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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柔软心肠 ...

  •   屏退旁人,云折行正对着赵祆晨坐在椅子上,兀自喝着茶水,注意力似乎全在杯里的几片嫩茶上,并不像是审犯人的架式。
      而赵祆晨一身月白的衫子早已不复整洁,一道道破口中渗出的淋淋鲜血,在白缎子上染出大片的红花。然而遮挡在散乱的黑发后的一双明眸却清澈异常,不见一丝萎靡。
      “云折行,何必再白费力气呢?你该知道我是不会说出柳华彦的下落的。”声音也是一贯的清朗。
      云折行仍不看他,茶喝得差不多,开始研究茶托上的花纹。
      两人静默许久,方才见云折行搁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柳华彦的所踪,何须从你嘴里得知。”
      “你是打算用我来引柳华彦自投罗网?”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他若不是故意被抓,欲将所有人的都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来,又怎么会大摇大摆地进将军府来?
      云折行又低头习惯性地整理袍摆,而后手肘抵在扶手上支头看他,“我猜他现在早已经出了都城,正朝边境始终与他有往来某个小国而去。救你?怕是你被捉的消息还没传进他的耳朵呢吧!”
      赵祆晨神色微变,瞬间又恢复如常,“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难道你就不怕柳华彦与己方势力接头,起兵造反吗?王爷是警醒的人,不会不知道柳华彦在临境的势力已经大到什么程度了吧?”
      “呵,”云折行挑眉,笑道,“我为什么要怕他造反?柳华彦如今罪名尚未公开便失去行踪,程序上,只要他一天不露面,皇上就不能昭告天下旧太子被废的消息,短时间内自然就不可能改立他人。”柳辰风的后援助力太强大,对付他本就比对付柳华彦困难得多。而一旦他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事情才会变得更麻烦。“而他若造反则更好,太子起义,国内必然大乱,许多事情太平时候或许难办,但如果趁火打劫就变得容易得多。”
      “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赵祆晨哂笑。
      “过奖了。”云折行谦逊一笑,“只是要委屈赵公子些时日了。”
      “这里是雷家的地方,而雷家是最忠诚皇命派,你在这里大放厥词,难道不怕被人听了去?”
      云折行摇头,“雷家最忠诚的,却也是最君子的。况且你难道没发觉,勋就在门外。”只要有雪寒勋在,四下里百步之内,就连蚊子也别想飞进一只。
      “你特意走这一趟,不是就为了向我炫耀,你已洞悉了柳华彦的全盘计划吧?”很难相信他会是做这样幼稚的事情的人。
      云折行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却又没头没脑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这样逼迫自己呢?其实……她该是个心很软的人。”
      赵祆晨窒了一窒,“你……不是……”
      “你放心,我不是辰风。我只是好奇……”云折行仰起头,若有似无地叹息,“只是好奇……”声音飘忽,茫然。
      “你不该对她好奇。”赵祆晨冷冷地道。
      “我知道,答应过你的,我会做到。”恢复一贯的睿智冷静,仿佛前一刻的茫然只是瞬间的错觉。他看着他,道:“只是你答应我的,要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赵祆晨沉吟,久久才低缓地道:“翾有一本异常珍视的书,你要的答案,就在那里面。”
      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这么做算不算泄漏天机?会遭报应吧?
      算了,他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报应呢?
      只要她……只要……
      算了吧……

      绵绵春雨天,忽而刮起阴风阵阵,吹在沾了寒湿潮气的衣衫上,瑟瑟发凉。
      疏落的雨丝绵细无声,落在青石地面上,默默渗入石板的缝隙。
      潮湿的青石板,潮湿的墙壁,潮湿的粘土瓦,立在潮湿的院落里的人,双眼却干燥得好像旱季里的一口枯井,井里空空荡荡,只有无边无际的茫……
      京郊关阳寺,有兰城最高的建筑——品觉塔。
      她微微仰着头,干涩的眼瞬也不瞬地遥遥望着雨幕中的若隐若现的塔尖,从清晨到午后,一动也没动过,只是呆呆望着。
      一把油纸伞遮住她头顶湿寒的雨滴,“翾儿,别看了,你已经看了大半日了。”
      叶翾止眼波未动,只轻缓地道:“五哥,我看不见……”音调居然满是叫人心怜的无助。
      雷瀛轻声叹息,“品觉塔离这里那么远,自然是看不见的。”
      叶翾止许久不出声,忽又轻声唤道:“五哥……”
      “嗯?”
