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养成手册》梦从

16、第 16 章 我带你走。

　　一直到傍晚雨也没停。
　　独孤族地却到处都是篝火，亮堂堂的。
　　能出去的路都被封锁了，外面的人也不允许进来。

　　独孤归晋给鱼织的说辞是今晚帮她和独孤照解毒，然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鱼织知道今晚就是邪神纳祭时，独孤归晋只是在安抚她。
　　她也配合地装出懵懂乖顺的样子，回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鱼织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她起身往外走去，打开门却看见独孤照。
　　他浑身湿哒哒的，似乎是刚淋过大雨。

　　鱼织心里转了个弯，故作困惑，“阿照哥哥？”
　　“我带你走。”独孤照握住了她的手腕。
　　鱼织的眉梢飞快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去哪里？”

　　“他们根本不是要给我们解毒。”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独孤照苍白的脸，他看着鱼织的眼神似乎真有深情，“阿织，他们要你的命。”

　　鱼织当然知道这件事，她似乎有点明白独孤照要做什么了，旋即露出惊讶的神情，“我的……命？”
　　“我不会让你死的。”独孤照信誓旦旦。
　　他的口吻就跟鱼织跟他说“我一定会救你”时一样。

　　他的演技可真差。
　　鱼织自诩不算一个演技很差的人，至少她对独孤照故作深情的时候还会看着他的眼睛。
　　而现在他连自己的眼睛也不去看……怎么说呢，鱼织只觉得他有些敷衍了。一个不认真的学生拙劣的模仿，让她这个老师觉得兴致缺缺，还有点不悦。

　　她也敷衍地附和，“那我们快走吧。”

　　独孤照知道他们俩逃不出去，而且他也不会逃。
　　他只是想哄骗鱼织。
　　可是当少女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时，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一种他分辨不出的感觉在游走。

　　独孤照拉着鱼织，在吊脚楼之间的长廊奔跑。
　　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逃走了。

　　一支支火把在雨幕中亮了起来，最终把两个人堵在了议事厅里。
　　独孤照护着鱼织，后者站在他身后，踮起脚越过他的肩膀看去。

　　独孤归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阿照，你好不容易回了家，这是要去哪里？”
　　独孤照：“不用骗我了，我偷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独孤归晋诧异地看向独孤归鸿。
　　后者表情僵硬地转过头去。
　　独孤归晋一下子明白是他暴露了。他跟谁谈论这件事？独孤归晋目光落到了独孤靖身上。

　　独孤靖抿了抿唇。
　　整个独孤族地都是独孤归晋的人，她明明确认独孤照睡着了之后才跟独孤归鸿说话的。

　　眼下抓住独孤照才重要，独孤归晋决定先放着他这个愚蠢的弟弟不管，大手一挥指着独孤照，“把他抓起来。”

　　独孤照百般抵抗而不敌，被扭臂困住。
　　鱼织配合着演戏，直到两人被带到祠堂，她被关进一个笼子里，才慢慢用手指揩了揩鼻翼的眼泪，神情变得淡漠。

　　所谓祠堂，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露天祭坛。
　　这里供奉的不是独孤氏的历代先祖，而是邪神。
　　独孤氏的族谱和历代族长，以及对独孤氏有巨大贡献的人的名字只能刻在墙上。鱼织简单看了几眼，发现独孤氏从千年前就在供奉邪神了。

　　独孤照被捆住手脚，丢在祭坛上。
　　独孤靖穿着祭祀礼服，手中捧着三根赤香，走到了神像面前，恭敬地叩拜之后插入香炉。

　　她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词语，过得一会儿，走下祭坛，对独孤归晋说：“这是尊神最后一次纳祭，祂已经许诺，天亮之后我们就可以来取走蛊王。”

　　说完，独孤靖看了一眼欣喜若狂的独孤归晋，又说：“尊神说了，蛊王只能由我驱使，要想换人，必须等我百年之后将它交给下一任圣女。”
　　说这话时，独孤靖手心全都是汗。
　　独孤归晋不疑有他，“蛊王可以号令群蛊，你既然是独孤氏圣女，只要为独孤氏着想，凡事不必忧虑。”

　　独孤靖回头看了一眼独孤照和鱼织，“我们出去吧。”

　　厚重的铁门阖上，祭坛静悄悄的。
　　雨已经停了，乌云慢慢飘走，露出皎洁的月亮。
　　月光洒在祭坛上，红布下的神像慢慢长高。
　　鱼织注意到神像周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跟山神和蛟妖的都不一样。莫非因为冯如生前是个凡人？

