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宇宙最强战舰谈恋爱》言梦叶

19、芯 净化

　　医疗区三号观察室内，灯光柔和地调至低亮度模式，以最大限度减少对刚刚苏醒者的视觉刺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剂气味，混合着一丝用于舒缓神经的合成薰衣草香氛。心率监测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有规律地跳动着，显示着平稳的生命体征。

　　躺在病床上的金发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最初的几秒钟内有些失焦，仿若从一场过于深沉的梦中尚未完全回神。她的目光掠过天花板上的照明带，掠过墙角的医疗设备终端，掠过窗帘半掩的观察窗，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尾不远处那一团由淡蓝色光粒子凝聚而成的人形投影上——黑发红眸，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

　　她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现在位于应龙号重型巡航舰的医疗区内。我们隶属地球联邦，现在正与跨星域财团的赵月小姐在返回地球的航行中。”应龙的声音平稳而温和，音量适中，没有惊扰她的意思，“你已经在安全环境中接受了三个小时的生理机能恢复治疗。你的脱水症状已被纠正，营养指数正在回升，生化指标趋于稳定。你现在感觉如何？是否有任何不适或需要立即处理的症状？”

　　金发女人眨了眨那双清透如春日湖水的碧绿色眼眸，在沉默中消化了他话语中提供的信息。

　　须臾，她的嘴唇动了动。她用因为久未进水而略显沙哑的嗓音，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赵月。我要见赵月。”

　　应龙的红眸注视着她，投影微微颔首，简洁地回应。

　　“了解。我即刻通知她。”

　　他的投影轮廓在原地淡化了一瞬，接着重新变得清晰，他在同时完成了消息发送和持续安抚病人这两项任务。他看着病床上那双碧绿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赵月此刻正在舰桥，预计她将在四分钟后抵达医疗区。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选择继续休息，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金发女人沉默了片刻，那双碧绿的眼眸与应龙的红眸安静地对视着。

　　然后她说：“我叫艾莉亚。”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好似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当她发现那枚芯片已经不在自己手中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带来的那枚芯片。”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紧张，“你们……看过了吗？”

　　“没有。”应龙回答得很干脆，“林序总工程师已将其妥善保管，并表示需要在征得你同意后才可进行数据读取。”

　　艾莉亚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下来。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终于确认了自己带出来的东西依旧完整地属于她自己。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应龙。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的东西：“……谢谢你。也谢谢他。”

　　应龙没再多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后就原地消散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位刚刚苏醒的客人。

　　***

　　三号观察室的观察窗通体透明，从赵月这一侧望去，病房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见。柔和的灯光、边缘圆润的医疗设备、低矮的病床，以及那个半坐在床上、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的女人。

　　赵月停下了脚步。灰褐色眼睛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望向病房内的金发女人。两个人隔着那层玻璃对视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艾莉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通过病房内置的拾音器和外置扬声器传到走廊里，有些轻微的电子质感，但依然清晰可辨。

　　“萤火虫号上，只有我一个人类。”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被捞回来的人。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既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没有见到援救者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是一次由跨星域财团深空生物研究所直接下达的封闭式科考任务。”艾莉亚继续往下说，“任务代号：‘捕网’。目标：在赛勒斯星系外围的第十三星区范围内，搜寻并捕获曼斯特生命体的存活个体，包括分裂体、幼体，如果可能的话，也包括成体。”

　　她的声音在说到“成体”两个字时，有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她的意志力压制了下去。

　　“为了保证任务执行效率并减少人类船员在未知风险中的损失，本次任务船员除我以外，全由跨星域制造的新型仿生人担任。萤火虫号上的仿生人编制共三十三人，包括舰载系统操作员、外勤样本采集员、生物隔离舱维护工程师……以及战斗护卫单位。他们的身体结构都经过了针对性强化，能够承受比人类更高强度的辐射暴露、真空环境适应能力，以及一定程度的曼斯特生物质侵蚀抗性。”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眸子，双手交握在被子上。

　　“……他们全部在掩护我撤离的过程中，被曼斯特分裂体击毁了。一个都没有剩下。我是萤火虫号上唯一的人类，也是唯一拿到了样本数据、活着等到救援的人。”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赵月，目光复杂且忧伤。

　　闻言，赵月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了：“……那枚芯片里存着的就是仿生人们的记忆数据？”

