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地宫06 ...

  •   蔡明志尸体已经发紫,他面容狰狞,睚眦欲裂,脖颈有一条深深的沟壑,衣裳沾了些暗褐,四肢大敞,分别被四根粗铁钉凿穿,钉在擂台底层的木板上。

      曲昭随手将束发绑好,走到宗仁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有发现吗?”

      宗仁俯身用虎口掐了一下尸体的下颌,手肘,小腿,“尸体死亡后会自上到下出现尸僵,然后过了一定时间,又会出现尸僵缓解。他的手肘和小腿肌肉仍是僵硬的,下颌却已经松软了,说明是已经出现部分尸僵缓解。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天到五天前。”

      接着,宗仁扫了眼尸体脖颈的沟壑,视线下移,落在死者的手上,“他的手是虚握成拳的样子,好几枚指甲在挣扎时剥落了,只剩光秃的甲床,他拳头留下的间隙和脖颈的沟壑是差不多宽的,所以他是先被勒死,再被钉在擂台里。”

      最后,宗仁指了指尸体的面容,“他的表情里,有暴怒,惊恐,仇恨,不可思议......却没有害怕。正常人被勒住脖子,都会害怕,蔡明志没有。凶手很可能是一个身份地位低下的人,蔡明志看不上他,至死也不敢相信他胆敢杀害自己,”

      曲昭点点头,忽然就摸了摸宗仁的脑袋,“弟弟,你真的变厉害了。”

      宗仁眯了眯眼睛,略略俯身在曲昭耳边道,“姐姐,我喜欢你......摸我的脑袋,好舒服。”

      曲昭蓦地感觉到深秋的凉意里有几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她默默的收回悬在宗仁脑袋上的手,缎靴往外走了两步,和宗仁拉开距离,“别贫了,专心查案。”

      而后,曲昭装模作样的绕着擂台走了一圈,借夜色掩盖发红的耳廓。

      曲昭挠了挠头,想不清楚宗仁是没有开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着她;还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撩拨起她来了。

      这时,宗仁的声音在擂台另一侧响起,“姐姐,你有什么发现吗?”

      他的眼神清澈,专注的看着曲昭。

      曲昭闻言顿住,思绪回神,她故作镇静地垂眼一扫,她指着钉住尸体的四根粗铁钉,“这四根粗铁钉钉住尸体的角度,是笔直的。而尸体渗出的血很少,都是沿着铁钉凿穿的肉.洞边沿渗出来的。边上的木板除了沾染血迹外,完好无损。”

      曲昭一手掌心摊平朝上,一手握成拳砸在上面,给宗仁做示范,“如果我用铁锤敲铁钉,砸歪了,就会砸在尸体的肉上,或者是相邻的木板上。如果砸在尸体的肉上,尸体的伤口就不会恰好是粗铁钉嵌进去的肉.洞那么大,粗铁钉的附近会有其它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些伤口是裸露的,会一直渗血。如果砸在相邻的木板上,这个厚度的木板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力度,就会出现裂痕。”

      曲昭舔了舔嘴皮子,继续说道,“所以凶手力气非常大,并且是做过铁匠相关的工种,技艺了得,才能用铁锤一击就凿穿了人骨,笔直的把粗铁钉嵌进了尸体背后的木板里。”

      曲昭站在蔡明志的尸体旁,蹙眉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清楚,凶手为什么要在蔡明志死后,把他钉在擂台里面——

      以凶手的力量,处理尸体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若是凶手不想被抓,可以把尸体埋进土里,剁了喂狗,切块煮熟扔掉,用石头沉进粪坑里......每一种做法都可以在很长的时间里避免尸体被找到,就算后来找到了,也难以根据面部全非的尸体辨别是谁。但是凶手没有这么做,他选择把尸体放在四合院里,不过几天,人们就会寻着尸臭发现尸体。能而不做,这很奇怪,不是吗?”

