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5、第三十五章

　　（三十五）

　　“韩成雪呢？”崔申焕随口问，然后意识到最近自己一回到家，基本上第一句就是这个……其实，通常他不问，韩成雪也都是在房间里某个地方看书上网或睡觉，最近倒似乎老实了许多，不过照韩成雪的意思，那是因为……自己老实了许多，所以他才……
　　“韩先生在偏厅里。”年轻的女佣将他的外套接过来回答。

　　崔申焕走进偏厅，空调温度适宜，不像刚才那餐馆中过于暖热，倒令人觉得更舒适些。
　　一侧挂在墙壁上的液晶电视上闪烁着节目画面，但声音却很低，几乎听不到里面在说些什么。
　　空气中似乎有种淡淡的像是巧克力奶茶样的味道。
　　另一侧墙上桔黄色的小壁灯亮着一串，不够明亮。但沙发后的落地灯打开着，灯罩将光束笼罩在宽大的沙发上。而韩成雪就蜷缩在这灯光下的沙发一角，拖鞋在地板上，他却光着脚把自己陷进宽大的深灰色沙发中，没有抬头看电视，而是在灯下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
　　他看的很认真，忽然就让崔申焕想起当年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他在树下读书的样子。因为专注，没有听到崔申焕进来的声音。他微低着头，灯光使他柔软的黑发散发出淡淡的金棕色光芒，睫毛低垂，看不到眼睛，走近时却见到好看的鼻子下，微微抿起的唇角。
　　于是一切都仿佛安静而细腻。仿佛在暖色的灯光下，能感受到轻柔的呼吸。

　　在他所坐的沙发前边，毛色光亮柔和的牧羊犬正安静的卧在那里，看着对面墙壁上的电视。神情专注，只是在崔申焕走进来时，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转移回电视画面，似乎它正被画面里的内容所吸引。
　　它果然是位少爷。

　　崔申焕绕过它，虽然他不太想惊动韩成雪——或者是不想破坏这样的画面，因为他觉得这画面有种难以言传的感觉，他长久以来始终感觉这被称为他自己家的地方所缺少的那种感觉，自从韩成雪来了以后，特别是他一再纵容他以后，那种家的感觉却越来越浓厚。
　　以前他许多时间只觉得这地方只不过是比其他地方更私人一些，可以让他更放松更自由，但同样没什么生机可言，冬天开着空调也照样是冰冷的家具而已。
　　或者更早些时候还好，后来……

　　他不想再想起以前。他是个冷静而现实的人。无论何时，你必须面对现在和未来，而不是过去。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无论对还是错。

　　他小心地在韩成雪身边坐下。韩成雪终于感觉到柔软的沙发有所反应，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崔申焕有些抱歉的神情，木然了一下，然后终于从书中清醒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崔申焕。

　　“嗯……我打扰你了？”崔申焕看到他迷惑的神情只好说。
　　“……”韩成雪奇怪的看看他，“你……这么有礼貌又客气……好奇怪……”
　　“如果你不适应，我可以像原来那样吗？”崔申焕看着他，“其实我也不适应。”
　　“慢慢就适应了，”韩成雪连忙打消他的念头，“你要坚持住啊——现在是工作时间吗？”他忽然问。

　　“嗯？不，现在没什么工作可做。”崔申焕回答。
　　“呵呵，那就好，你吃过饭了吧？我去给你弄杯奶茶，今天下午我自己做的——”韩成雪从沙发上爬起来，伸出脚去穿拖鞋。
　　“不要了，”崔申焕却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向后抱回沙发中，“我是说你不用去，叫他们拿过来了好了。”他一只手臂搂着韩成雪，另一只手伸手拿起沙发后面的内线电话。
　　“哦……”韩成雪摇摇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是不是，嗯？”他用腿碰碰沙发前趴着的牧羊犬，它只是扭过头看了他们两一眼。

　　“你有没有看到它的眼神？”韩成雪歪着头对崔申焕说。
　　“什么眼神？”
　　“鄙视，要么就是不屑，呵呵，我们少爷呢可是很强的，最近几天已经学会自己去橱房取食物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拿我和它相提并论？”崔申焕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前那种感觉，尤其是此时韩成雪似乎很放松，没有在意自己箍在他腰上的手臂，随意地向后倚靠着，让自己能够闻到他发间清新的洗发水味道。

　　“哦，我可没拿你和少爷相提并论，少爷可是我一见如故的、目前最亲密的朋友，你却是付我薪水、我不得不服从的老板……”
　　“……”崔申焕皱起眉，“不是你要求的，非工作时间就不是老板和雇员关系？或者，我让你当老板行吗？”
　　“……”韩成雪看得出这确实让崔申焕很不高兴，“我开个玩笑……别这么小气好不好……我随便说说而已……”其实韩成雪心里明白他多少是故意那样说的，而且崔申焕的反应也多少符合他的预测，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表面却装作一副诚恳的神情。