      “你说,如果柳华彦不出现,他们会真的把赵祆晨从那塔上扔下去吗?”
      雷瀛又是一声叹息,无奈道:“翾儿,这主意是你出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他这一次会这样倔强,我不知道他也会这样倔强……”声音轻飘飘的,几乎没有落点。“我是不是错了?”
      雷瀛皱了皱眉,“这么怀疑自己可不像你。翾儿,你该相信,你的这个决定,是引出太子的最快捷的办法。”
      “柳华彦如果会在乎一个‘玩物’,当年就不会有戚艳绝的悲剧。皇上也真奇怪,怎么就会信了我的糊涂话,照着去做了?对了,”叶翾止冷笑,“他这样心急,无非就是为了早点抓住柳华彦,好尽快给柳辰风一个太子名分,毕竟他也没多久好活……”
      “翾儿!”雷瀛厉声喝止她,“你发烧了是不是?什么话都能乱说的吗?”说着,便真去摸她的额头。结果,“这么烫!真发烧了?!”想也是,这丫头身骨本就单薄,春寒料峭的又淋了大半天的雨,不发烧才怪了!
      雷瀛扔下伞,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抱起她便朝屋里走。
      叶翾止也不挣扎,难得乖顺地窝在他怀里,然而却已然目光涣散,口中不知喃喃念着什么。
      雷瀛将她交给她房里的丫鬟照看,便匆匆跑出去喊做医官的二哥雷衍过来。
      然而雷家老二还没踏进叶翾止的房门,两人便见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五少爷,不好了!小姐跑了,奴婢去打水的功夫,小姐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关阳寺,品觉塔最顶层。
      “他不会出现的。”
      身着暗紫色朝服,头戴银丝华冠的英挺男子对立在身侧,正遥望远山风景,威仪满面的老者说道。
      老者笑了笑,“你自然是不希望他出现的。”
      “他出不出现与我何干?”云折行挑衅般地扬起眉,“皇上难道真以为我在盼着他造反?莫说他柳华彦有无这个胆识,但凡有脑筋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柳华彦在临境的实力再雄厚,也绝不是兰城大军的敌手,况且远水也解不了近渴。柳华彦在还是太子的时候没有逼宫造反,如今便更没有可能。”
      “绽云,你说你们兄弟三人当中,谁最心软,谁又最心狠?”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冉德帝才会唤着二儿子的本名,而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云折行眯起眼睛,同样望着远方,半晌方才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回答。
      “你多次动过弑兄的念头,却在华彦失势以后,念在兄弟血缘不愿赶尽杀绝,所以绽云,你不是最心软,也并非最心狠。”
      “皇上的意思是,辰风最心软,而太子心最狠?”
      冉德帝笑得若有深意,眉心却微蹙,只缓缓道:“华彦一定会来。”
      “是啊,我怎么可能不来?”
      云折行一震,身形侧移,迅速挡在冉德帝身前,防备地瞪着塔中唯一的出入口。
      下一刻,便见暗影中走出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男子右手一柄短刀,左手则揽着一个身着素纱碧衫的女子,女子低垂着头,丝柔长发遮在颊侧,辨不清容貌。
      忽然一阵风吹过,撩起女子颊边的发丝,露出苍白中染着异样潮红的一张素颜。
      云折行微愕,惊道:“翾?!”
      睫毛颤动,听到自己的名字,叶翾止缓缓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云折行震怒的神情。
      撇了撇嘴,混沌的脑子里一阵纳闷——这家伙怎么生这么大气?也不怕心脏病发作。想着,又昏昏阖上了眼。
      “柳华彦,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柳华彦嗤了一声,“云折行,你聪明一世,不会这点因由都猜不透吧?”
      云折行低头掸了掸衣袍,再次抬首面上已是一贯的不以为然,只听他无所谓地道:“这叶翾止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青楼妓馆的伶人罢了,太子爷捉了她来莫不是要交换人质的吧?太子爷这番举动,确实让云某费解。”
      柳华彦冷笑一声,“锦啸王可以不在乎这个未婚妻子,可皇上却是最重视先知之能。若然不是,当年也不会尽信了‘夜海奇童’的预言,一门心思认定柳辰风才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千方百计逼嫡亲的儿子到绝处!”
