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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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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宁往下看,正见到温昀倒提着剑,仰头冲她摇摇一笑,欢喜,敬仰,儒慕兼而有之。洛宁一下子想到昨晚说的话,不禁头疼。多么好的一崽子,她说那些话反倒显得她有这些心思似的。
思及此,洛宁回了一个笑容,夹着点心虚。像沈让那种混账毕竟是少数。等许多年以后,洛宁被某个狼崽子按在身下动弹不得的时候,想到今日的想法,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褚别之见了这一幕,笑道,“你和你师父感情还挺好。”
温昀也笑,“嗯。”不急不缓的语气偏偏透着一种让人无法不敢感知到的喜悦。褚别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手中的书卷在大腿处敲了两下。
几乎没有在惜花小会上出现的人此刻正盘坐在阁楼的顶上,一双淡眸注意到了褚别之的动作。褚中玉挑了挑眉,这是不虞和想动手的表现。这个疯子,见不得别人好。
“褚道友,请吧。”灵力灌满乐和剑身,长剑通身散出清丽的月华,耀眼夺目。乐和,从来都是一把很美的剑。
褚别之轻笑,握书的左手横在身前,成防御姿态。
温昀心神一凛。无论是任澄范雪殷,还是后来遇到的其他对手,都是先出手的那个。而褚别之却不占这个先机,果然是不把他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的啊。
温昀提剑掠过去,在乐声之中,数道分化的剑气,将褚别之团团围住。那人仍是微笑着,书页无风自散,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
薄薄书页,进可攻,退可守,坚若玄铁,锋夺宝剑。没有人知道这样独特的法宝来自何处,它横空出世,便声名大噪。
“温小友。你看。你连我的防御都打不破,怎么能让我惜花呢。”他的声音带着点遗憾和惋惜,只是与他笑着的表情实在是不搭配,反而有些渗人。
温昀在一瞬间体会到了洛宁的话:疯子。褚别之骨子里是个疯子。
要是他已经盯上你了,你就往死里打,从人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温昀咬牙,长剑竖直,剑尖直指苍穹,乐声昂扬,水一般的鲛人歌声里,千军万马奔涌而来,让人震耳欲聋。
褚别之的心境完全不像是一个灵力强盛的人,就连刚刚步入修行的人也会比他好很多。他眼中画面支离破碎,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回眸,清清淡淡,风烟不入。一柄剑,裹着风声,穿云踏月,眨眼间穿过因主人灵力突然停滞出现缝隙的书墙。
听得呲啦一声,乐和已经扎入了褚别之的右肩,鲜血汨汨流下,染红了这人的衣衫。所有的书页哗哗落到了地上。
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温昀自己,也没有想到:褚别之,竟然这么容易就被伤了。这还是褚别之吗?在弟子一辈仅次于褚中玉的人。
褚别之抬眼,一双眸,幽沉似海。他勾唇,“谢了。”
温昀皱紧眉,“我伤你,有何好谢的?”他伸手一握,乐和猛地从褚中玉身体里出来,回到温昀手上。素来温和的剑,润了血,竟也是戾气四溢。
褚别之没有说话,指尖一动,落地的书页翻飞而起。他脚尖一点,一边躲避着温昀越来越快的攻击,一边召回书页,手中书逐渐加厚,青光泛滥。
自始至终,褚别之眉眼都带笑。
怎么能不谢。只有在幻境里。他才会待他这样好,只有在幻境里,他才能拥抱这只天上月啊。乐和剑魂,真是想要啊,找个机会夺过来好了。
梅即幸灾乐祸道,“你看你的小徒弟,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人家的心病也是他能用的,捅马蜂窝了吧。”
洛宁挑眉,“瞧你这话说的,马蜂再怎么会叮人,也总要被人打死几只。看是谁比谁更不要命了。”温昀必须得豁得出去,这么多人又不会真的被打死。
摘花台上。
大滴的汗珠从温昀脸上划过,在地上滴下一圈水渍。高强度的攻击让人体力不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褚别之两道深眉绵延,眼眸淡而和缓,嘴上的话却怎么也称不上和缓,“温小友这是怎么了,我还想再体会一次乐和剑魂呢,别撑不住要我出手啊。”
温昀领悟剑魂不久,灵力不深厚,短时间内是绝对无法再使用一次的。温昀咬牙,这是明晃晃地挑衅。他深吸一口气,横剑在前,后退几步,呈防御姿态。
褚别之垂眼,遗憾道,“真是可惜,你配不上这把剑,还是让贤吧。”他人未动,甚至是视线都没有落在温昀身上,强者气势铺天盖地,压得温昀险些直不起腰来,掌心冷汗汵汵。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体会到什么是弟子辈第二人的实力。那大师兄呢,他是不是更可怕。
这一本书刷的四散开来,整个摘花台被围得密不透风,外面的人是只能看到书页飞速旋转的残影。呲的几声,血花四溅,染红书页,不过眨眼,书页表面又干净如新。
洛宁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梅即笑道,“怎么,心疼了?”
