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猫大头

403、第三百九十一章 上桌 一个想以身

　　第三百九十一章上桌

　　药物如流水一般注入他的体内，“饭后”的反胃尚未引发呕吐，沈让就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炎佐眉间压着不悦，医生在一旁低声对他解释，说目前沈让的心功能不稳定，而呕吐会加重心脏负担，同时，沈让的恶心并非单纯生理性不适，所以药用镇定剂让他昏睡一段时间，通过鼻饲管喂养，目前来看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叫并非生理性不适？”炎佐气压很低，却没对医护发作，只问，“你直说吧，是不该强迫他吃饭，还是不该让他吃饭之前费心想太多事情？”

　　医生和一旁的严冬都看了他一眼。

　　“根据之前的病历看，病人很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神经性厌食。意思是他从心底里抵触食物，进食本身就会引发强烈的焦虑和反胃反应，很多时候不是胃的问题，而是大脑在把食物当作一种威胁。”医生顿了一下，本想得出一个“所以你刚才简直是在雷点蹦迪”的结论，却到底没敢说出来，只好话锋一转，“所以单纯的止吐药效果有限。”

　　“他要是一直想吐，用胃管不也一样难受吗？”

　　“如果不用胃管，就要用肠外营养了。肠外营养容易造成代谢问题，而肠内营养更接近人体正常进食，胃肠道参与消化，代谢更稳定，免疫屏障也更稳定。”医生十分耐心地回话，“我们把鼻饲速度调得很慢，并且镇静之后，大脑对这些刺激的反应也会减弱，病人是能耐受的。”

　　严冬在一旁沉默着。

　　“他之前不是好好的，我看游子龙喂他——”说到这里，炎佐忽然收了声，他眉头一下子拧起来，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幺弟。

　　已结合的哨兵向导之间本就存在生理性的互相吸引。虽说一般都是向导安抚哨兵，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反过来也说得通。何况游子龙那副二十四孝好哨兵的模样，抛开生理本能，他确实把沈让照顾得——炎佐本想评价一句“不错”，可一想到沈让如今的状况，又觉得游子龙这个哨兵简直严重失职，只好勉强给出一个“尚可”的评价。

　　“把游子龙弄回来。”炎佐合上眼，吐出一句命令。

　　游子龙来得飞快。

　　他和小大合计了一夜，补觉睡到中午，迷迷糊糊上食堂去打饭。食堂不像从前那样热闹，人们各自沉默，多了几分纪律感。他正打饭，一扭头瞧见一个医疗部的护士，瞧见他，只来得及说一句，“五楼喊你去一趟——”

　　下一句还没说出来，游子龙饭也不要了，拔腿就往医疗部跑。

　　传话的护士一愣，追到食堂门口，却已经看不见游子龙的身影了。

　　医疗部五楼。

　　炎佐只是回放看了一眼通讯器的工夫，就听见紧急出口的门一声响。他尚未匀出心神琢磨是什么动静，就见着一个人影逼近，将他眼前的光线遮了大半。炎佐抬起脸，瞧见是游子龙，露出几分诧异，眨了眨眼。

　　“你这是……”

　　“昨晚睡楼下了？”

　　游子龙喘了口气，摇头，“让让昏着，他怎么了？”

　　显然他从外头跑进来，已经去见过了沈让。这动作倒是快，炎佐略微挑了一下眉毛。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游子龙，这才作答：

　　“他没事。”

　　此话显然缺乏说服力。

　　“喂他吃了点东西，他没胃口，说想吐。医生给他用了镇定，现在在鼻饲。”炎佐对上游子龙的目光，出言解释。游子龙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哦——”

　　“让——”他此时想起来这称呼不对了，改口，“长官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饭？”

　　炎佐点头，“你有办法？”

　　“他吃饭要哄的。”

　　“但是不能明着哄，哄得太明显了他会不高兴。就是……就是只要发挥食物本身的吸引力，然后在他面前表现得很轻松愉快，胃口很好，他就会放松，放松了就会正常吃。如果是表现得非要喂他多吃一点，或者催他，他就很紧张，反而会抵触。老卫——就是卫医生，之前说过，他不想吃东西不是因为不饿，是受伤以后才有的，心理问题。你们要是哄不好，别强迫他吃，他会不高兴的。”

　　“知道了。”炎佐垂眼应下。

　　“他吃饱了会犯困，想睡觉。但是不能让他直接睡，要多坐一会儿，最好有人给他揉一下肚子促消化。他如果皱眉头不说话就是不舒服，要拍后背顺气儿，一般把嗝打出来就好了。一般吃饭之前两个小时换成侧躺，身上改换的衣服都要换好。吃饭的时候换回平躺，坐起来，基本上吃完消化一会儿，揉得差不多，就到了再翻身换姿势的时间。再下一次翻身就又可以换衣服，然后就该准备晚饭了。”

　　游子龙分享经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其实严老大应知道的，不过长官不让别人给他揉肚子。”