      云折行身后的冉德帝低叹,“你今天的境地,也并非全是旁人逼迫的结果吧?”
      “难道不是吗?”柳华彦歇斯底里地咆哮,“柳辰风,柳绽云,不愧是孪生兄弟,一个处处盯着我的纰漏错处,一个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皇上,父皇——是你在逼我!一直以来都是你跟你的两个好儿子在逼我!我才是皇长子,这天下,这整个兰城理应都该属于我!没有‘夜海奇童’一句话,没有你对辰风越来越明显的偏爱,甚至你如果不把绽云过继给圣将军云扬,造就了这样一个难缠的云折行,我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那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八岁孩童的话,为什么?”
      冉德帝默了默,“‘夜海奇童’是先知,他料中了太多的事,已容不得朕不信。”
      突然,叶翾止抬起脸来,涣散的眼却澄亮晶莹,只听她声音模糊地说:“对,我是先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兰城的历史。”她转过头,颈子惊险地在刀锋旁划过,却若无所觉,只一门专注地对挟持她柳华彦,笑晏晏地,“太子爷,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柳华彦没料她会清醒过来,怔怔答道:“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四月十八……”叶翾止喃喃念着,“今日乃冉德帝长子,兰城储君,柳华彦之死忌!”
      柳华彦倏地瞠大双眼,瞪着眼前这个面红若桃,显然已因高烧而神志不清的少女。看着这双澄净的眼,突然有些理解冉德帝为什么那么相信先知的话,如果当年“夜海奇童”也有这样一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眼,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话奉为神喻,信以为真。
      叶翾止挑高眉头,噘起小嘴的模样格外娇俏可爱,“你不相信?”她细声细气地问,仿佛不信她便是给她委屈受。
      柳华彦缓下神情,面容静若古井,他缓缓摇头道:“我信,只要是祆晨的话,只要是他相信的人,我都相信。”他抬起头,面对云折行与冉德帝,“我早已不在乎生死,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来,只为劝皇上莫要迁怒不相干的人,赵祆晨是无辜的。”
      “包庇罪臣,私藏要犯,赵祆晨恐怕并不无辜吧!”
      和风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此时听来却是沁骨的寒凉。
      精钢长剑抵在柳华彦后心上,他被迫挟持着叶翾止一步步向前挪动。暗影中渐渐露出一张斯文白净的脸,眉心朱砂若血,从头到脚自有一股胜凡若仙的气质。
      “罪臣?”柳华彦一面向前走,一面嘲讽地笑道:“皇弟何时说话也这样不客气了?”
      柳辰风沉声道:“只有谁对翾儿不客气的时候,我才会对谁不客气,这点,皇兄应当很清楚。”
      “哦?”柳华彦陡然挑高音调,手下微一用力,一缕鲜血便顺着叶翾止纤细白皙的颈项流淌而下。
      “柳华彦!”柳辰风怒喝一声。
      “你别动!你若敢伤我,怕叶翾止不会比我晚死多少。”
      “放了翾儿!”
      “哼,笑话,真是大笑话!正牌未婚夫婿不紧张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小叔子倒是急得跟什么似的。看来是我大意了,”他转头看像云折行,“折行好手段,这戏做得当真是以假了乱真,叫我错以为你对……罢了,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断不会为个女人撕破脸皮。只有我……这一辈子注定是毁在一个‘情’字上。”可是不悔!
