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横行的岁月》梦朝生

22、第十四话

　　我说你，难得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连手也弄白了，怎么就不弄个漂亮一点的脸蛋，你这样跟原来没什么区别嘛……
　　“可恶！该死的叶知秋。”巫娅坐在马车上颠簸着，想起叶知秋那句话，心中又冒起了一团怒火。
　　好浓的杀气……同坐一辆马车的槿儿硬生生地吞回了自己想说的话，再三思虑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斗篷……大侠……雾隐城……到……到了。”
　　“真的？到了？”巫娅兴奋地望向了窗外，仿佛刚才那股杀气只是别人的错觉。
　　根据叶知秋的情报，她的玄莫殿下此刻正在这雾隐城中调查着关于隐音阁的事情，碰巧如风和槿儿要去寻找家中的长辈，会途径雾隐城，于是她便迫不及待地跟了来。
　　告别了如风他们，巫娅便开始在雾隐城中游荡，换句话来说，就是制造与玄莫偶遇的机会。
　　雾隐城位于雾隐山脚下，以武闻名，这里常年聚集着种各样的武林人士，尤其是雾隐山那件事发生后，不少人看准了这个机遇，企图在这里一战成名。
　　街上，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件武器，巫娅崇拜地看着那壮观的画面，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一件来玩玩，譬如说，《樱兰高校男公关部》里那个猫泽前辈的诅咒人偶……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她晃着头对自己说：正事要紧，玄莫要紧……
　　可是，雾隐城并不比月都小，玄莫会在哪呢？巫娅晃悠悠地转了一圈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会在客栈里吗？巫娅望向那一排排写着栈字的灯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雾隐城客栈林立，每个客栈都以自己吸引到更多的武林人士为荣，有的甚至跑到街上拉客，巫娅就那么在街道中央一站，就冒出了好几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拉住她，大喊着“大侠，这边走，我们客栈……”诸如此类的。我们的乌鸦何时见过这种阵势？要不是那些门匾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客栈”二字，她还以为它们都是青楼了……
　　甩掉那些不堪的回忆，她继续思索。忽然想，要是暂时找不到玄莫，就先找神医吧，不知那神医会不会来这凑热闹。她掏出怀中的瓶子，倒出药丸盯了半天，还是看不出这颗长得跟巧克力差不多的丸子能有多大的功效。也罢，或许越是平凡的东西就是越能出人意表。巫娅叹一口气，正准备将药丸收好，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道力撞得一个踉跄，而她手中的药丸则重获新生般跳到了地上，骨碌骨碌地往前滚着。
　　这下遭了，黑哥视为珍宝的药丸……被她弄丢了……
　　她盯着自己空空如是的手，然后聚集了身上所有的哀怨望向撞她的人，吐出一串长长的颤音：“我的……药……丸……”
　　撞她的倒霉蛋僵在那里，仿若被无数怨灵缠身，许久之后才缓慢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前方：“我好像，看到它滚向那边了……”
　　巫娅疑惑地，怨恨地再盯了他一阵，这才提起鸦羽，小跑着上前去找她的药丸。药丸是找到了，但巫娅却遇到了一个难题：这到底捡还是不捡……
　　捡？可是这药丸正躺的“温床”是貌似某动物的排泄物，俗称“狗屎”，而且药丸上面已经沾上了一些黄黄的东西……
　　不捡？黑哥再三叮嘱这东西要用在至关重要的时刻，要让他知道她把它喂狗屎了……巫娅翻起白眼，她已经不敢想象那后果了。
　　还是捡吧，她捏着鼻子蹲下身……

