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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狗恩驴 阿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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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花走回阿肆柯身边,两人把手贴在纱灯上取暖,微弱的暖意流入身体,阿努花心脏鼓动,回想着叶夫人的一切,心说世上居然有女子活得这般体面尊贵,这霈水城,当真是来对了。
阿肆柯正为纱灯着迷,烤着火,吸着口水说:“咱们把灯笼换两个大肉包如何?”
阿努花冷冷一哼,“不如何。”
她不同意,阿肆柯也不坚持,起身不知去哪里找来几根干树枝,引着灯笼里的火,架起个小火堆。
两人在对面肆无忌惮地烤火,护卫眼不见为净,冲传话的门僮低声问:“主事可要见他们?”
门僮摇头,护卫心道果然,只盼望这两个小乞丐识趣些,别真冻死在他眼前。
“为何不见?”叶夫人已换下大氅,着一身湖色锦衣,立在窗下剪灯花,眉色青黛,真真是个美人。
马主事斜靠在榻上,手里像模像样地捧着一册经书,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闻言才回过神来,赶紧翻了翻书页,“哪有为何,本就不想见。”
叶夫人哂笑,“真不想见,打走便是,在门前也是碍眼。”说罢便要去吩咐,马主事丢开书册,忙握住她一双柔荑,“明日再议,我自有安排。”
丢开他的手,叶夫人站到桌旁,“过来,今日还未施针。”
马主事听话坐下,由着叶夫人取出银针,在他头顶穴位刺下。片刻,马主事大汗淋漓,叶夫人软了心肠:“你若真想收个孩子养在身边,便动作快些,年纪小尚能培养感情,我看那女孩子心中大有成算,倒不如寻个年幼的。”
“要年幼的作甚,劳烦你换洗尿布喂水喂饭?”马主事哼了声,“反正我做不来,你也不许做。”
叶夫人不搭理他,马主事急得睁开眼,被瞪了又赶紧闭上,“我这摊生意难料理得很,有成算的才好,不过还需再看看,眼下只瞧得出她是个犟种,无甚特别出彩的地方。”
一番施针结束,叶夫人收好银针,只道:“随你,反正是你的家业,我只管治病救人。”
“这话可就生分了。”马主事搂着她往怀里抱,“你我夫妻,自是休戚与共。”
他这般郑重其事,叶夫人便也不再多说,只默默抱了片刻,待白檀带着人来送晚膳,才又开口问:“府门前的乞丐可还在?”
白檀回道:“方才去看,已离开了。”
“哈哈。”马主事痛快一笑,“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若当真死守,反倒叫我失望。”
叶夫人也难得露出笑意,“白檀,今夜大人兴致好,去把熬好的汤药端来。”
马主事脸上一僵,不复笑容,但也不敢抗命,只得在她们一主一仆的监视下,捏着鼻子灌下一大碗马尿似的药汤。
主事府内自是一片春风和煦、暖意融融,府外,阿努花和阿肆柯并非不想死守,有叶夫人留下的纱灯,他们这般冻饿习惯的人,也能咬牙坚持一夜。
然而天公不作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常言道“霜前冷,雪后寒”,今夜的雪似乎要人性命,毫无减弱的趋势,他们头顶无片瓦,若不挪窝儿,非得冻死当下。
决定不再坚守,阿努花起身便走得飞快,阿肆柯紧搂纱灯在后面追赶。
