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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菱认母 到 ...

  •   到底一场亲戚,宝玉也不想他太过难堪,因又道:“好了,表哥,向来忠言逆耳,你平时花银子大手大脚,被人奉承惯了的,未必能听得下我说话。弟今日也是拼得做个恶人。你受得起便罢,若经受不起,便当我说的都是废话;甄家找你要人时,你只管打,只管让他们去告官,只管去告诉舅舅,反正也没人拦着你。”

      说罢,便跃身上马,又问他,“你和香菱说了不曾?”

      薜蟠只是呆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自是说了,可她不信。”

      “不信?香菱她怎么说?”

      “诶,”薜蟠神情懊恼,“她只说我在哄她,又说早不记得父母家族了,便我今日要带她出来,她还不肯呢,约摸是以为又要卖她。”

      香菱这几年数度被拐卖,其间未必没有被人牙子打骂折磨过,虐待过,看她都惊惧成了什么样子。

      甄宝玉心道一声可怜,打马转到马车旁,向车内道:“香菱,回去吧,你家里人等着呢!”

      就见香菱急急忙忙伸出一个头来,美目含泪,“真的要回去吗?爷不会将我卖去别处了,对吧?”

      甄宝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将马鞭盘在手中,勒转马头,“表哥,带她回去吧!”

      薜蟠如梦初醒,只得又着急忙慌的指挥下人们,“走吧,快回!”

      一行人回到城里,已是晌后;众人包括甄宝玉都打算依旧从后街边上东南角门依旧悄悄回梨香院,谁想离着宁荣街还有一两里路,早见人群熙熙攘攘,把个宁荣街后巷挤得水泄不通。

      在薛家几个豪奴的费力扒拉下,一行人好不容易挤了过去,远远就看见五六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对老夫妇,正挤站在梨香院后门口,当先一个青年人正在替老夫妇向门内人交涉;而梨香院通往后街的小门半掩着,门内之人显然正试图关门,却被一个上前的大汉用腿别着,里面死活关不上,两边疯狂对骂着,后面几个大汉眼看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甄宝玉和薛蟠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之色,两人几乎同时问对方:

      “谁呀?”

      “怎么回事儿?”

      甄宝玉一言既出,立刻便反应过来,小声告诉薛蟠,“应该是甄家来人了。”

      薛蟠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甄家以这样的方式闹上门来,亏他还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打算去迎接他们呢,谁料甄家人把他当成了贼人!如今这是明火执仗地上门抢人来了,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京城,是贾府,是贵妃的娘家,这甄家人也太跋扈了吧?不是说一家子都是文官吗?怎么比武官出身的人家还要嚣张?

      甄宝玉看那青年人的背影甚是熟悉,未几那人一回头,甄宝玉才发现,这人竟是自己的族叔,十三叔甄春霖!

      说起这位族叔,那可是大有来头,甄家上一辈极是有名的,人称“一门三尚书,文武两进士”,三尚书当然是戏称,但甄氏是大族,甄宝玉的叔祖辈中确实先后出了三位尚书级别的高官,而这“文武两进士”,实际上只一人,说的就是这位十三叔;此人既是武进士,过两年又中了文进士,且高中传胪,而他当年才不过刚满二十岁,生得轩逸俊朗不说,又因出身甄家,不但为天下人侧目,被传为一时佳话,天子也特地召见并另加赏赐。这下无论在朝在野,他都开始声名赫赫,众人都以为,甄家这次又该出个人才了。

      谁料叭叽一下,这位族叔就哑火了。

      哑火的原因是,这位族叔还另有个嗜好——好辩。

      这位十三叔性烈如火,且为人又刚直,但凡有人和他起争执,他必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在家是如此,在外也是如此;说得好听一点,叫桀骜不驯,说不好听一点,叫冥顽不化,不识时务;被点入翰林院之后,他几乎日日在与同僚们辩驳争执,动口又动手,反正没人干得过他,人缘差得要命,周围的人就没有待见他的。

      这也就罢了,他还爱好词讼,听到有谁打官司他就手痒想帮写状子,嘴皮子痒乔装成讼师去帮人争诉,以吵架为乐;就算是在翰林院历练几年后外放做了主印官,他也忍不住在大堂上揽起讼棍们的活儿,对一堆漏洞百出的证据证人逐一驳斥反诘,而且是驳完被告驳主告,弄得主告人犯人和讼师们都一愣一愣的。

      天子听说他嘴皮子利索,认为他更适合做朝官,且在外也历练够了,于是吏部一纸调令调他入京做了谏官。

      这下可显着他了,日日都得向天子谏议个十条八条的,天子都气得拍案而起了,他还能再谏个八百回合,这不后来就一直赋闲在家里了么?

