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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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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着了。下午一点二十五分零六秒,在我的书桌上,压着我的手稿,你睡着了。我看见你的雪银般的侧脸,沉默在这午后阴凉的房内,素敛而平静。可是你不知道这时我心里一阵阵的难过,你不知道我有那么一刻想要你死——因为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你不会爱我,于是梦里也不会有我。】
——《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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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总是和江匆在一起?”
“有吗?”
“嗯。”
江行海低头看着电脑,说道:“你教他法语教得怎么样了?”
宋挚闻言,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道:“还好吧,我现在在监督他背单词。”
“哼——能坚持三天就挺不错的了。”
江行海扶了一下眼镜,阴阳怪气地说道:“当初学钢琴连谱都不肯背就想学好,你能指望他有什么耐性吗?”
宋挚没有说话。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莫名地想起了江匆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事实上,宋挚并不关心母亲过去的生活,就像他的母亲也不关心他的生活一样,他们给彼此都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可有些事情就像跑进鞋子里的沙一样,阴魂不散地硌着你的脚。
宋挚感觉到自己的脚很不舒服。
“你最好不要频繁和他来往。”
江行海对宋挚说。
“为什么?”
“他……他不是个好东西——”江行海的的五官纠结地抽搐了一下,“有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江行海说完这句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说道:“算了,不用放在心上,我开玩笑的。”
宋挚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想——刚才江行海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行海讨厌江匆。
为什么?
这时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柳姨推门急匆匆地走进来,对江行海说道:“秦家老三的两个儿子来了,您下去看看吧。”
“秦礼铭和秦曼生?”
江行海皱着眉问道:“他们来做什么?”
柳姨耸了一下肩。
江行海不太乐意地站起来,撇了一下嘴:“怎么就爱往公馆里跑?去找江驰原不行吗?在这屋里可没有能做主的。”
“哎,老二,别说这些……”
柳姨拍了江行海的胳膊一下,接着和江行海一块儿下楼去了。
宋挚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桌,拿起笔电,打算先回房间去修改稿子。然而,他刚一走出书房,就看见江匆步履轻快地从三楼上走下来。
江匆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袖子半挽,露出修长的小臂。他快步走下楼,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的宋挚。
他似乎心情很好,那样子,像是要去见谁。
是去见谁呢?
宋挚心底鼓动起一阵沉闷的不快。
他跟在江匆身后,走下楼。
“秦曼生——”
江匆走进客厅,脸上带着笑,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美国那边好玩么?”
“不好玩,那些洋妞一个个全都壮得很。”
秦曼生摇了摇头,两手揣在裤兜里,一身公子哥的派头。他比江匆大两个月,两人曾经是高中同学。
江匆闻言笑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到旁边秦礼铭的身上。
柳姨没说的是,秦礼铭今天来,身边还带着他的未婚妻——这个叫周琦的女人依偎在秦礼铭身旁,一只手紧紧挽着秦礼铭的胳膊。她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脸色苍白,却又有着一双温和的、明亮的眼睛。
她看见江匆,轻轻一笑,低声说道:“你好,我叫周琦。”
江匆没有回应她,而是用一双玛瑙一样的黑眼睛沉默地盯着秦礼铭,那目光叫秦礼铭几乎要无地自容。
秦礼铭避开江匆的目光,无力地扯开一个笑容,对站在一旁抽烟的江行海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情,还上门来打扰你们。”
“哎,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柳姨插嘴道。
“不了。”
秦礼铭摇摇头:“本来就是为了送个请帖,顺带替家父来看望一下江老先生罢了,既然老先生还在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刚说完,一旁的周琦便立马给江行海递上了一封大红色的请帖信。
“什么时候?”
