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0、第三十章

　　（三十）

　　韩成雪抱着自己那个其实没多少东西的行李箱坐在长椅上，看着刚刚走过来、在他旁边椅子前蹲下来的……一只狗。对方也很镇静地看着他。两人……准确的说，是一个人一只狗，大眼对小眼，看了好一会儿。韩成雪终于先开了口：

　　“你也是……一个人？哦，应该说……一只狗？”这说法有点奇怪，韩成雪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不想坐会吗？虽然在下雪……不过好在好象还不太冷……这地方不错不是吗？”他拍拍身边长椅上的空位，上面有薄薄的一层雪。

　　那只狗似乎很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坦然的从蹲变成站然后忽然一纵身，敏捷地跃上长椅，然后在韩成雪身边椅子的空地处再次蹲下来。

　　“呵呵，看来我们能很好的交流啊。”韩成雪笑着说，“不过你为什么是一个人呢？嗯，一只狗……家里没有别人？还是，无家可归了？”
　　狗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看看他，然后眨了两下眼。

　　“这么说是无家可归？跟我差不多哦。我想今天去找房子租，恐怕是很难了……不然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一直在流浪，最近刚刚失去可以留宿的地方吗？”韩成雪注意到这只狗毛色柔和发亮，像是经过打理的，并不像街上的野狗那样肮脏，而且似乎精神也还好，应该不会是长期忍饥挨饿那种。
　　狗似乎表示赞同，低头蹭了蹭自己前爪上的毛，然后索性趴下来，卧在前爪上。

　　“那么说我们肯定有共同语言。”韩成雪完全不介意对方的沉默，“你看我也不是一直流浪的样子吧？以前呢我也有家的，很温暖的地方……穿着暖和的衣服，可是一出门，爸爸还总是提醒我多穿一件，不要感冒……还有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其实我原来挺挑食的，很多东西都不肯吃……可是后来，想想那些都是很好吃的，但是却再也吃不到了……没钱了，那些都很贵……可能人穷了，才知道应该珍惜的吧……你觉得呢？小时候妈妈做的排骨面我都不愿意吃，时常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后来打工的时候天天吃最便宜的方便面……吃的胃疼……想起那些排骨面来，忍不住趴在被子里想要号啕大哭呢……是不是很没出息？”

　　“唔——”狗发出一声不很明确的声音，仿佛也回忆起自己往日的幸福时光，有些伤感。

　　“你也有这样的感受吗？”韩成雪微笑着，伸出手在它头上摸了摸，手感很好，“你以前的家一定不错吧？看起来主人很照顾你哦。为什么要离开呢？还是不得不离开？以我的经验……我觉得你是一只比较纯的苏格兰牧羊犬，所以呢，就算是离开原来的家，也应该有人会收留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流浪？”
　　狗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喜欢他的抚摸，再次俯下身，柔顺地卧在自己的前爪上。

　　“你在说——你也不是一样吗？呵呵，”韩成雪一向比较喜欢动物，尤其是擅长和人沟通的聪明的犬类，这只狗的眼睛很有神闪烁着聪慧的光芒，而且它似乎能感受到别人对它的态度，而它也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我是不得已啊，所以离开以前的家……因为那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房子，花园，家具……钢琴……所有的一切，都归债权人所有了……那天他们把所有东西都贴上了标号，用来拍卖……现在大概已经都卖掉了……不知道在哪里……钢琴是妈妈买的，她一直想让我学……我学了一段时间，本来不怎么喜欢的……可是现在却非常想念那架钢琴……”

　　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射着这有些奇异的画面：下着雪的夜晚，在无人的公园里，一个面容柔和的少年和一只狗坐在一个长椅上，地上渐渐变白，空中的雪花还在不断飘落，在人的衣服上也开始积聚起雪花，他却在微笑着，跟身边那只有着棕黄色长毛脖间却一片雪白的狗说着人类的语言。

　　“可是没什么可抱怨的，生活就是这样，难道怨天尤人能够改变什么吗？崔申焕说他很现实，其实我也很现实啊，所以我一直在面对现实。不可逃避……本来这份工作确实不错，条件已经很好了……他说的也有道理，离开了也许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事……只是，他不会明白我们这样人的处境……我是需要钱，也许……既能够挣到钱又能保持自己尊严这种想法，对我们这种处境来说，太奢侈了？其实我能想到这一点，为了生存，还有什么必要去顾及所谓的尊严呢？以前我似乎就不太在乎……我以为一切事情我都可以忍受了呢……”