      他已拖着叶翾止挪到栏杆边上,仰起头,努力向上望去,却也只看见北风吹起的一角白衣。
      突然,臂弯中的人挣了挣,迷茫的视线在塔中一干人的脸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了云折行身上。她眉头微蹙,心中仿佛有莫大的痛苦,只听她微哑的声音凄凄哀求,“王爷……你就放了他吧。我求你了,你放了他吧……”
      “翾儿你放心,有我在,定没有人能伤得了你性命!”看着她颈上鲜血模糊的伤口,柳辰风禁不住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却偏又不敢轻举妄动。
      叶翾止却不看他,依旧对云折行嘶哑地低吼:“你一定要杀他不可吗?你非要灭尽我族人不可吗?……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把我留下来?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她尖声嘶叫着,挣扎着,更说着令人费解的句子,声不连声,段不成段,一直后来众人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任何一个音节。
      柳华彦几乎只凭单手已压制不住她,云折行见机不可失,趁众人注意都在柳华彦身上,揪下腰带上镶嵌的琉璃珠,屈指探出,正中柳华彦执刀的右手,神不知,鬼不觉。
      柳华彦只觉手腕突一麻痛,手里的刀差点脱手。然而就在他这一惊的功夫,柳辰风手中利刃绕过他身侧,直削去柳华彦左半边臂膀。
      柳华彦躲闪不及,左臂生生被削掉大片皮肉,顿时鲜血淋漓,肉中见骨。
      叶翾止顿失了支撑,浑身虚软无力,脚下晃了晃,身子一歪,便直朝着栏杆外跌了出去。
      眼见叶翾止坠塔,柳辰风却被柳华彦所阻,伸出手时已迟了一步。
      云折行距离叶翾止稍近,却也只迈出一步,便猝然止了身形——“别冲动!”勋的声音隐约随风吹入耳中,行动更是被勋的内力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柔弱的身躯下坠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只听得冉德帝一声惊呼,“快救人——”话音未落,人已落下塔底。
      柳辰风冲至栏边,翻身跳了下去。然而饶是他轻功再好,却也不可能追得上叶翾止了。
      呼吸瞬间停滞,右手缓缓抚上心口,云折行索性阖上双眼,不愿再看。
      碧色的衣影伴着雨丝疾坠。这座塔有多高?她不知道。事实上她此时是极不清醒的,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觉得自己并非在疾速下坠,而是云彩一般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她感觉自己飘了许久,却始终也落不了地,不由诧异地张开眼——
      白皙面庞,精致漂亮的五官,乌黑的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颊上,半遮住脸上的鞭痕。
      她望着他,只是望着他,许久许久。
      慢慢地,她张开手臂,搂住了他的颈项,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脸颊在他颈侧反复摩挲。口中喃喃低语,却仍是叫人听不懂的词句。
      那人唇角微扬,一脸怜宠地任着她在自己怀里撒娇。
      塔本是极高的,柳辰风勉强算是平稳地落了地,抬头便见叶翾止被人稳抱在怀里。而那人,竟却是赵祆晨!
      按说他此时应当被绑在塔顶动弹不得,莫说他是如何挣脱绑缚的,就说他何时赶在叶翾止之前落的地,却无一人发觉,竟好像他原就是站在塔底似的。
      柳辰风难以置信地又回头看了眼塔顶,塔尖上尚挂着一截绳子,而原被绳子绑在那里的人确实已消失不见了。
      他又看赵祆晨,“你……”有如此轻功,怎会被捉?难道这其中有阴谋?!
      赵祆晨仿佛料出了他心中的猜疑,眼神平静祥和,只是淡笑着摇头,却并不说话。尽管遍身血污,尽管衣衫褴褛,尽管被雨水浸透了全身,然而这一刻却仍美得令人窒息。那神情仿佛得到了这一生最大的满足,甚至是神魂俱灭也无怨无忧了。
      “你们的目的不就是为引太子么?如今太子已经自投罗网,还盯着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极低极柔,“哦,你放心,翾在我这里最安全不过。”说着,垂头在昏睡在自己怀中的人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便不再看柳辰风。
      柳辰风蹙眉,刚要上前,便听身后——
      “祆晨,你没事吧?”
      柳华彦轻功不若柳辰风,这会儿方才脚步忙乱地自塔上奔了下来。然而他一出塔,便被在塔底待命的七八个侍卫围了起来。
      柳辰风慢慢转过身,阴厉的表情让柳华彦一愣——柳辰风从来慈相仁心,这样厉鬼一般的表情,是他么?
      柳辰风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笑,“杀!”只一个字,透骨寒心。
      他改变,他争夺,他走到今天,都是为了一个叶翾止。不是他不念血缘亲情,柳华彦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叶翾止的命作要挟,更不该害她坠塔。
      虽是二皇子下的令,却没人敢真下杀手。毕竟太子仍是太子,皇上的嫡亲长子,没有皇上的命令,谁又敢妄动?
      一时间,两方僵持,难见胜负。
      “他本可以挟持你我二人任何一个来保自己的安全,可他却一心只念着赵祆晨的安危……痴啊……”塔上,冉德帝长叹一声,心中不无感慨。
      云折行闭了闭眼,转身朝门口走去,一面缓慢地走着,一面道:“皇上从一开始便未派重兵拦截,恐怕不是为给太子一线生机吧!辰风……这样的心狠,究竟是天生,还是被逼出来的?”

