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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信徒 世人之一 ...

  •   姚钰立在一片狼藉之上俯瞰着这座曾经钟灵毓秀,山青水碧的国度,心知他就是此刻这座鬼城唯一的主人。这座城里不乏恨他的人,但也不乏对他心存感激的人。可是对于他而言,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是被恨着还是被感激着,因为那个真正还会牵动他内心深处情感的人,早已不在了。

      他想,时至今日,孤身一人的他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和事伤感退缩,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因为无论从力量还是情感上,他都已经无所畏惧。

      岁千生在青丘国残败的街道上看了个够,看见姚钰茕茕孑立的身影,笑了笑,走到了他的身边。

      “在看什么?”

      姚钰的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岁千生循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看见残垣断壁之中坐着一个少年,面目清秀,眼神澄明,只是经历灾劫之后浑身肮脏不堪,正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目光炯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冰穹。

      “想起你自己了?”岁千生挑了挑眉,“他和当年的你很像哦,当年你住进本王府邸的时候,也是一副累累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不要将我同他相比,”姚钰冷冷地说道,“我如今所有的,曾经拥有的,他全都没有。”

      “但是他有的,你也没有哦。”岁千生邪祟地笑着,笑容有几分戏谑。

      姚钰阴冷的眸子扫过岁千生的脸,“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说,外面多冷啊,进屋去坐吧。”岁千生耍赖般绕开了这个话题。

      “冷,就离握远一点。”姚钰不想再理会他。

      然而岁千生却没有走,不仅没有走,还往他身边靠了靠。他周身那一圈极寒之息警戒地起伏了一阵,但是因为对岁千生作用并不大,所以很快也平复了下来。

      “你看,现在能靠近你的,普天之下如今就只有本王一个人。”

      姚钰对他刻意的示好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站着,想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理会他。

      “好伤心,”岁千生讨了个没趣,故作矫情道,“俗话说美人恩重,本王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这么几次三番地帮你,你倒一点也不领情。”

      “帮?”姚钰挑眉,“是推波助澜吧。”

      岁千生笑而不语。

      “岁千生,”姚钰遥遥望着远方,似有所思,“我与你,各取所需而已,你又何必终日谄媚,不知所为。”

      姚钰的话说得极是平淡,因为他原本也没想过对于岁千生而言,这样一番形容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岁千生的眼神却蓦然一沉,那一贯挂着一丝邪祟笑容的嘴角猛地下坠,眸中涌上的那一阵不豫之色,倒是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出现过。

      “本王与你,的确是各取所需。”岁千生冷着声音道,“只是本王需要什么,只怕君上你从来就没真正看明白。”

      似是对岁千生突然的严肃有些意外,姚钰回过头,看着他。

      “算了,不重要。”岁千生脸上那一抹冰山一般的寒冷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看见姚钰回头看着他,登时心花怒放,复又喜滋滋地笑道,“过几日就要和天界那帮毛神正面对峙了,怎样,痛不痛快?”

      “痛快?”姚钰微微蹙了蹙眉,“我为何要痛快?”

      “你可以复仇了呀,如若是颛顼老儿领军,本王帮你将他大卸八块!”

      听到“颛顼”二字,姚钰不知为何,空洞的胸口猛地一阵淤塞。他摇了摇头,有些无语。

      “那是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什么?”岁千生听了这话意外的很,“他那样对你,你不找他算账?”

      “我只想完成我自己的夙愿,”姚钰平静地说道,“重铸腾空也好,阻止焚天之祸也好,皆与颛顼无关。所以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呵,你还真是……”岁千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姚钰,“没有爱也没有恨,竟当真纯然得如同死人一样了呢。”

      姚钰闭了闭眼,拂袖欲走,“随你理解。”

      “等等,”岁千生叫住他,“如若他对本王动手,你会不会管?”

      姚钰足下一滞,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星浮光。

      “他杀不了你。”他一语带过。

      “天哪!他可是北天玄帝,他想杀的神里除了你,谁他没杀成?”岁千生无语道,“你可别忘了,如今本王是你重铸腾空最后的依仗。”

      “岁千生,你究竟想从我这里问出些什么?”姚钰转身,冰冷的眸中隐有怒意。

      岁千生嘴角却浮上一抹苦笑,真的很难想象他那样放旷不羁的人居然会露出那样苦涩而无奈的笑容,“就是想问问,本王在你心里算什么。”

      姚钰微微一怔,那是他自重生以来,面上露出的,最浓重的一个表情。

      紧接着,他的唇角微微抽动,淡淡道:“世人之一。”

      “……那,如若本王说愿意信奉你做本王唯一的神,从此成为你唯一的信徒呢?”