　　已是黄昏，夕阳映红了半个雾隐城，街上的小摊贩开始收拾，行人也大多踏上了归途，只有巫娅还在晃悠着。要找一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其实并不难，只是，她的要求比较“高”罢了。满大街上都是客栈，然而她想着便觉恶心，经过月都红棉客栈事件与白日的拉人事件后，如今的她几乎闻栈色变。
　　“难道，玄月国真的富有到连一个破庙都不允许存在？”她呆望着天空，满是失望。
　　“破庙的话，城东还是有一个的。但是，到雾隐城来若要住破庙，那对江湖中人来说是一个耻辱。”
　　我偏要住破庙，如何？巫娅斜了那说话人一眼，但还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那说话人把手中的剑往胸前一抱，神纠气昂地说：“这都不知道，你一定是初入江湖的菜鸟。”
　　我是误入玄月的小乌鸦……巫娅腹诽了一句，但还是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带的客栈都以招待有地位的江湖人物为荣，地位越高，受到的待遇便越好，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到雾隐城的大人物，他们都是用上等房免费招待的。在下不才，也只混得一个上等房半价招待而已。”那人摇了摇手中的剑，似乎在炫耀。
　　半价……原来只是比菜鸟老一点的菜鸟而已。巫娅再次腹诽，嘴上却说：“这样的客栈岂不是亏死？”
　　“亏？怎么可能！单看他们的装璜便知他们不可能亏，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免费招待的，更多的人是冲着那些大人物去的，能跟自己心目中的大人物同住一栈，那是何等的荣耀，所以即使让他们花下重金也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堪比二十一世纪那些追星族了。巫娅点点头，假笑着对那人说了声谢谢。
　　“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不用客气。”那人转着自己的剑，一脸自豪。
　　你的剑一直在剑鞘里生锈呢……巫娅忍不住第三次腹诽。
　　“要不，你跟着我吧，让他们给你打个八折应该可以的。”那人仍自顾自地说着，完全看不懂巫娅的脸色。
　　“不用了，我还是比较向往我的破庙……”
　　巫娅一口拒绝，不再理他，慢吞吞地向城东走去。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破庙……想起哪里可能飘荡着蜘蛛丝，在阴暗的角落滋生着怨灵，她便止不住地兴奋，连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漆黑的破庙，
　　爬满蜘蛛丝的墙角，
　　龛台下退色的破布，
　　沾满尘埃的旧梁柱，
　　是谁躲在暗处，
　　看着染满鲜血的双手，
　　直到夜色染上了红雾。
　　你听黑暗中沙在流淌，
　　像是无声的怨诉，
　　沙的尽头便是灭亡，
　　沙的尽头便是结束，
　　黑暗中腐败，
　　黑暗中堕落，
　　一半是仇恨，
　　一半是寂寞。
　　时间背负着罪孽，
　　在落沙中被埋葬，
　　黑暗中的灵魂，
　　被邪恶紧紧束缚，
　　没有人来救赎，
　　他已经没有退路，
　　即将坠入冰冷的坟墓。
　　你听黑暗中沙在流淌，
　　像是无声的悲诉，
　　沙的尽头便是终结，
　　沙的尽头便是炼狱，
　　黑暗中沉沦，
　　黑暗中淹没，
　　一半是失望，
　　一半是绝望……
　　黑暗吞没了全世界，处处弥漫着腐败与绝望的气息。而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在仰望着一方狭窄的天空，从不甘心地挣扎到安静地等待死亡。绝望，没错，他放弃了，或者，早该放弃了……他，注定了一生都活在黑暗当中……

　　城东的破庙，地处偏僻，周围无一民房，荒草遍地而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破庙……断墙残垣，门窗几乎都坏了，门匾也歪了，在风中摇摇欲坠，飞扬的尘埃，飘荡的破帷幔，崩落的油漆……一只黑猫从庙顶上跳落，龇牙咧齿地盯着巫娅。黑猫，传说中带着诅咒的黑猫……巫娅想起了《爱丽丝学园》里那个“黑猫”日向棗，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带着黑猫面具炸开墙壁跳出来……
　　“喂，那边的，离那破庙远点。”一个提着灯笼巡街的捕快远远地对巫娅说。
　　“为什么？”
　　“这个地以前受过诅咒，所以才建了庙，然而前几年这里的神像被偷之后，便时常有妖怪出末，吃了不少人，直到去年有一位叶道长途径此地斩了那些妖物，这才平静下来。但这庙也便荒废下去了，城里的人都不敢靠近它，你也赶紧离开吧，尤其是这几天，听说又有人在这看到些动静，不知是否又来了新的妖物。”
　　诅咒，妖物……巫娅的双耳灵敏地捕捉着那些名词，黑眸也开始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期待已久的今天，终于来了……
　　她捂着胸口，不能自已地跪坐在地上，仰望着漆黑的天空，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啊……玖阑前辈，你听见了吗？我那剧烈的心跳声，那沸腾的血液，还有，我的灵魂，它正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这个，莫非就是新来的妖物？那个捕快看着巫娅的一举一动，暗暗吃惊，当下不敢再作多想，急急离去。
　　“这气味，实在太棒了！”进入破庙的第一件事，巫娅便是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还夹着一丝丝血腥脓臭。心，再次剧烈地跳动，巫娅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但是，妖怪……在哪？激动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巫娅泄气地愣在原地，一阵凉风吹过，鸦羽在飘荡。
　　于是乎，巫娅做了一件世上最愚蠢的一件事——守株待兔，不，是守庙待妖……
　　她慢腾腾地走到神台前，托着下巴坐在地面的一根断梁上，如是又坐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突然发觉神台右侧还有一个房间，而庙内那股血腥味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谁在里面？巫娅猫着腰走了进去。
　　曦微的月光照着凌乱的桌椅，梁上的蜘蛛丝已快垂至地面，而就在那黑暗的角落处，似乎有着什么。人？还是长得像人的东西？巫娅放轻脚步靠近它，忽听脚下咔嚓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她皱起眉头，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摒住了呼吸，直到确定角落处的东西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又小心翼翼地前进。
　　一身黑衣，修长的身躯，清冷的面容，巫娅仔细地打量着角落处的物体，他紧闭着双眼，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还在流着黑色的血。
　　这是人还是妖？她伸出食指往他身上戳了两下。不动？该不会死了吧？巫娅再次将她的爪子伸向他，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冰冷的声音直穿巫娅的心脏。这个声音……
　　只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斜视着巫娅，那视线仿佛要将世上的一切都冻结。这双眼睛……
　　“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你还是不是人类而已……”巫娅抽回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声音竟有点颤抖。
　　那人嗤了一声，甩开了巫娅的手：“人类？或许我早就不配当人了，这双手，沾了那么多的血腥……快点走吧，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
　　“可是，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快点走，我的世界不是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靠近的。”
　　“可是……”她只是想问他是不是在这里被妖怪袭击了而已……
　　“够了！我只是想安静地在这里等死，为什么上天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还是，你以为受了这样伤我便杀不了你！”他突然发起狠来，怒视着巫娅。那种眼神……
　　巫娅眨眨眼，愣了一阵，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愿，寻思着他话里的意思。安静地在这里等死？
　　“那个……既然你不要你的命了，可不可以给我？”
　　“我的命？连阎罗王都嫌弃的东西，你要来又有何用？”如此苟延残喘的身体，如此肮脏不堪的灵魂……那人似乎听到了笑话般，苦笑着擦向嘴角的黑血。
　　“当然是有用。我缺了一名跟班，虽然你或许比不上黑哥有用，但总比没有的好。”
　　“跟班？一个将死的人……”
　　“没关系，要是你死了，我就把你捐给解剖实验室，为了科学而献身，你很光荣的。不过，这里有没有解剖实验室啊？不管了，到时再让黑哥想办法……”巫娅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听得那人莫名其妙，他打断了她的话。
　　“好。反正我也活不久了，要是你有本事能让我活下去，我便当你的，跟班……”他知道自己不应再有期待，但他还是那么说了，只是，他身上的毒，普天之下又有谁能解？