      翰林学士的身份还是保留着的,天子让他在家别室静修,磨炼心性,候旨待用。这不,一候已经候了五六年了。

      甄宝玉算一算,这位十三叔此时应该也才二十六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既然赋闲在家了,那他总得找点事情做,但是甄家不缺他这个劳力,也用不上他这个文武进士,于是他乐得四处逛荡;玩累了,说一声自己想收弟子,马上就会有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来,恩请这个翰林学士做西席,他挑选一番,收这么两个聪明孩子稍作点拔,一旦中了,那又是成堆的谢师礼;不高兴了,他谁都能骂,你想来点直接的和他动手吧,他能打得你满地找牙;因此,甄氏宗亲们都知道,他们家有三个祖宗,一个老祖宗,是老太太;一个小祖宗,是甄宝玉;再有一个活祖宗,就是这个甄家的老十三。

      不同的是,老祖宗和小祖宗是被捧着的,大家不敢惹。

      而作为活祖宗的甄春霖,父母已然双亡,甄老太妃是他的亲姑姑,又把他看得眼珠子似的,大家是惹不起。

      如今连他都掺和进来了,看来这个事儿是要闹大了。

      甄宝玉还在思忖着,就见薜蟠早跳下马来,一面挽袖子,一面大骂:“驴球入的,太岁爷头上开始动土了,我今儿可才见着!”又回头招呼下人们,“上,让这帮不开眼的瘪三知道咱们的厉害!”今天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因为要抬礼盒,搬东西,他是带了十几个人出门的,这时底气足得很。

      甄宝玉来不及拦阻,就见薜蟠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一手就要搭上甄春霖的肩头,他就见这个人吵得最起劲儿,身板却最清瘦。薜蟠手还没碰到,就见甄春霖肩膀一沉,腰一拧,顺势便锁了薜蟠脖子,只一下便将他按倒在地上,顺便一只脚便踩在了他的脸脖子上,周围人立刻便退出一个圈来,甄春霖略一用劲儿,薜蟠已然脸红脖子粗,杀猪一般喊起来,“好汉饶命!”

      甄春霖冷笑一声,清棱棱的目光一逡巡,就落在了不远处仍骑在马上的甄宝玉身上,“怎么着?要动手?”

      甄宝玉连忙跳下马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个娇弱的身影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甄春霖面前,大哭道:“这位爷,饶了我们大爷吧……他以后再不敢的!”原来香菱听到外面吵嚷,在同贵的搀扶下也早下了马车,这时人群都退后了,她才挤了上来,看见薜蟠被人踩在脚底下,她想也不想便上前求情了。

      甄春霖有些诧异,但还是挪开了踩在薜蟠脸上那只脚;薜蟠胖脸上印着个大脚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被人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眼看到后面院门已经打开,贾政当头,贾珍贾琏随后从门里鱼贯出来,立刻便嚎哭起来,“姨父!珍大哥琏大哥,你们可要为我作主!我被人欺负得好惨哪!”

      其实这里面也就贾政是姨父,算是亲戚,珍琏二人,那其实和他是一点儿边都沾不上的,因此里面也就贾政最是急切,三步两步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是什么人,何敢在此吵闹?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当然知道!”

      甄春霖闻言冷笑一声,走出人群,唰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折扇上草书“平心静气”四个大字,竟然还涂着金粉,熠熠生光。

      “若非知道这人是住在你们贾府,我还不来呢!”

      “这么说,你们是故意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贾政吃了一惊,觉得麻烦来了,但仍是疾言厉色地道。

      甄宝玉知道这时必须要自己出面了,于是连忙挤了过去,站到贾政身旁,“父亲,此人乃是江南甄家排行十三的甄春霖。”

      “你认得我?”

      “你认得他?”

      甄宝玉来不及回应他们的质疑,又吩咐同贵去扶仍瘫坐在地上的香菱,温声道:“快起来,香菱,今儿是真的,你爹娘来接你回家了!”

      香菱仍然懵懂着,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旁甄士隐与封氏夫妇一见到香菱,早如泥塑木雕一般,未几还是甄士隐先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看向甄宝玉,颤抖着声音问,“这真是我们英莲吗?”

      得到甄宝玉肯定的眼神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攥紧了封氏的手臂,喃喃地道:“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真是我们的英莲啊!”

      众人还没来得及唏嘘,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号哭响起,封氏扑向香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抽着气,然而这一声号哭就哽在胸腔里,撕心裂肺地抽搐着,半天回不过气来,这哭声也就一直暗哑着,撕扯着,好容易才哭到出气儿;封氏一面哭,一面仔细摩挲着香菱细巧精致的脸,又轻轻摩挲她眉间那颗红痣,接着再抱她在怀里,这时终于能哭出声音来了,哭声之中,那份凄厉痛苦直让人不忍卒闻。

      这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在每个暗夜里被压抑的绝望和痛苦,在这一刻得到最淋漓的释放。

      香菱也在哭,她心里有一点隐约的期望,但是她不敢相信这个期望突然成了真实,毕竟前一天她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要被转卖;薜蟠说要带她出城去见父母,她惊惶;看见薜蟠被人踩在地上,她更惊惶;自被拐离开父母之后,她一生中的多半时间都在折辱与被卖中辗转;儿时的记忆已然模糊,但与父母失散那日,坐在男仆的肩膀上,她看见过最绚丽的灯火,这是她一生不能忘却的时刻。

      儿时记忆中父母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与搂着自己恸哭的这对老夫妇慢慢重合,香菱终于也伸手抱住封氏,一家人哭成一团。

      天亦含悲,竟在此时下起了毛毛细雨。

      此情此景,令见者无不唏嘘落泪,在打听到香菱的身世后,围观众人议论纷纷,“这人牙子真是可恶!”

      “就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就得挫骨扬灰!”

      “还得连坐,让他家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买卖者应该同罪!”

      一切都在此时凝固了,包括薜蟠即将出口的对香菱的呵斥,包括甄春霖打算质询的对贾府的喝问,包括贾府诸人对牵涉此事的辩白,在这一家三人骨肉重逢的哭声里,一切都沉寂了下来,一切都显得多余。

      此刻骨肉天伦重聚,而香菱随父母离开,也显得天经地义,无需多言。

      只是有一点麻烦,她的身契还攥在薜家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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