　　游子龙说得头头是道，炎佐一言不发地瞧着他。

　　沈让选哨兵的眼光其实还算不错。

　　单看外貌，游子龙挺拔修长，比他炎佐还高上些许，身上肌肉匀称有力，却不同于军队里训练出的那种笔直利落的姿态，更多时候，游子龙的动作十分随性，却偏带着一种随时能爆发出危险的野性的力量感。

　　再看心性，虽说对顶级向导痴迷的哨兵不在少数，可大多体现为占有欲。可游子龙却没有半点大哨兵主义，体贴细心，热烈忠诚，对沈让是无微不至的上心。

　　其他方面反倒好说，都能后天培养。

　　游子龙对上炎佐的目光，莫名感受到几分审视。他话语一顿，似乎这才想起来关键的。

　　“你叫我来是干什么的？”

　　“他让你走，你就真的走吗？”炎佐微微偏头，观察着游子龙的表情，“小八不希望你和北舟城有纠葛，他让我保护你的安全，又让我给你自由，不许干涉你的选择。”炎佐顿了顿，“他性子倔，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想和他拧着来——”

　　“但是，你们是已经结合的哨兵向导，你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情绪都会稳定一些。”

　　他的话停在这里，营造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氛围。

　　游子龙听明白了。

　　“他把我赶走之后，除了不吃饭，还有什么别的表现？”

　　炎佐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沈让病得奄奄一息，哪儿能有什么“表现”。除开吃饭一件事需要他主动张嘴吞咽，别的治疗都是被动的，他四肢瘫痪，唯独手臂剩一点活动能力，还因为久病虚弱没有力气，最多只能在床铺平面蹭动一二，也谈不上配不配合治疗。而生命体征——基本都是依赖药物和机器，维持在一个漂亮的数值，但情况坏得很稳定。

　　游子龙看了他一会儿，换了个说法。

　　“你担心长官，觉得我在身边照顾，他会舒服一点、高兴一点，是不是？”

　　炎佐没想到游子龙这么直白，一时语塞，只好“嗯”了一声。

　　“既然你能看出来，那我就直说了。他喜欢我，但是要赶走我。他不喜欢北舟城，但是要去北舟城。”游子龙摊开手，“你不觉得这里面的逻辑不通吗？”

　　炎佐没反驳。

　　“让让从受伤以后就一直——”游子龙顿了一下，组织语言，“一直和自己过不去。他没倒下就是因为朝城离不开他，所以哪天只要他觉得他把后事安排好了，撑着他的那口气就没了。”

　　这话是小大教他说的。

　　其实他并不太认同。

　　沈让性子很别扭，一直没能坦然接受受伤残疾这件事，但也没有一心求死。只可后来，他被世道推着走，事到如今，为了保全“生命系异能”和“战胜丧尸的希望”，沈让不得不放弃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比如自由和理想。

　　可面对炎佐，游子龙不能说这些。他只好按照小大教他的话术去说。

　　“那你的意思是，北舟城应该袖手旁观，不接受他提出的交易？”炎佐反问，“于公，我对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很感兴趣。于私，身为兄长，我能把他带回家治病休养，总好过把他留在这里，让你们整个基地十万人吸他一个人的血，依仗他一个人的异能。”

　　“哪怕交易做不成，我也可以帮他。只要人活着，总能找到感兴趣的东西。我们北舟城有外骨骼机器人，能给他做生物电刺激手术，他身体好些，心情自然会不一样。”

　　炎佐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盯着游子龙，疾言厉色。

　　游子龙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是，北舟城有千好万好，但当年他还不是逃出来了？”游子龙说，“北舟城有这么多好东西，他不知道吗？他跟你提要求了吗？”

　　游子龙顿了一下， “哦对了，他还没跟你们谈交易。”

　　“你应该了解他的，他不想因为私人关系给你添任何麻烦——你几次三番说你想把他带回第四区，别的慢慢谈，我觉得让让应该是了解你的，他可能对你也有点感情。”

　　“但是这不妨碍他不喜欢炎家，不想受你们的恩惠！”

　　“他想和炎溯直接对话，你猜为什么？”游子龙指着北边，“因为这是一笔公对公的生意，他压根没想着为自己争取半点利益。”

　　“不过，炎溯没给他谈的机会。你们北舟城压根没把朝城当作一个基地，也没把他当成朝城的城主，对吧？”

　　昨夜，小大和他叽叽咕咕分析了一整晚。

　　炎溯是个不讲情面的，铁血手腕，名声在外，可炎佐看起来要正常些——此言遭到了游子龙的强烈反对，直说炎佐是个心黑手辣的，如果不是沈让醒来质问，指不定自己还顶着“精神失常”的标签被软禁在医疗部呢。

　　可小大由此得来结论，说炎佐至少是有感情的。

　　游子龙不情不愿地表示了认同。

　　能提出让沈让在第四区先治疗，代表炎佐对沈让此行也有疑虑，并非不可动摇。可要动摇他也很困难，炎佐一直没把游子龙当一回事儿，只是将他单纯视作沈让的伴侣，这种时候，游子龙想说什么，得先上桌。

　　小大如此分析。

　　“不过也正好，他不想和你谈，我想。”游子龙看着炎佐。

　　“这笔交易，咱们俩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