洛宁松手,指节敲了敲窗框,“半年的便宜徒弟,这点伤还不至于。那本书叫什么?”
梅即疑惑道,“怎么突然对人家法器感兴趣了。好像叫复生。”
“这法器的特性有点眼熟。”梅即一听来兴趣了,“你不会是知道它的来历的吧,难道是洪荒时期的宝物?”
洛宁撇嘴,没好气地看着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东西是一把剑。”
梅即焉了,幽怨地瞅着她。洛宁轻笑,转头又去关注战况了。
温昀还没有从纸墙中挣脱出来,原本的真传青衣变成了一身血衣,乍一看极其骇人,实则都是一些皮外伤。褚别之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他地眼神如同是看一个挑梁小丑。
温昀眼中陡然窜起一簇火焰。
这种眼神,这种眼神。
洛宁有些失望地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到底是我高看了他。”
梅即难得没有跟着笑她一顿,“以你的眼力,不会看不出,他更适合锤斧杵一类的武器吧。”洛宁道,“这小子自称剑温传人,对剑又执念。”
梅即扑哧一笑,“他是不是,你还不清楚。他修的若是锤,就不会是这种局面了。”他勾勾头发,“劝劝,以后说不定也是咱们翠微的一大助力。”
洛宁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战斗将近尾声,褚别之自己也是这样认为。如此容易,倒叫他有些扫兴。
密不透风的书网里,突然窜出一道白光来。
一开始很小很弱,紧接着,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铺天月华。清清亮亮,一泄如洪,像是要偷天换日的狂徒,想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把青天换月夜。
所有人都是一怔。
洛宁抿着唇,缓缓笑开了。犟什么,既然出身秦家,又为何放着自己最强的天赋不去用呢?她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仙门中把剑当作锤子来用的,这是头一个了。
绞天杀。
在场弟子在心底默念着这招的名字。绞天者,天也敢绞,何惧人焉?赤溪山庄秦老祖的成名绝技,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用剑使出来。
“原来是赤溪世家。”褚别之可惜地看着灰飞烟灭一点不存的书卷,“不过还是见识少了,是个没出过山的小猴子罢了。”他伸手,虚空一握,青光盈盈汇聚,待攥紧了,又是一本书。他轻轻地笑,兴味十足,显然是眼前人合足了他的胃口。
“我这法宝叫复生啊。”
话音未落,书页重新散开,比先前更为凶猛可怖的攻击飞速袭来,毫不留情地把刚刚才突破重围的人打到在地。
乐和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是在担心地上满身是血的主人。
“你把它绞碎了又能怎样呢,温小友?”褚别之微笑着蹲下去,目光温和地看着温昀。温昀趴在地上,努力侧过头,一只眼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只看这眼神,褚别之就知道这人此生是绝不会忘记他了。
他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便施施然走下了台。才在翠微待了半年而已,不急,这人会越来越有趣的。
在他身后,那个少年的眼逐渐发红。
梅即收回视线,悠悠叹道,“还是道行太浅了。褚别之这一手攻心玩的妙啊。”
不过是一招尚未成熟的绞天杀,连当年秦冲十分之一的威力都没有,褚别之怎么会察觉不到呢。给人一些甜头,再把人狠狠地摔下去。
此后的温昀若是不能打败褚别之,那他便是温昀一生的梦魇。修行之人有了梦魇,也就到此为止了。她还不希望他的小徒弟就这样。眼下倒是有另外一个问题要处理了。
洛宁道,“走吧。赤溪的人应该很快就要上门了。你这个掌门可别是白吃饭的。”
梅即嗤一声,“哟,这时候你才想起,我是一门之主啊。”
两个人往外走。温昀被孟秦扶起来的时候,眼里见到的,就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阁楼上走下来。温昀突然意识到,洛宁可以给他很多,却没有寻常师徒间的亲昵。
既然给了他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些呢明明他求的不多。任澄的师父都可以给任澄。
只一瞬间,败北的不甘,师徒情谊的渴求,在胸腔里鼓胀,扩散,渗透了四肢,酸疼酸疼的,甚至盖过了身上的伤。
师父,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洛宁时不时地同梅即斗嘴,全然没有注意身后的目光多么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