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策》白啸歌

4、才艺较量

　　沈青青撩开纱帘在前面领路，里面香雾缭绕，穿着宽袖长袍的青年才俊们正聚在一处热烈讨论着什么，云髻高绾的侍女们穿梭其中。众人见沈青青进来，都转过脸，瞧向这边。莫靖瑶好笑的看着那些年轻才子们对沈青青流露出的爱慕之意，就像蜜蜂见着了糖。

　　“青青姑娘，我等正在讨论姑娘刚才奏的琴曲，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不过素闻青青姑娘最拿手的乐器不是古筝，而是琵琶，不知我等是否有幸听到姑娘一展琴艺？”一个颇为儒雅的书生走到青青面前轻声细语道，生怕声音大了吓着眼前这个纤细娇弱的美女。

　　“多谢张公子抬爱，青青恭敬不如从命。”一转头气吐幽兰道：“柳公子是否有想听的曲子。”

　　“青青姑娘请随意，在下没什么要求。”柳洛臣声音平平。

　　沈青青的话吸引了儒雅公子的注意，他一脸防备的上下打量柳洛臣，柳洛臣今日换了身月牙白衫，左手执扇，轻击右掌，好一副闲雅轻逸的风流之态。这清傲雅致之姿严重打击了儒雅公子，他的眼神灰暗，直到发现靠在柳洛臣身边的莫靖瑶，眼睛才亮了亮。

　　莫靖瑶充满兴味的盯着儒雅公子的表情变化，虽说他也颇为俊俏，可跟柳洛臣一比就黯然失色了，可能看到自己和柳洛臣一起，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认为和沈青青还有一线希望。人啊，总是缺了点自知之明，他难道没看见，沈青青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他吗？

　　“这两位是？”儒雅公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位是柳洛臣，柳公子，这位……”沈青青抱歉的看着莫靖瑶。

　　莫靖瑶赶紧一福身：“小女子姓莫。”柳洛臣看她一板一眼的介绍自己，好笑的一挑眉。

　　“原来是柳公子和莫姑娘，久仰久仰！”儒雅公子在沈青青面前仪风端庄，礼数周全。

　　沈青青轻移莲步婷婷袅袅来到矮榻前坐下，唤了声：“蝶儿。”一个十二三岁长相机灵的小女孩抱了个琵琶上来。

　　素手一拨，音符如高山流水，幽远意长，涤荡人心。这沈青青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么随随便便一拨弄就带人入了意境。

　　周围安静下来，沈青青纤指滑动琴弦，一阵行云流水的音符缓缓滑出。只见她红唇微启，唱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声音甜美温婉，不由得心都酥了。那群名流才子闭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莫靖瑶转头看着柳洛臣，他认真的倾听，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却见莫靖瑶满脸懊恼地瞪着他。

　　哪里又得罪这丫头了，柳洛臣一头雾水，再看莫靖瑶已经愤恨的转头瞪着沈青青，又愤怒地瞪着他。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耀眼的双眸盛满盈盈笑意，唇角扯着最舒心的弧度。

　　他像个孩子似的一直冲着莫靖瑶笑，莫靖瑶心怦怦跳着，他猜出什么了吗？避开他的目光，将视线摆回沈青青身上，却发现她的歌声早已停止，正定定地看着莫靖瑶。

　　“好！”一声高喝打断了莫靖瑶和沈青青纠结的目光，众人这才从歌声中清醒过来，叫好声不断。

　　沈青青放下琵琶，含蓄地笑着褔了福身：“献丑了！”

　　莫靖瑶不得不佩服她恭和有礼的态度，虽是满身才华，但懂得收敛心性，不恃才傲物。难怪受到那么多文人墨客的青睐。像这样的女子又有几个男子不爱。

　　正当莫靖瑶满心佩服之际，沈青青忽然来了一句惊人之语：“今日众人齐聚这墨轩画舫本就是切磋文笔，展现才华的机会，我提议不管是吟诗作对，或是题字绘画，每人都要出一个作品。当然，作为女流之辈不敢在各位才子面前班门弄斧，我们就表演歌舞才艺，为各位助兴如何。”沈青青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表演才艺，她是为了愚弄那个莫靖瑶，那个一直站在柳洛臣身边的莫靖瑶。