赶在包子收摊前,阿努花买下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递给气喘吁吁的阿肆柯一个,两人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一旁卖水饺的女子瞧他们可怜,另给盛了一大碗滚烫的饺子汤,两人千恩万谢,也顾不得烫,饿坏了的狗似的一通狂饮。
阿肆柯喉咙烫得剧痛,身子却是暖和许多,他沙哑着嗓子问接下来去哪儿,阿努花指了指不远处的驴棚,悄声说:“待那户人家睡了,我们再去。”
雪天,无所事事的人们早早入睡,两个冻僵了的小乞丐终于等到人家熄了灯,又在大雪里候了片刻,才蹑手蹑脚地钻进驴棚,和喷着热气嚼干草的驴兄面面相觑。
阿努花稍有些经验,讨好地给驴兄的槽子里加了一把干草,见它不叫,便领着阿肆柯往棚子深处的干草堆里一躺。
阿肆柯恨不得将自己埋在里面,一边哆嗦一边庆幸,“真暖和啊。”
阿努花瞧他满脸高兴,也跟着心情好了许多,“昨夜我便睡在此处,虽气味难闻了些,但好歹冻不死。”
阿肆柯大为赞叹,“夜夜如此就好了。”
“闭嘴。”阿努花颇觉晦气,“要睡你睡,我才不要一辈子睡驴棚。”
驴兄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冒犯,啊呃啊呃地叫唤起来,吓得两个孩子立刻噤声,再不敢出言不逊。
夜半时分,更夫打更的声音吵醒阿努花,她睁开眼,探了探阿肆柯的鼻息,确认他没被冻死,才又勉强睡了一时片刻。
待听到小商贩们出摊的响动,这一夜总算真正熬了过去。
阿努花唤醒阿肆柯,两人赶在主人家亮灯前跑出了驴棚,临走前感恩戴德地朝驴兄鞠了躬。
告别驴兄,两人不约而同地晃荡去了水饺摊,昨夜那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十分叫人惦念,酷寒的冬晨来上一口,便是个雪人也暖化了。
他们一出现,那好心的女子果然又施舍他们一碗饺子汤,两人匆匆灌下,烫得嗓子直冒火,向人鞠躬致谢后,忙去巷子里的泔水桶里翻碎渣,又从同样刨食的野狗嘴里抢来一块臭肉,这才勉强填饱了肚子。
新的一天并没有新的盼头,阿努花舔了舔冻裂的唇角,不顾阿肆柯阻拦再次来到主事府前。
两人浑身恶臭,熏得护卫睁不开眼,却还得捏着鼻子听他们说要见马主事的屁话。
昨夜叶夫人对他们还算关照,门僮不敢像昨日那般耽搁,小跑着去府内通秉。
“数九寒天,倒是命大。”马主事听完回禀,笑得意味深长。
年近半百,马主事在叶夫人的看守下,近来颇注重养生之法,早食只用些清粥小菜,下人的饭菜都比他面前这一桌油水足,他放下粥勺,迫不及待地同那门僮道:“拿去赏给他们。”
小僮领命而去,叶夫人语气淡淡,“不想吃直说便是,何必借故折辱于人。”
“我自有我的道理。”马主事嘴上卖关子,心中却是希望两个小乞儿识相些,别再把饭菜退回来,清汤寡水的,谁爱吃谁吃,反正他是不吃。
得知马主事赏给他们剩饭剩菜,阿肆柯乐得直流哈喇子,伸手接过,先喂到阿努花嘴边。
阿努花也馋,但这清汤寡水的半碗粥加一碟子青菜,两个人分着吃,谁都吃不饱,再者,她所求是向马主事讨个能活命的营生,而非这一口施舍的残羹冷炙,她若吃了,别说马主事,便是面前这门僮都要将她瞧扁了去,还怎么和人谈价还价?
“没油水,我看了犯恶心,你吃。”
阿肆柯与门僮俱是一愣。
阿肆柯心道,清晨那块臭肉别是毒坏了她的肠胃;门僮心说,与狗夺食的叫花子也好意思嫌弃我家主人的剩饭?我呸……
他心中尚未呸出口,阿努花已行了礼,“劳烦通秉马主事,小人求见。”
门僮撇着嘴回去复命,马主事端坐内堂,品着远道而来的济国香茶,问道:“那女娃娃可吃了?”
