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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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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昀凝望着沾过无数次人血的长剑,怔怔的落下泪来。
“我以为我能永远陪在他左右,永远守护着他,为了他哪怕逆天而行我也不惧。可……他不需要我了……”
夜色沉静如水,不知何时,天边竟亮起一道闪电,随后便飘落雨点,不一会儿,坑洼里便积满了雨水。
雨声敲瓦,给这个沉闷的长安城平添几分热闹。
我不畏风雨,不怕雷声,等夏侯昀想通了好牵着我的手回家。
夏侯昀将那把剑放了拿,拿了放,犹豫半晌,忽听头顶瓦片被人踩踏,立刻飞身上去,截住了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任何杀意,甚至看见夏侯昀的时候还干笑了两声,奉上一封油纸包裹的书信:“在下奉太子之命送信给贤王,既遇见了老熟人,正好由您代劳一下不算过分吧?”
那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和城里一些来自北寒的商人一模一样。
夏侯昀收了剑,接了信。
黑衣人便立刻消失了。
春天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一直持续到两天后的早上才稍有减缓的征兆。
夏侯昀才敲开了殿下的门。
彼时,殿下正和南宫慕荇猜字谜,玩的不亦乐乎。
夏侯昀以有要事商议为由将南宫慕荇支出去,等房间内只剩下二人时,才从袖中拿出那封北寒国太子的书信。
殿下拆开后,迅速浏览一遍,笑了:“寒乐还真是死性不改,竟妄想和本王做生意。”
“什么生意?”
“没什么。”
夏侯昀迟迟不走,殿下疑道:“你还有什么事?”
夏侯昀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的奉上长剑:“我想带着苏悦回归田园,远离长安城,去个桃花源做教书先生,平安渡过一生。”
殿下怔住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殿下不许吗?”
殿下雪白的手指抓住那把剑,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他略低了低头,与夏侯昀四目相对,脸颊添了几分异样的光彩:“从前你为我办事,所做下的错事应由我一力承担;往后我死我活,亦与你无关。”
“夏侯昀记住了。”
室内落针可闻,穿堂风卷起阶前枯叶,打着旋儿的飞上碧空,忽又风停,慢慢落了下来,陷在泥沼。
铁剑来自宫廷,造型轻便美观,寻常人单手可握。
见证了二人无数岁月的铁剑终于物归原主。
如今称一称,有千斤重,压得一个人放不下,另一个人拿不起。
夏侯昀双手还举着那把剑,眼睛却往下看了。
殿下还贪恋的望着夏侯昀,南宫慕荇却端着茶水出现了。
“你们主仆两个在干嘛?青天白日的都发什么呆?”
说着一只手便搭上了长剑,想要拿走,却被殿下死死攥住。
他的手青筋暴起,执着的维持着原样。
许久,雨停了,殿下才笑说:“那便祝你此去一帆风顺,百岁无忧。”
地面雨水稍干,殿下便收拾东西回王府,而我和夏侯昀也打包好所有用品,雇了一辆马车朝相反的方向走。
马车刚出长安城,夏侯昀便一直往后看。
我正愁二人回到乡下无银两可用,便顺水推舟道:“夏哥哥,要不我们在长安城挣够钱再回乡下?”
“好!”
常听人说,长安城遍地都是金银,想挣钱又能吃苦的话应该不难吧?
我们租了一间小院,干净别致,院子东南角还有一片小菜圃,丝瓜黄瓜豆角都爬上了藤架,开出娇嫩的小花。
夏侯昀握惯剑的手乍拿起菜刀竟有些不知所措,做顿饭差点把厨房烧掉。
我怕闯出大祸,便不许他靠近厨房,可怜曾经叱咤风云的杀手,连根萝卜都切不好。
那日我们正在院里晒太阳,邻居家的小孩隔着篱笆朝我们这边探望,一问才知,到了读书的年纪,却囿于生活贫困,勉强填饱肚子,没有银钱送他去私塾。小伙伴一个两个都去了学堂,他无事可做,没人管教,才游街串巷的玩耍。前天听见院中有动静,激起好奇心,想过来看看新邻居。
我拿了毛巾,打了盆清水,帮他把脏兮兮的脸蛋和手擦干净,问道:“你想不想像其他人一样读书?”