　　大家一致赞同，莫靖瑶却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沈青青接下来的话应验了她的预感：“刚刚青青已经表演完了，接下来是否应该由莫姑娘带来一段才艺？”

　　额头微微见汗了，众人的目光看向莫靖瑶，有好奇，有担心，有轻视。

　　“这……”莫靖瑶手足无措的站着，忽然看见沈青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她的琴技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刚刚那一曲声情并茂的表演，想超越简直难于登天。沈青青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她当众出丑，可是她和沈青青才第一次见面，为何要这样做？

　　到了这步田地莫靖瑶反倒冷静下来，脑中拼命思索什么样的才艺才不至于死的太难看。柳洛臣斜倚着软榻，啜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莫靖瑶狠狠瞪了他一眼。见死不救的家伙。

　　沈青青的面上现了得色，莫靖瑶越发急了，脑子像陀螺似的拼命转着，抬眼见着舫内四角装饰用的立鼓，灵光一闪，有了！

　　大学时莫靖瑶是学校舞蹈社的，元旦，舞蹈社出了个节目，灵感来自于十面埋伏里章子怡那段精彩的舞蹈，这极具特色的长袖击鼓舞《咏怀》一出场就把所有同学给镇住了，甚至还一度引起学校领导的注意。而莫靖瑶正是《咏怀》的主演，为了这个节目，她抬哑铃练臂力，学瑜伽练柔韧度，甚至跟着专业舞蹈老师学了一个月的水袖，功夫不负有心人，同学们如爆雷骤雨般的掌声让她的付出有了回报。

　　这还不算，《咏怀》还是边跳边吟诗的舞，吟的诗正是这个时代响当当的才子——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所写的咏怀诗，这个时代仿佛没有五言绝句，七言律诗之类的文体，用这个时代才子的诗句恐怕最贴合现实。

　　心中有了计较，莫靖瑶露出一丝笑意：“既然青青姑娘提议，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接下来的节目需要一些道具。”向舫内四角点了几点：“我需要这几张鼓。”

　　沈青青面露狐疑，这女人搞什么鬼。她一挥手，下人将四面鼓按莫靖瑶的要求依次摆成弧形。剩下就是水袖了，莫靖瑶四下看了看，欺身扯下白色的纱帘和一个挂在檐下的绣球。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以最快的速度将纱帘裹在手臂上，绣球隐在手中。

　　莫靖瑶站在四张鼓中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对上柳洛臣含笑的目光，轻扬唇角，纯白的长袖已然在空中划过水般柔软的弧度。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她高亢的声音伴着柔软舞动的腰肢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晨露，天道邈悠悠。”“咚！”绣球脱离她的手，在鼓上重击了声以优美的弧度落回掌中，长袖飘飘，似秋后缤纷落叶，似内心叹息。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华丽的弧线，击打着节奏明快的鼓点。旋转，挥臂，甩袖，她柔软而欢快的旋绕出绚烂的舞姿。

　　眼前飞快掠过沈青青阴郁的脸，众才子惊艳的表情，还有柳洛臣深沉似水的眼眸。莫靖瑶笑着，跳的愈加华美。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她完全进入忘我的意境，游刃有余的操控着手中的绣球，小小的绣球像精灵般穿梭在手臂，掌心和四架鼓之间。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她越转越快，像一朵蓝色的百合绽放在氤氲的夜幕下。

　　“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鼓声骤停。绣球撞上舫顶弹回地面，她轻轻跃起接住，双膝曲起卧在地上，裙摆展开洒下蓝色的光影……

　　结束了，莫靖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长时间没跳有点生疏，幸运的是过程还算顺利，绣球没脱离掌控。

　　有些得意的看着沈青青铁青的脸，周围赞叹的，惊艳的目光让莫靖瑶的虚荣心大大的满足了一把。

　　柳洛臣的目光热烈而深沉，他此时笑意隐没，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千言万语都汇集在眼神的漩涡中。初见时，她厚着脸皮粘在他身边蹭吃蹭喝，当时只觉得多了个烦人的小尾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她不同常人的思维方式，和特立独行的行为方式，那时觉得她是个特别的女子；今日，她的舞姿，不顶美，却震撼了他的心灵。

　　“好文采，好身段，好才艺！”人群中响起一道温润却颇为有力的声音。循声望去，一抹卓尔不凡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此人五官并不出彩，可浑身散发着慵懒高雅的气质，生生将平常的五官映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