　　韩成雪仰起头，看着路灯光下飘飞的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忍受他那种态度和行为了呢……或许换作是别人，也许我还可继续忍耐……他这个人，并不让人讨厌……但我也不知道……从那里，走到这里，我居然在想，假如我家里没有出现现在的变故，假如我也有可以维持自尊的家庭、财富、社会地位、身世背景，假如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崔申焕，假如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互相平等的对待，那会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只是，好象不可能，也许永远不可能……”他的嘴角露出淡淡感伤的微笑，“因为那样一个人，习惯了俯视别人，哪怕你真的有地位有财富，他仍然会俯视你……何况我除了债务，一无所有。我知道自己值得同情，别人同情我也没什么，大部分人都是一番好意，不是吗？甚至他，可能对我也有同情或怜悯，但他喜欢使用蔑视的方式来表达，而这是我最不喜欢的。”

　　“我想，我能坦然地接受他或别人的同情和帮助，我愿意为别人工作无论是辛苦还是劳累，但是我不愿意用谄媚的姿态去仰望别人。尤其是……崔申焕。尽管……看上去，我们只是雇员和老板，而不是朋友……所以没权力要求是吗……可是我多希望，除去那些身份地位名利权势之外，我们可以彼此平等的对视……其实，他也很孤独不是吗？甚至比我还孤独。就算在现在这种时候，下着雪，大晚上的，无家可归，我还能跟你聊聊天不是吗？他才不会呢。呵呵……只是，越是骄傲的人越不愿承认自己的劣势……”

　　崔申焕就站在离韩成雪不远的树后，微皱着眉听着他跟一只狗的说话——或者根本就是他在自言自语。这个人……为什么这样……与众不同……
　　只是雪越来越大，他难道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难道他不会觉得冷？连件大衣都没穿……
　　崔申焕想起韩成雪自己似乎根本没什么大衣。他来的时候，天气还没现在这样冷。他只有那么几件简单的，看起来不怎么新的衬衣和薄薄的线衫。

　　没找到韩成雪的阿文和程烁在返回的途中相遇，无意中看到开进公园路上的车痕，于是便先后也驶入公园。在路边发现了崔申焕的车后，两人也下了车，到处寻找。
　　看到崔申焕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两人有些惊讶。走过去才发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韩成雪和一只来历不明的狗。

　　看到崔申焕始终没动，两人也没敢出声，跟着站了半天。直到那边坐在长椅上的人不再说话。
　　“少爷……韩成雪他这样会不会生病……”程烁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像是附和他这一句话似的，韩成雪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因为雪越下雪大，有些已经在衣服和头发上堆积起来，尽管拉紧了领口，寒意仍在不断渗入。手脚似乎都感觉到一种冰冷正在向身体内部延伸……

　　“哦，真是有些冷了呢。”他只能蜷缩身体抱紧怀里的行李箱，然后看看旁边安静地卧在长椅上的狗，“还是你好啊，生来就穿着皮草……呵呵……”虽然笑着说但仍然忍不住因为一阵突然袭来的寒意而打了个冷战，“但愿别感冒，那样就糟糕了……明天还要找工作找房子呢……也许我们不该呆在这儿？你说呢？或者我们应该找个可以避风雪的地方？比如天桥下面？”
　　狗似乎听明白了，抬起头，蹲起身，相当郑重地摇了下头。

　　“你不喜欢？是因为有可能被收容站的人带走吗？好象所有的狗都不喜欢收容站……失去自由，被虐待，被蔑视，因为是没人要的流浪狗杂种狗是吗？可是我相信你是纯种的牧羊犬……其实血统并不重要，关键在你自己，也许你的血统并不是很纯，可你有令人尊重的风度和智慧……”韩成雪还在絮絮叨叨地对着狗说话，这样似乎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觉得不是很冷，不是很饿。

　　直到那只很有风度的狗忽然竖起耳朵然后向着面前叫了一声。
　　一个身影投射过来，韩成雪才抬头看见了站在面前，肩上头发上都是雪的崔申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