　　神像比先前更大，形状也更明显。一开始它像一条黑乎乎的泥，如今连脚趾也十分清晰。
　　它的身形越来越大，知道红布都遮不住它整张脸。只盖得住眼睛，露出了下半张脸。

　　那是一张跟人类没什么区别的面孔。但嘴角向左右扯起，勾勒出诡异的弧度。张开嘴，露出鲨鱼一样的牙齿。

　　这个丑东西黑黢黢的口腔里有七八排利齿，从喉管里伸出来一条黑色的舌头。直到半截舌头都露出来，鱼织才发现那是一条黑色的海蛇。
　　空气中弥漫一股海腥味。

　　海蛇扭来扭去，突然直线射向独孤照。
　　与此同时独孤照好像被蛊惑般张开了嘴。

　　海蛇即将窜进他嘴里时，被一只水做的手给抓住了。
　　这只手从指尖开始染上肉色，变换成鱼织的样子。
　　海蛇在她手中挣扎，神像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没有意识到祭品不是独孤照。

　　鱼织张开嘴，任由海蛇从喉咙钻了进去。
　　很快，一股灼烧感走遍四肢。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太到疼痛了，可是这种感觉还是让她忍不住跪在地上，握住自己的喉咙。

　　这是什么感觉？
　　肺部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无法呼吸。她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疯狂地翻动自己。
　　胸口有尖锐的疼一次又一次炸开。意识在眩晕里涣散，朦胧之间，鱼织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凤鸟，被滔滔海水淹没，被窒息，被淹死。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抬起头看见的不是凤鸟最为渴望的太阳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突然能呼吸了，于是大口大口地喘息，但下一刻又陷入溺水的感觉。每一次溺水，她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凤鸟。老的，小的，雄的，雌的。

　　如此数次，直到她变成龙身，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她抬起眼，环顾四周，寻找命书的毛笔。
　　但字没有出现，也没有毛笔。
　　鱼织皱了下眉，难不成这笔债还不能还？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疼痛从四肢传来。
　　不知何时一朵火苗蔓延开来，火舌飞快地吞噬了她。
　　痛！
　　鱼织在地上翻滚，直到火焰把她烧成了焦炭。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离开这具身体，缓缓朝天上飘去。

　　就在她俯瞰整个独孤族地时，一股强大且炽热的力量从祭坛爆炸开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让整个族地燃烧起来。

　　忽听一声清脆的鸣叫在天边响起，火海之中飞出一只凤鸟。
　　其色艳丽，其貌惊人，仅凭它就得以照亮整个天空。
　　鱼织这才注意到天已经亮了，远处翻出鱼肚白，与凤鸟交相辉映。

　　眼看着凤鸟翱翔向天边，鱼织急速下坠，摔到了地上。
　　她吃力地抬起眼，看见了一本悬在空中的书。

　　命书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纸上。
　　明明离得很远，鱼织却好像看得见那上面写了什么。

　　有三笔血债被她划去，变得暗淡。
　　还剩最后一笔，写的是“还魂还泪”。

　　鱼织顿时有所猜测。最后一次献祭感觉到的折磨是从灵魂上的，将她几乎消磨殆尽。也因此她才会回到这里，是命书给了她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

　　鱼织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但是还泪是什么意思？
　　仿佛知道她的困惑，命书悠悠道：“凤凰泣血，这便是你要还的泪。”
　　鱼织：“可我不是凤凰。”
　　命书：“没错，那你可知道龙族烟消云散之时，天上会下一场雨？”

　　鱼织：“我不是已经将魂魄还了吗？”
　　命书：“龙族生于天地之间，天地不死，龙魂不灭。你的魂魄不会消亡，除非你与诸神同葬。”

　　鱼织打了个寒颤，她看向前方无尽长路，“这里……是诸神的坟冢？”
　　“你来过一次。”命书说着，忽然消失了。

　　鱼织爬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轻。这时，她忽然听到了独孤照的声音：“……阿织？”

　　她回过头，眼前的人让她一时认不出来了。
　　这是涅槃之后的独孤照。

　　他的模样跟鱼织在命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和身为凡人的独孤照有三分像，余下七分全是凌厉。
　　尤其是眼角。凤凰的眼角永远是红的，鱼情还曾经抚摸过，她说他的眼角总是泛着红，仿佛永远在为谁哭泣。

　　而鱼织看到这抹红，只会想起她族人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独孤照不明白自己涅槃之后怎么会在这里醒来。
　　更不明白鱼织为什么在这。

　　说到这里，他放柔了语气，“阿织，我还活着，我来找你了。”

　　鱼织有些无语。
　　她没有继续跟独孤照虚以逶迤的必要，转身朝诸神的坟冢飘去。
　　独孤照愣了一下，追上去。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力量在阻拦他追上鱼织，让他们俩之间始终保持着似乎能触碰到却无法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