      “不——¬祆晨——!”
      云折行刚下得塔来,便听柳华彦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啸。
      赵祆晨怔怔低下头,看着胸前的一朵诡艳的红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月色的衣料上洇晕,盛绽……
      利刃上的血迹被雨水一点点洗去,渐渐透出森白的寒光。一把精钢宝剑,出自当年兰城第一铸剑名师之手,世上独一无二,天下绝无仅有——兰城二皇子柳辰风的佩剑。
      “柳辰风,我杀了你——”柳华彦目眦欲裂,举刀直奔柳辰风。柳华彦武工本不是顶好,此时却然是疯了一般,竟无一人拦得住他。不过片刻的功夫,七八个侍卫便不是丧命刀下,就是断手断脚,无力再战。
      柳辰风见状,本欲抽剑迎战,然而赵祆晨却出乎意料地拦在他与柳华彦之间。
      “这剑名为‘荊痕’,传说只要出鞘便要见血。我原是不信的,可却偏偏伤在它上头两次。”他自嘲地苦笑,“究竟是剑性随人,还是人被剑性所扰?”
      他臂中仍稳稳抱着昏睡的叶翾止,缓缓向前迈出三步,透胸而过的利刃,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撤出他的身体。突然,他踉跄了下,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即跪坐在地上。
      柳华彦下意识去扶,赵祆晨却避开,自责地用衣袖抹去溅在叶翾止脸上的星点血迹,口中喃喃,“是我不好,太不小心了。”胸前的血洞不断涌出鲜血,污了叶翾止碧色的纱裙。赵祆晨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站在塔边的云折行,随即叹了口气。
      他重又抱着叶翾止站了起来,仍旧避开柳华彦的搀扶,更躲过柳辰风欲接过叶翾止的双手,径直朝着云折行而去。
      “王爷,你可以照顾她吗?”
      云折行看着他,他眼中有凄凉,无奈,更多的是难言的疼痛。
      “王爷,云折行,我可以放心的把她交给你吗?你可以照顾她,是吗?”
      云折行明白,他口中的照顾不仅只是这一刻,而是更长远的未来。而他更清楚,他不能答应赵祆晨,如今还不是与辰风公然对立的时候,然而……
      云折行二十三岁,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行动先行于理智。在意识拒绝之前,双手已再自然不过地将那具轻软的娇躯接了过来,稳抱在怀里。
      赵祆晨望着空空的双手,怆然一哂,口中喃喃:“宿命终是宿命,我懂了……我懂了……”他缓缓回过身,步履蹒跚地来到柳华彦面前。
      “祆晨……”柳华彦忙扶住他遥遥玉坠的身子,“你别再动了,我去招御医,我现在就招御医。”
      “我没事。”他抬手,轻轻抚上柳华彦的面颊,“对不起,我背叛了你。”
      柳华彦摇头,温柔地笑道:“不怪你,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何苦呢?我不是戚艳绝,我们也并不像……”
      柳华彦掩住他的口,“我知道,我说过我心甘情愿。”
      “我不爱你。”
      “你心有所属,怎可能爱我?”柳华彦自嘲地轻笑一声,“其实艳绝也不爱我。我只是想……如果我变的不一样了,到了另一头,他会不会原谅我?愿意接受我?”他凝视着赵祆晨,仿佛在他脸上找寻着戚艳觉得影子,他轻声问道:“祆晨,你说他还会理我吗?”
      “会,一定会。”赵祆晨含泪重重地点头。
      柳华彦安心地点了点头,“祆晨,求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送我一程吧。”
      柳华彦的声音轻轻的,却仿佛传遍了寺院的每一个角落,无悲无惧,而是解脱的释然。
      既是命,终归还是躲不过。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赵祆晨闭了闭眼,终还是抬起手指,点上柳华彦的心口。
      “争来争去,到头来无论争到什么,都不如心上一个人来得重要。人都不在了,我要这虚位何用?艳绝,你说……呢……”
      柳华彦仰天长啸一声,便仰倒在地上,再无任何动静。
      他面上的神情异常的平静,一种幸福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二十九、柔软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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