江行海接过请帖后问。
“这个月二十九号。”
秦礼铭的脸微微低垂着,语气略显低沉:“那就拜托您转告给江先生和江夫人了,还有……还有江小姐。”
江行海收起请帖,用那怜悯而目光看了秦礼铭一眼。
“我会的。”
秦曼生这傻子可觉察不到他哥哥的郁闷,勾住了江匆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哎,那我今晚就在罗金公馆住一晚怎么样,明早再回去。”
秦礼铭冷淡地回答:“随便你。”
于是秦曼生欢呼了一声,推着江匆急吼吼地就想往楼上跑。
但是在楼梯上他们撞见了宋挚。
江匆原先挂在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收,下意识便皱着眉,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此刻,宋挚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愣愣地垂下头,接着又抬起来,回答道:“没什么,我找江教授有事。”
他安静地绕过江匆,走下楼。
秦曼生看了一眼宋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江匆,问道:“他是谁啊?”
江匆回答道:“他是江行海的学生。”
说完,他快步走上楼。而秦曼生只好在他后面追着他走,等走到三楼,他扶着墙,气喘吁吁地抱怨:“走这么快做什么?累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爬过楼梯了?”
江匆扭过头来,像是突然生气了,那语气冷冷的,说道:“那你就在后面慢慢走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哎,别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回房间睡觉?”
“你管不着。”
“……”
秦曼生两手撑着腰,思考了片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对江匆说道:“别睡啊,你难道不想听秦礼铭和周琦的事儿么?”
“什么事?”
“周琦这女人挺聪明的。”秦曼生挑了一下眉,“如果不是她,我父亲可能还没这么快就要给秦礼铭办婚礼。”
“她做什么了?”
“你知道的,周琦很早之前就搬到我们家里来住了——但是那天,她突然带着行李跑回娘家去了,死活不愿意再回秦家,最后呢,还是我父亲扯着秦礼铭,去周家千求万请,才把人给请回来了。”
“秦礼铭冷落她了?”
“可不止,我哥那是连续一个星期一句话都不和周琦说,早上跑出去上班到半夜才回来,把这个未婚妻忘得一干二净。”
江匆轻快地笑了一声,说道:“我真是怎么也想不通,秦礼铭有什么好的?这种烂人,哪值得叫女人们魂不守舍的?”
“咱们秦家的男人就是很有魅力嘛。”秦曼生说着,忍不住得意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放屁。”
江匆收起了脸上的笑。
“哦,还有一件事。”
秦曼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说道:“我听香港那边的朋友说,林家的那个老东西前天凌晨没了吧?那现在林家可是彻底归江寻梅一人做主了。”
“她熬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江匆并不感到意外,“我看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熬死江军豪,再从他身上啃下来一块肉。”
秦曼生看着江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冷意。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一家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江匆听到这句话,不生气,反倒又高兴地笑了起来,点点头:“嗯,你说的对。”
“我们一家都是这样的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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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曼生在罗金公馆真的只待了一天,第二天早上便走了,走之前,还和江匆约好婚礼结束后去城西的赛车场玩。
江匆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来就跟柳姨抱怨道:“上次去赛车,差点没被他给撞死,我肯定是再也不去了。”
“那就别去,多危险啊!”
柳姨应和了一句。
江匆侧头过去,看了一眼阳台外的花园,问道:“宋挚呢?怎么早上没见到他。”
“小宋还在房间里——他没有下来,我刚才去找他,可是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最后连早餐都没吃,说是想要休息。”
“……”
江匆沉默地垂下眼睑,那模样,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
他冲柳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到厨房里端了杯咖啡上楼去了。
咖啡杯很烫,抵着江匆的指节,将他的皮肤烫得发红,且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走上三楼,匆忙而仓促地,将咖啡放在了三楼楼梯口处的柜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到的手。
再抬起头时,他看见宋挚站在他的面前,手上拿了一沓草稿纸,面色苍白地看着他,眼下一片乌青。
江匆捂着手,对上宋挚的目光。
宋挚静静地望着这一双黑眼睛,有些绝望地发现,那困扰了他一整晚的不快,在此刻竟是如此轻易地烟消云散了。
他不做任何表情时最叫人爱慕。
剥去那些讥讽的、轻蔑的表情后,在他的脸上便只剩下那些令人心悸的特质——敏感而纤细,脆弱而无助,神经质般的颤栗,以及颠簸动荡的不安。
对于宋挚来说,他就是那阴影里的陷阱,是毒牙,是刀刃,是捕兽夹;同时,也是蜜糖,是金子,是情书,是红玫瑰。
叫人怎能拒绝?