　　“算了。”分明感觉到他真真假假不是那么可靠，但却不想跟他计较太多，何况他也不想破坏此时的气氛，“如果我刚才说是工作时间，那是不是就没有奶茶？”
　　“当然，作为老板，我知道先生您喜欢咖啡，就算是晚上，也照样喝黑咖啡，尽管我觉得这对睡眠不好，但是又不关我的事——我是助理，又不是营养师，老板说喝黑咖啡，我就去倒黑咖啡来端到你面前就算尽责了……”韩成雪摸起刚才丢在沙发上的书。
　　“别看了，晚上看那么多字不累吗？”崔申焕说，手臂往后带，让他更多的靠在身上。
　　“嗯……”韩成雪是觉得有点倦了，索性完全放松地靠在他身上。

　　“少爷……”女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放这里。”崔申焕示意她将端来的热奶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下去吧。”

　　“你知道那个画家李仙贤？”崔申焕问，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眼皮开始打架的韩成雪。
　　“嗯？……噢，那个画家……嗯……”韩成雪有些迷糊地点着头。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你说要去参加那个公司开业展会前一周嘛，我想那是搞艺术品交易的，我们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挺没面子的……所以就找来他们的资料看了看，上面提到他们将在首次展会上主要以新一代画家的当代作品为主……所以我就研究了一下……”
　　“那你怎么偏偏选中李仙贤的作品？”

　　“我没有特意去研究他了，我只是顺便在那些年轻画家的名字中看到的而已……我发现展会的作品似乎没有什么突出的，看起来在市场上都表现平平，好象提起来的话，根本没什么可讨论的……也许我高估那些老板了，我以为他们或许会跟你聊聊当代艺术品市场呢……反正都是商人，最终追求的都是价值实现……所以为了体现我们对这方面的认识，我在网上查阅了最近一年欧美最大拍卖公司的成交纪录中亚洲年轻画家的当代作品……这好象是个怪圈，墙里开花墙外红——有些新生代艺术家，明明是本土作者，可是本土却反应平平，但会在欧美市场大受追捧，然后随着市价不断攀升再杀回本土……从苏富比最近的成交纪录来看，最令人期待的就是李仙贤，他的作品成交价远高于起拍价，这就是个市场信号……而且我在专业杂志上发现了一些著名欧美收藏家、评论家和画家为他写的评论，从内容来看，表面似乎公允，但却绝对会起到进一步拉动市场的作用……也就是说，他们也在追捧他……所以他在最近一两年潜力无限……”

　　“只是一次展会，实际上不过是应酬而已，值得你做这么多功课吗？”崔申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呵，其实我对艺术品多少有点兴趣……而且，我也不想自己真的只是给老板倒倒咖啡那么没用……”

　　“我知道你很聪明，如果你有机会你一定很能干。”崔申焕回答。

　　“哦，谢谢夸奖……”韩成雪嘴角上弯，“其实现在的艺术品市场，特别是当代作品市场，很有可能有泡沫存在，我想相当大的程度上，就是有些人在有意操作……就像这样在拍卖会上抬高成交价，在专业刊物上进行追捧……因为其他投资市场的风险巨大和眼下的不景气，特别是股票黄金都在下降，而艺术品收藏却持续升温……就给了许多投机者机会进行炒作……所以我看不出李仙贤的作品到底好在哪儿，也是有情可原的，说不定他作品在纽约的高价成交只是商业手段……你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他的作品开始在本国升温了？”

　　“我想大概是的。”崔申焕把胡老板跟他说的话讲给韩成雪。
　　“呵，我想这是迟早的事……亚洲市场在对本土作品的反应上通常会受到欧美市场的强大影响，我怀疑这样，所以那天在展会上就要了他的作品……不过他那个铅笔草稿风景画，还是不错的，在我看来比那张油画好——我猜是他的早期作品，有种单纯的、想要追求美感和艺术感的倾向，而不是为了应和市场的喜好和当前流行的创作风格……也就是说，他画那草稿时，可能还是个对真正的艺术充满幻想执着追求的热血青年，没有过多的考虑市场和货币价值……”

　　“你真的喜欢那张画？”
　　“有点喜欢，因为那里透露的那种最初的、简单的、朴素的追求。”
　　“嗯……”崔申焕没再说什么。
　　“你要把它送还给那个老板？”
　　“如果你真的喜欢，就留着吧。”
　　“呵，那你不是会得罪他？”
　　“我会想其它办法，你不用担心……”

　　韩成雪微笑了一下，头歪在崔申焕肩上，闭上了眼：“好喝吗？”
　　“嗯。”崔申焕原来并不喜欢喝牛奶或奶茶。
　　“我知道你不喜欢奶茶……所以我加了咖啡在里面……”
　　“我喜欢。”我会渐渐的，越来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