标准要求圣人和你所谓的未来储君,吾劝你细细思量。”
一番话醍醐灌顶,惊得陆象先一身冷汗,眼珠猛然瞪大,步子骤然一停,不敢面对身后发问的妇人。他踌躇再踌躇,方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却只捕捉到镇国长公主迈着矫健步伐远去的背影。
那身姿挺拔有力,仿佛能承担世间一切重担,又能载得动世间纷扰。
陆象先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不甘。
皎皎凤姿,偏是龙骨。
蓦地,回想起方才的诘问,怔愣在原地。
日月曾凌空同现,龙骨何不能是凤姿?
注释:
1.以字行:以字行于世,古代用字代替名的用法,比如武平一大名武甄,字平一。
(其实是我忘了林如海大名应该叫林海,懒得回去一个个改,在这打个补丁算了。)
2.《新唐书·食货志二》规定“国家赋役之法,曰租、曰调、曰庸。”丁男每年缴纳规定的谷物量,叫作“租”,即田租或者是土地税;缴纳规定量的布或绢,则为“调”,也即户口税;如果丁男应服役而不去服役,可以缴纳绢、布以代替服役,此为“庸”。
3.众皆竞进以贪婪:出自《离骚》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翻译:大家都拚命争着向上爬,利欲熏心而又贪得无厌。
4.唐朝孔雀应该不会养在罔极寺,现在西安的罔极寺有孔雀,我只是玩了一个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