　　“在下阮籍，刚才姑娘的舞可谓别出心裁，独具匠心，这诗更是文采出众，让在下不由产生共鸣。在下对姑娘甚是仰慕，不知是否有幸认识姑娘。”

　　阮籍？就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莫靖瑶惊愕。不会吧！她当着作者的面抄袭阮籍的文章。汗啊！

　　可看他的样子仿佛第一次听这首诗，莫靖瑶细细端详，发现眼前的人虽沉稳淡定，可面容充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年龄恐怕不超过二十二三岁。这时的他应该还写不出刚才那首诗中沧桑晦涩的意境。莫靖瑶将高悬的心放进肚子里，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对于竹林七贤莫靖瑶再熟悉不过，在现代她是他们的铁杆粉丝，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和自己的偶像面对面说上话。传说嵇康和阮籍都是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眼前的人虽说样貌普通，可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眉眼间意气风发，倒也不愧美男子的称号。

　　“靖瑶！”柳洛臣不悦的看着莫靖瑶。这丫头将太多的精力放在面前的男子身上。

　　莫靖瑶这才发现竟愣愣的盯着阮籍许久，收回视线，她干笑一声答道：“能与阮公子成为朋友，靖瑶求之不得。”不知能不能找他签个名？

　　阮籍看莫靖瑶一副垂涎的样子愣一愣，转而笑了，笑声低沉悦耳：“姑娘倒是个率性的人。”

　　柳洛臣板着脸把莫靖瑶拉向身后，朝阮籍抱了抱拳：“小女孩没见过世面，让阮兄见笑了。”

　　喂！谁没见过世面，她见的世面比柳洛臣这些古代土包子多多了。不满的瞪着柳洛臣，他不为所动，不着痕迹的用身体挡住莫靖瑶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这小女子挺漂亮，舞跳的也好，不知是哪个楼的姑娘。”敢情把莫靖瑶当成青楼的姑娘了。

　　柳洛臣闻言脸色一变，连阮籍也收了脸上的笑，目光不郁的看着说话的人，那是个眉眼细长，满脸刻薄相的青年男子。

　　“兄台，不是每个才貌双全的女子都是风尘中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莫姑娘是良家清白女子，兄台如此枉下断言，是不是有辱读书人的斯文。”阮籍在柳洛臣还未开口之前已皱眉回驳道。

　　被阮籍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辞镇住，加上柳洛臣满是煞气的目光和周围人不赞同的视线，青年男子摸了摸鼻子，低下头道歉：“是我鲁莽说错话了，对不起。”说完默默退回人群中。

　　柳洛臣面色稍缓，转脸看着阮籍：“多谢阮兄出言相助，看来此处不适合姑娘家，我带靖瑶先行离开。后会有期。”也不问过莫靖瑶的意见拉过她的手就向甲板走去。

　　“柳公子！”一直在旁没出声的沈青青见柳洛臣要离开，身形一晃挡住去路。“柳公子，青青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辱没了莫姑娘的名声，感到万分抱歉，楼上有个雅间，青青为莫姑娘设下小宴，权当赔罪。”

　　“谢姑娘好意，时间不早了，靖瑶也该早些回去，深夜不归不是她一个好人家女孩该做的事。”

　　沈青青闻言脸色煞白倒退一步，莫靖瑶好奇的看着柳洛臣，他不是那种刻薄的人，可这番话分明针对沈青青，暗讽她是个夜夜卖笑的青楼女子。柳洛臣朝莫靖瑶挤挤眼，她恍然，原来柳洛臣早看出沈青青出的什么才艺展示根本就是为难她，这是在帮她报仇呢。心中一片柔软，柳洛臣早已心中有数，恐怕她若真出不了才艺，也会用其他方法帮她脱困。

　　柳洛臣看也不看沈青青，紧了紧莫靖瑶的手，和沈青青擦肩而过。莫靖瑶怜悯的看着她强忍眼中几欲夺眶而出的泪花。哎！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正如无数风流才子的青睐无法打动她的心一样，沈青青的一腔柔情也只能扼杀于摇篮中。

　　莫靖瑶感到背后传来一道视线，回头，是阮籍，正含笑看着她。莫靖瑶朝他抱歉的笑笑，他一愣，复而笑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