“为什么不吃早餐?不合胃口吗?”
江匆用一种温柔的语气慢慢地杀着宋挚,似乎就是有恃无恐,知就是道宋挚根本无法拒绝他的任何一句言语。
而宋挚也只能低着头,用沉默反抗着江匆的傲慢。可惜他最终还是落败了,看着江匆,回答道:“我在改稿子,改了一夜,感觉吃不下什么东西。”
“所以——”江匆点点头,“你通宵了?”
“嗯。”
“不回去睡一觉么?”
宋挚摇摇头:“不睡了,免得晚上又睡不着。”
江匆闻言,不再追问什么,而是伸手将柜子上的咖啡端下来,递给宋挚,说道:“我刚在厨房倒的咖啡,给你喝吧,热的。”
“谢谢。”
宋挚接过咖啡,低头抿了一口。
他喝完,就看见江匆笑了笑,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心软,于是趁热打铁,悄悄地凑过来对他说道:“这个月他就要结婚了。”
“谁?”
“秦礼铭。”
宋挚根本不认识秦礼铭。这时候那种无力感越来越强烈,可是江匆的却还在不停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你不认识,没关系——你知道我姐姐吧?江媛,你认识吧?”
“嗯……”
“她喜欢秦礼铭,秦礼铭也喜欢她,可惜秦礼铭的新娘不是她,她也不想做秦礼铭的新娘。”
他像是一个热衷于分享自己糖果的孩子,在那糖罐里挑挑捡捡,找出他所认为的最吸引人的那一块糖,送给宋挚,不管宋挚是否爱吃,他都要送,都要看着宋挚吃掉它。
“婚礼你想去吗?我可以带你去,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你可以认识新朋友——”
江匆忽然一顿,看着宋挚。
那目光里,此刻竟闪烁着妒忌。
“宋挚,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他突然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宋挚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掠过了江匆的脸,而心中却古怪地酝酿出了一股恶意。
“嗯,我在学校有很多朋友——有在学生会里认识的朋友,还有在乐团里认识的朋友,除了学校外,还有兼职时认识的朋友,有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有很多的朋友。”
宋挚不受控制地冷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你有朋友吗?昨天楼梯上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江匆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抿着唇,隔了很久,才颤抖地说道:“我没有朋友。”
“你撒谎。”
“不,我没有。”
“……”
“秦曼生不是我的朋友,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朋友。”江匆说道,“他们只让我交一些他们希望我交的朋友,而那些不相关的人,他们不会让我认识的。”
“我不喜欢秦曼生,可有什么办法呢?在他们的计划里,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只能和他一起分享那些事情,除他以外没有别人了。”
江匆说完后,看着宋挚,像是在看他的救命稻草般。他走过去,靠近宋挚,故作可怜地哀求道:“你怎么能讨厌我?我只是羡慕你而已,我想和你做朋友。”
“……”
宋挚头晕目眩地闭上眼。
他实在是不知道,他应该从这半真半假的话里提取出一些什么样的情感。
宋挚是猎物。
而江匆就是那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在这与世隔绝的衰败的公馆里,一切细微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愤怒,仇恨,妒忌,爱意与情-欲。
这一刻,宋挚理解了江行海的话——
这座公馆里死过什么东西,受过诅咒,在这里住久了,肯定是要发疯的。
江匆已经快疯了。
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