“回主事,她的同伴吃了两口,她自己未动分毫,只说要见您。”
马主事端着茶托的手顿了顿,未再吩咐,门僮看不懂主人的意思,叶夫人示意他退下。
这日直到日暮时分,阿努花仍旧未能得见马主事一面,她不碰赏赐的剩饭剩菜,阿肆柯本想祸福与共,然而实在饿得不行,最终还是独享了。
今日来主事府办事的商人寥寥无几,偶然碰见一个,也比不得昨日的乐善好施,别说铜板,便是眼神都吝啬施舍一个。
远处寺庙的击鼓声传来,不久,天色彻底黑透,主事府阖上大门,阿努花同那守卫借火,点燃昨日叶夫人赏赐的纱灯,同阿肆柯围坐在微弱的灯光下取暖。
阿肆柯听她肠鸣不止,忧心道:“还有两个铜板,我去买半个炊饼给你。”
“谁肯卖你半个,歇歇吧。”
“这也不吃,那也不要,你饿死了,我咋办!”
“继续活着受苦。”阿努花气息微弱,实在又饿又冷,能和他打两句嘴仗全靠一口心气儿。
她要阿肆柯扶着自己,拖着冻饿难捱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主事府。
驴兄那里不能去得太早,眼下他们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再到水饺摊上晃悠,然而那好心的女子一反常态,看到他们仿佛见了地府罗刹,忙捂着半边脸躲到一旁。
阿肆柯眼尖,瞧见了她脸上的肿胀和巴掌印,先是气得鼓起胸膛,又被那摊位上立着的壮汉狠狠瞪了一眼,登时收起义愤,不敢与之对视。
“是我们给她添麻烦了。”阿努花说道,扯着阿肆柯齐齐跪下,朝女子藏身的地方磕了个头,繁华的夜市里,人们只当小乞丐饿疯了在磕头讨饭,阿努花只望那女子别再为此遭人毒打。
夜深人静后,他们偷偷摸摸躲进驴棚里,驴兄见怪不怪,哼都不哼。两三日来,好人没碰到几个,驴兄倒是对他们颇为照顾,可真是他们的大恩驴啊!
阿努花窝在干草堆里,对哭哭啼啼怕她死掉的阿肆柯道:“我想我娘了,你呢?”
阿肆柯原本只是为她伤心,闻言泪如雨下,“我也想。”
阿努花呸了下,“我娘只能我想,你想我娘作甚?”
阿肆柯被她骂得一懵,忘了哭,好半晌才出声:“你别逗我,留些力气吧。”
阿努花便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想她娘,想那一晚的火焰滔天,想如果今夜熬不过去,她娘是否还在黄泉路上等她。
夜色深深,随着最后一户人家熄了灯,两人眼前是无尽的黑暗。阿肆柯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一把搂住她,在她耳朵边叫嚣:“不许死,你死了我也跟着。”
阿努花回过神,摸摸他满头满脸的冻疮,稚嫩的声音里全是疲倦,“也好,我娘和你娘必然在一处,我们也是,死了也同从前一样。”
阿肆柯被她吓怕了,觉得黑白无常就等着勾他们的魂魄,再不敢乱说,只一个劲儿地念叨“菩萨保佑”。
在他无所适从的祈祷声中,阿努花半夜发起了高热,阿肆柯急得朝驴兄直磕头,“恩驴,恩驴,保佑她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驴兄原本也在睡着,被他吵醒,许是这几日以来的不耐烦积压在此刻,毫不客气地啊呃啊呃大声叫唤,声音之大,连烧得头晕脑胀的阿努花都被迫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只见阿肆柯吓得瘫坐在地,驴兄的主人家已经亮起灯。
一股心头血涌上喉咙,阿努花真是烧不死也要被他气死,支撑着爬起来,一言不发往街道上跑,阿肆柯这才回魂,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身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男子粗粝的声音传来:“谁家不要脸的半夜偷我的驴!滚出来,爷爷饶你不死!”
紧接着是邻居们抱怨男子半夜扰民,阿努花也不敢细听,攒着最后的力气,毫无方向地逃离了。
阿肆柯心虚地要搀扶她,阿努花甩掉他的手,阿肆柯又去搀,阿努花软绵绵地给了他一巴掌,阿肆柯觉得她气也出了,便不再顾她的不情愿,使劲将她背到背上。
“啊!!!”
一声惨叫划破黑夜,是阿努花狠狠咬了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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