　　清晨，巫娅窝在墙角酣睡，而那人则在运功调息着，脸色苍白，然而已比原先的好上了许多。他原本并不抱希望，却不料她真的做到了，只用一颗小小的药丸，虽然仍不能彻底解除他身上的毒，但至少可以延长他一年的寿命。一年，或许，还有机会……
　　他走到巫娅面前，低头凝视着她。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恐怕迟早也会死在自己的好奇心之上，倒不如，他现在给她一个痛快。他自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缓缓地向她的脖子送去，却迟迟没有下手。
　　如此，毫无戒心地沉睡……罢了，这双手，也不配沾上她的血……
　　他握紧刀柄，毅然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咕哝，巫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喂！你这么早出去，是为了给我弄吃的么？呵呵……真称职啊。”
　　他愣在了原地，沉默了一阵，道：“你是否没有尝试过死亡的滋味？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真的会当你的跟班吧？”
　　“什么……难道是假的？欺骗巫娅的人是要受到诅咒的……”她抱着胸，仰起头盯着他，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那人又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回过头：“开玩笑的，我去给你弄吃的。”
　　板着一张冷脸说开玩笑，谁信你？巫娅撇撇嘴，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继续未完成的梦，目光却被地上几片碎琉璃吸引了，那是……她昨晚踩碎的东西？
　　巫娅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人真的回来了，带着些吃的，还换了一身衣服，灰色长袍，外加一件黑色大斗篷，一身凌厉，深沉冷酷，看得她舍不得闭上眼睛。不愧是她巫娅的跟班！那药丸果真使得，不过一个晚上，就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枉她当日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把它捡起来。只是……
　　“喂，你……没事了吧。”她心虚地问。
　　不经意的一句，却似暖流一丝丝流入听者的体内，让他的心不由地为之一动：她这是在关心他吗？二十年来，第一次……
　　“毒已经解了，只剩下些皮外伤。”他说，语气不似以前那般冰冷，虽然他说的不尽然是真话。
　　“是吗？那实在太好了。可是……你真的没事了吗？需不需要……漱一下口之类的……”
　　“漱口？”
　　“呃……没事没事……早上起来要先漱口……你没事就好。”既然他不知道，巫娅也便作罢，做人要厚道，总不能跟他说“喂，你吃的那颗药丸上沾了狗屎”吧？那对一个帅哥来说会是何其大辱啊。罪过，罪过……她拉低了鸦羽的帽子，心虚地埋头苦吃。
　　而那人则望着地上的黑琉璃碎片失了神。在过去的二十年，他一直活在这半截面具之下，如今，这面具却叫她踩碎了，他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