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进一步 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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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交通艇在维拉港昏黄的暮色中起飞，穿过低空航道上懒洋洋飘浮着的几艘货运驳船，朝着停泊在外轨道的应龙号驶去。舷窗外，维拉港的灯火逐渐收缩成一片星海中的小数点，被越来越深沉的宇宙黑暗吞没。
阎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胳膊肘搭在舷窗边的扶手上，看起来像在眺望窗外越来越远的行星弧面。但他的右手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薄薄的银色数据卡，大约半张手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表面磨砂处理，边缘闪着极细的光泽。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往旁边一递，递到了赵月面前的置物板边缘。
赵月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张银色数据卡上，并未伸手去拿。
“应龙号的内部结构图。”阎天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松，就像是在递给她一张集市上顺手拿的调料清单，“包括了各甲板的通道布局、功能区域划分、紧急逃生路线示意。还有一些不太适合写在公开航线图上的，比如主控核心的后备入口和备用跃迁引擎的检修通道。应该够你用。”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之前你说想好好了解这艘船。现在你可以仔细看了。”
说着他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好似把一件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上前再确认一眼她的表情。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臂地闭上了眼睛，一副“我闭目养神了别打扰我”的姿态。
赵月低下了头。她的指尖触到那张银色数据卡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比想象中要沉一些，不似普通的数据卡材质，更像某种带有屏蔽层的军用级信息载体。她翻过卡片，背面什么标识也没有，干干净净一片银灰。
应龙号的内部结构图。这艘号称联邦终极武力象征、全银河系人类势力最想搞到手的情报目标的全舰布局图，现在就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薄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数据卡握在掌心里。
交通艇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机舱里低沉的引擎嗡鸣声和远处维拉港调度塔台的通讯信号噪音低低地回荡着。
***
赵月回到自己位于B-7访客区的舱室后，关上舱门，在舱室中央静静站了片刻。
随后，她放下肩包，拉开左袖口，露出一只造型简洁的银色腕表，她的便携多功能终端。腕表表面是磨砂触控屏，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生物识别感应环。她将那张银色数据卡插入腕表侧面的专用插槽中，咔哒一声轻响，卡槽锁死。
腕表的屏幕亮起，一束淡蓝色的全息投影从表盘上方升起，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幅精密的三维结构图。
应龙号。
赵月的视线落在那幅缓缓旋转的立体投影上，呼吸微微一滞。在此之前她见过无数艘战舰的结构图，联邦的、联盟的、财团自己通过情报渠道搞到的，但没有一幅像眼前这幅一样，让人在第一眼看到时就感到一种清晰的、物理层面的压迫感。
全长超过九百米。矛尖式主舰体结构从舰首到舰尾贯穿出一条笔直而凌厉的中轴线，所有的功能模块像被串在一根脊骨上那样依次排布。整艘舰的设计哲学一目了然：以极限输出为首要目标，所有防御与生存系统的设计都建立在“在被击毁之前先击毁敌人”的前提之上。
她的手指在腕表侧面的触控条上滑动了一下，地图从外部结构视图切换到了内部侧面剖视图。舰体被纵向划分为七个主要层级，从龙骨到上层甲板依次排布。她放大了舰首区域，舰桥。
舰桥位于上层指挥区的最前端，呈环形结构，外壁嵌有强化透明装甲观景窗。舰桥正下方隔着一层增强防护甲板，就是主控核心环，应龙的物理服务器所在地。舰长可以在紧急状态下通过神经链路直接从舰桥接管应龙的操作权限。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沿着那条纵贯全舰的磁悬浮轨道一路向后移动。战术区位于中段前部，与主控核心环同层，隔着一道气密门相连接。战术区配置了独立的武器控制终端、目标锁定单元和弹道计算阵列，与舰桥的操作系统并行但独立，可以确保在舰桥被摧毁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继续还击。
再往后是机库区。机库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停放六架联邦制标准战斗穿梭机，下层为无人机巢，十二组自律无人机巢沿着舱壁整齐排列。机库外侧配置了快速弹射轨道和回收捕获网，可在十五秒内完成全弹发射。
她继续滑动，划过医疗区、公共活动区、居住区后，赵月的手指在舰体腹部停下。