小孩使劲点了点头。
我指着院中出神的夏侯昀:“那个哥哥读的书可多了,认识的字也多,你去求求他,看看他愿不愿意做你的教书先生。”
贫家小孩没什么正经名字,父母常唤他二愣子,夏侯昀借着他的赵姓取了个赵漾的名儿,他父母知道后,感恩戴德,送来几斤粗粮作谢礼。
他父亲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一边抽着旱烟解去农活的乏累,一边望着灯下认真识字的赵漾,道:“好好读书吧,等将来考个状元摆脱穷命。”
他又悄悄的说:“最近几天,长安城死了好多大官,都是被人暗杀的。老弱妇幼,只要跟那些大官沾亲带故,全都死了,整整齐齐。”
我睨了眼屋里的夏侯昀,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你从哪儿听说的?”
“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我去砍柴的时候还听人说那些大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的从密室搜出几万两白银,还有什么欺男霸女,拉帮结派,阻碍圣听……”
“赵叔叔,这话您可千万不能乱说,被有心人听去那可是死路一条!”
长安城再乱,也乱不到我们几分地上。
有时我怀疑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一块,只要关上那道篱笆门,我就没什么可怕的。
一开始我还担心夏侯昀不适应为人师表的身份,可看他教习一丝不苟教习赵漾的模样,我的担心便多余了。
夏侯昀有了事做,精神也好了很多,偶尔还会与我开开玩笑。
转眼离开殿下一旬,也好久没去庄夫子那里去了,他还不知道我离开王府,也许某天,我将彻底远离这座长安城,在离开之前,我要和他去道别。
初夏时节,我浇完菜地,便和夏侯昀说我要去街上买些菜,午饭不用等我。
夏侯昀看了看天色,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孤身在外,要记得带伞。”
不知该说他料事如神,还是乌鸦嘴,走到半路,倾盆大雨迎头浇下,我带着伞自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着急赶路,可大祸躲不过,我走的好好地,竟被一人抢去雨伞,那人还凶神恶煞的问我:“你就是苏悦?”
我矢口否认:“你们认错人了。”
那人打开绸布,画上人的模样和我分毫不差。
“就是你了!”
一个手刀劈下,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费力的睁开眼皮,模模糊糊中看见一个绛紫色身影。
有些熟悉……
“醒了吗?”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我脑子立刻清楚了,他不就是那日碰瓷南宫慕荇的人吗?
有人禀报:“禀告太子,人醒了。”
绛紫色的衣摆停在我眼前:“确实有几分像,怪不得夏侯昀把你当成宝。”
“你胡说!”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一口咬住他的小腿肚儿,他哎呦一声把我踹出老远。
我吐了口唾沫,还掺着他的血丝。
心中很是痛快,跃跃欲试着咬第二口:“来呀,我怕你不成?!”
“本宫已着人去给夏侯昀送信,说你在本宫这里住几天,让他没事不要来打搅。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你可能连饭都没得吃,我劝你多保留点体力,否则夏侯昀见到的可能是一具尸体。”
“我们被殿下撵出府了,与他再无瓜葛,你抓我也没什么用。”
“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你若输了,就给我当一辈子奴隶,赢了我便放你离开。”
“对不起,我戒赌!”
“由不得你!”
这个什么北寒国皇子当真小肚鸡肠,把我关进柴房,说不给饭吃就不给饭吃,只给我清水喝。饿了我两天后,突然给我换上干净衣服,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地方好不好不知道,反正他包下了长安城最贵的酒楼,请了两个戏子唱戏,他在大堂周围都支起了屏风,围城一个小小的空间,沏了一壶好茶,摆弄着棋盘。
而他怕我坏事,派人将我左三道右三道的绑好,藏在屏风后面,又派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看着我。
不多时,殿下姗姗来迟,径直坐他对面,捻起了黑子。
小曲儿唱了起来,棋子有节奏的敲打棋盘。
寒乐道:“你的棋艺怎么越来越差了,大丈夫连盘棋都下不赢,传出去可怎么好?”
殿下笑道:“琴棋书画乃为君子修身养性之物,不在一时输赢。你在棋盘上看到的是黑白子互吃,我看到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寒刚因一场大雪,马匹牛羊断绝粮草,饿死无数,牧民尸殍遍野,贵族趁机作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你身为北寒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为你的黎民考虑,却跑到这儿跟本王计较棋局输赢?”
“看来殿下消息很灵通啊?”
殿下落下一颗黑子,笑道:“本王不过说了些皮毛,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你指正。”
寒乐反守为攻:“你们郑国不也一样,老臣众臣短短几天内便死了一大半,国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很有可能朝局不稳,你身为七皇子,怎么不为你父皇想想?”
殿下道:“本王在朝不为官,在野不担心吃穿,空有个皇子名声,本王便是想管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