　　艾莉亚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愣是没有一滴泪水落下来。她用力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所有多余的水分都压了回去。

　　“他们把自己的任务日志、感知记录、战斗数据……还有最后的时刻，全部上传到了那枚核心芯片里。那是我…是我答应过他们的。我说，如果这一次有人回不去，至少他们的记忆，不会留在那片连星星都照不亮的黑暗里。”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哽咽住了。

　　观察室外，赵月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那面透明的观察窗上。她的掌心贴着冰冷而坚硬的玻璃表面。

　　病房内，艾莉亚看着她，也缓缓地抬起了手，贴在了玻璃的另一面。两只手掌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在无声中贴合在了一起。

　　医疗区的走廊里安静极了。

　　应龙没有出声。

　　他的投影就站在走廊转角处那个不显眼的位置，一片照明灯光的阴影边缘，半张脸被光映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他并未像之前在舰桥时那样，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精确的逻辑去分析“仿生人是否构成生命体”这个命题。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在他那枚被命名为“待解”的文件夹里，那个关于“好感”问题的答案，此刻正在以某种方式，被更辽阔的、超越他核心架构定义范围的东西，悄然替代。

　　***

　　赵月离开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她垂着眼，那双灰褐色的眼眸被走廊的灯光映得有些迷离。

　　她走到走廊转角处，一抬眼，便看到应龙站在那里。

　　他的投影半倚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在此之前他鲜有表现出过这种带有人类随意感的姿态，他总是站得笔直，犹如一根固定在全息投影坐标轴上的基准线。但此刻他的肩膀微微靠在墙面一侧的金属壁板上，双手自然垂在身前，仿佛他在等待某个人，等了很久了。

　　他见赵月抬起头来看向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似于温驯的光。他不急着开口，只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赵月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看了他一会儿，慢道：“应龙，关于那些曼斯特……”

　　她在脑子里整理着自己刚刚从艾莉亚那里得到的信息，想着要如何把它们组织成一句足以让他立刻就理解核心要义的语言。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缠住萤火虫号的曼斯特，并不是这附近星域的。”

　　应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它们是被萤火虫号从边缘殖民卫星那边一路带过来的。”赵月缓缓地说道，“艾莉亚的仿生人部队在殖民卫星附近…凌云号残骸深处发现了尚未完全发育的曼斯特母体幼体，并尝试对其进行活体捕获。但在收纳过程中发生了生物质泄露，泄露的生物质信号唤醒了休眠中的分裂体群。萤火虫号在被追击的过程中没能甩掉它们，只能一边撤退一边将船体周围的所有信号持续伪装成高能量生物源，持续吸引分裂体群的锁定。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因丢失目标而去攻击沿途的其他民用航线和殖民据点。”

　　她说完后，应龙的眸光微微一黯。他微微偏移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片穿过舷窗射进来的幽暗星光上。过了几秒钟，他才重新将视线移回到赵月脸上。

　　“所以……”他的声音很低，“萤火虫号在最后关头主动改变了航向。他们没有朝最近的联邦驻防星区撤退，而是选择了一条绕开了所有高密度人类活动区域的航路。他们为了避免把那些分裂体引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宁可在绝望的航行中耗尽一切资源。”

　　话落，他沉默了。

　　他的虚影在未有指令输入的情况下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垂了一下头，宛如一个人类在做着某种致意。

　　他再次抬眼看向赵月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声音里那种一贯的、源自超算核心的平稳底色，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上升。

　　“萤火虫号上的仿生人船员们，作出了一个了不起的选择。”

　　他说出这句话时，不似上一次提到逐光时那样，提出任何关于生命定义的讨论。他只简单地陈述了这句话。那些字句似从他核心深处未经编译的原始逻辑中自然涌出来的，不含任何修饰或前置条件。就好像，这就是一个结论，不容置喙的结论。

　　***

　　目送着赵月离开这条走廊后，应龙的红眸黯了黯。

　　“舰长。”他通过内部通讯报告阎天，“萤火虫号的残骸扫描已完成，残骸内繁殖体的活动度下降至临界阈值，可执行远程净化程序。”

　　阎天立即回道：“执行。”

　　一道极细的白色光束从应龙的舰体方向亮起，精准落在萤火虫那不成形的残骸上。

　　船体在星光中崩解，连带怪物的躯壳，和安眠于此的仿生舰员。

　　这是他为萤火虫号举行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