重力塌缩弹发射井。
地图上用红线圈出了一个区域，备注上写着两行注释：“发射前置条件需经舰长与应龙双重重置核验”。“装备四枚配装弹头，每枚可在大气层内制造直径三百米的重力塌缩区域”。
赵月的目光在那两行注释上停留了几秒，继续往后看。
她正想放大舰尾跃迁引擎舱的结构图时，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响起。
“打扰一下。”
那个声音平稳、清冽，带着她已经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逐渐熟悉的、属于应龙的标准通讯音色，但这一次，这个声音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微妙的分寸感。音节之间的间隔更均匀了，语速更慢了，比平时那种直截了当的“通知式”语气多了一层刻意的克制，似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礼貌地请求注意力。
赵月的手指顿在腕表的触控条上，全息投影的画面停在跃迁引擎舱的剖面图位置。她缓缓直起身，靠向椅背，侧过头，目光在舱室的天花板角落里扫了一圈。她在寻找扬声器格栅的位置，但最终没有锁定具体的位置，只能对着空气，用一种带着一丝慵懒的语调回答道：“我在。”
她听到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看到的是跃迁引擎舱的备用启动序列逻辑图，舰上最高保密等级的技术资料之一。阎天舰长把这份资料交给你，意味着他对你建立了相当程度的信任。我非常理解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内容。”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瞬。
“但根据舰内的时间安排和当前各区域的活动状态。”应龙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得体、不紧不慢，“十五分钟后，C甲板的公共餐厅区域将开始举行一场由轮机部发起的非正式烤肉聚会。参与人员包括轮机部值班人员、顾峰上尉、周烈中尉、林序总工程师，以及目前正在舰上的所有非值勤人员。本次活动的食材清单包括：维拉港本地采购的新鲜肉类与海产、调味料、以及若干种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本地饮品。”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阎天舰长尚未明确表示他是否会出席。”应龙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语调变化，想要使接下来的这句话听起来不带有任何倾向性一般，“不过据我所知，他已经离开自己的舱室，正在往公共餐厅的方向移动。”
赵月微微偏过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隐藏式扬声器的方向，灰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低下头，关掉了腕表上的全息投影，将数据卡拔出收好。然后她站起身来，朝舱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对着空气问了一句：“你呢？你来不来？”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秒。
随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然平稳，依然礼貌。但在那平稳的语气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复杂的、带着自我审视意味的东西。
“……我会通过公共餐厅的传感器阵列，以远程监控的方式看着你们用餐。”他停顿了一下，“因为这属于舰内安全监管的常规职责范围。同时，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一份需要提交给舰长的书面材料。”
“什么书面材料？”赵月好奇地问道。
“……一份检讨书。”
赵月眉梢微微一动：“检讨书？你还要写检讨书？”
应龙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轻了几分：“关于我在没有获得舰长直接授权的情况下，对离舰人员的行踪进行了持续性追踪，并且在舰内擅自操作机械臂进行了‘非必要干预行为’，以及在维拉港停泊期间未经许可侵入了民用公共网络节点并远程篡改了一台占卜机的输出结果。”
他一口气说完，就安静了下来。
赵月愣在原地。须臾，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来，重新面对舱室中央的空气。她确认了一遍他刚才说的那三项行为，追踪行踪、操作机械臂干预、篡改占卜机。每件事都带着一个共同的核心，一个不难推导出的动机和目标。
全部都指向——…
她。
赵月忽然觉得公共餐厅的那场烤肉会的吸引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了。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被她用力抿平了。
“……好吧。”她说，“那你去写检讨吧。”
舱门唰地滑开，她迈步走进通道。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别写得太丢人了，应龙。”
走廊里没有回应。但头顶上方的传感器透镜，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角度，仿佛在目送她离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