      岁千生仰起头,那一瞬间,四千年的时光仿佛自他身上剥落,他和四千年前,炽川河谷之畔,那些蒿衣羽饰,纹彩披毛的古人一样,仰望着天空,便仿佛仰望着宇宙生命无尽而神圣的长河。

      “本王说过的啊,是你让我看见这个世上,凡人依然被神爱着,依然有神愿意为了拯救我们,而赌上自己的一切……依然被爱着……这种感觉就是这个世上,最高的希望啊……”

      岁千生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如掷入火焰的琉璃一般明净。这已经不是他想对任何人说的话了,这是他为自己诵念的经文,是一个一世身不由己、求而不得的“人”,对自己最后的救赎……
      ******
      姚钰回到普泽殿,他的脚步有些浮,像踩在一片虚空之上。

      他静静地在床沿坐了很久,就像不知多久之前,他一个人坐在那片仍是石场的,荒凉的承渊谷中一样。一样的寂静,一样的孤独。

      岁千生居然对他是这样的心思,这一切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命运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原来他的命运,从来就不是那些恨着他的人,或者只想利用他的人造成的,伤害他的人,全部都是爱着他的人!

      他闭了闭眼,神识有些恍惚。虽然他一颗死去的心再也感觉不到悲哀和喜悦,但是他能感觉到那种空洞,空到令他窒息,好像正在永无止境地坠落……

      忽然,他感受到了大殿中一阵陌生的灵力波动。一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无心无情的幽都君,冷声叱道:“什么人?”

      殿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高冠白袍,长身玉立。

      颛顼抄着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他。这个华艳,冷峻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肝胆俱颤的寒气的男人,与他记忆之中判若两人。

      姚钰看清来人之后,原先的戒备陡然之间复归一片坦然。他迎上颛顼的目光,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会来一样。

      “幽都君上。”颛顼淡淡地向她点了点头。

      “你好,小颛顼。”

      颛顼诧异地扬了扬眉,为这一声不带一丝感情,却又无比熟悉的称呼而心下一沉。

      “呵呵,似乎不论过了多久,变换什么样的身份,您都不会变呢。”

      “你若是来下战书的,我奉陪到底。”姚钰看着颛顼的眼睛,“若是来叙旧,那你请回吧。”

      “为何要屠青丘之国?”颛顼开门见山道。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姚钰面无表情,“我不过想借封天印一用,无耐青丘之民,不识抬举。”

      “为了一印,屠尽一国?”颛顼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看来孤要收回方才说过的话了,您变了,至少,孤记忆中的钟玉前辈,从未如此好战过。”

      “孤给过青瑜机会,可是他没有珍惜。”姚钰淡淡道,仿佛再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青丘一国,毁于主君愚昧,非战之罪。”

      “封天印本就是青丘国的镇国之宝,事关青丘一国尊严,青瑜又如何可能屈尊求存?”

      “屈尊求存?”姚钰的声音猛地一沉,“那他得偿所愿了,他的尊严保住了,虽然是以一国人的性命为代价。”

      “人的性命……”颛顼一时语塞,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原来如此,您果然不论什么时候,在乎的都是苍生之命啊。”

      “阁下可以走了。”姚钰不想再听颛顼说这些明知故问的话,越说他反而越觉得他又另有目的,“否则,我送你。”

      “您误会了,”颛顼垂下眼眸,“今日孤来,并非为了拆穿什么,或是与您对峙。孤今次前来,只是想与您做一桩交易。”

      “交易?”姚钰双目一瞪,“银雪臣的命不够,腾空的命不够,炽川部阖族的命不够,甚至我自己的命也不够!你自己看看如今的天界,拉朋结党,蝇营狗苟,这便是我与你们交易之后,你和葆江给我的回报?”

      颛顼面上一青,却是哑口无言。

      “颛顼,变的并非是孤,变的,是你们。”姚钰森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声,都清晰而剧烈地撞击着他胸腔中那颗已经不存在的心脏,“你们要我做的,不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然而没有一次,你们兑现了对我的承诺。”

      “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与葆江亏欠于你。”颛顼敛眉,“只是你如今为寻仇而杀戮无辜,又岂是正道所为?难道你真的想从今以后就这样受万世唾骂?那样即使你救了天下人,又有谁会感激你?”

      “感激?”姚钰的目光从颛顼身上移开,他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无论你信与不信,从始至终,我只是始终坚信这人间繁花似锦,山河锦绣,如此美好的世界值得被守护,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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