      四合院里,原本探了只耳朵在听案情分析的士官们,眼神渐渐汇聚在她曲昭手里握着的那把黑剑上,再看她说起处理尸体的方法神色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她显然做过这种事。恰逢院墙外响起更夫敲钟的声音,鼓槌击打在铜锣上,一声,两声,三声,是传说里阴气最重的三更天时。而后更是刮起了一阵寒风。这也太可怕了......

      士官们浑身都抖了抖,他们双手抱住自己,害怕的躲到了宗仁的身后,纷纷奉承道,“深秋夜里太冷了,只有靠近宗大人,才能够感觉到人间的温暖。”

      宗仁:“......”

      宗仁眼眸平静,淡淡地瞥了眼身后的士官们。

      士官们蓦地就都安静了,大伙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宗仁抿着嘴,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曲昭,他知道她打过的每一场仗,从士兵到将军,她双手沾满血,杀过无数人,可是宗仁只想把她当作英雄,赞美她的功勋,并不想害怕她。

      曲昭全程不明所以,塞北的冬日就算刮起暴风雪,她也是要去行军的,因此她并不觉得此时有多冷。

      宗仁走到曲昭身后,推着她的肩膀往四合院外走,说话时口嘴里呼出淡淡的白雾,“姐姐,我也有点冷。搜查完毕,我们该启程回大理寺了。”

      曲昭抬手碰了碰宗仁泛凉的手背,想到宗仁以前那副孱弱的身子骨,曲昭不疑有他,加快了脚程,撩开车马的帘布,劲腿一迈就坐了进去。

      宗仁不像来时那般坐在曲昭的对面,这回他理直气壮的坐在曲昭的身旁,“靠近点坐着,我觉得会暖和一点。”

      曲昭瞥了宗仁一眼,倒是默许了,她脱下自己的外裳往宗仁身上一盖,嫌弃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娇气啊。”

      宗仁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里面全是曲昭的味道,他勾了勾嘴角,认真道,“我是比较脆弱的,需要人呵护。”

      曲昭:“......”

      帘布外,车夫阿肆抓着马鞭的手都抖了两抖,在心里咆哮:宗仁娇气个鬼!他在大理寺可以一挑十,姐姐你被骗了!

      回程路上,车壁左右都挂着盏灯,黄豆大小的火苗随着车轱辘的转动而摇摆着。慢慢的,曲昭鼻尖飘过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是宗仁系在白袍外的香囊散发出来的味道,她后知后觉,发现宗仁的肩膀几乎要挨靠着她的,两人坐的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宗仁的呼吸声,她莫名有些不自在,浑身有点热。

      曲昭偏过头,抬手支起车壁的木窗,冷风一下灌进来,吹散了她心里的燥意。总算是舒服些了。

      然后,曲昭就听见宗仁低低的咳嗽声。

      宗仁裹着曲昭的锦袍,侧眸看向她,低声道,“姐姐,开窗风好大啊。”

      娇气死了!

      曲昭只得将就宗仁,把木窗关紧了。而后,她像来时那样,怀抱着黑剑,双手交叠,闭目养神,像一尊清心寡欲的神佛,“好了,我要歇息,你别打扰我了。”

      好一会儿,宗仁都没再说话,车马里静谧一片,帘布外偶尔传来阿肆挥鞭打马的声音。

      只是宗仁忽然就倾身靠向曲昭,抬手想要抚上曲昭的脑袋。

      曲昭蓦地用虎口扣住宗仁的手,她掀开眼皮,眼神锐利的审视着他,“习武之人的脑袋摸不得,你要干什么?”

      宗仁睫毛颤了颤,在他眼脸落下浅浅的阴影,他有点委屈,“姐姐,你的头发沾上了木屑,我想帮你拿掉,你好凶啊。”

      曲昭将信将疑的往自己脑袋上摸了两把,果然搓落几片木屑,应该是她劈开擂台时沾上去的,此刻静静的躺在她的掌心上。

      曲昭:“......”

      宗仁无辜的看着曲昭,“姐姐,我小时候不是帮你挑过脑袋上的杏花粉吗?我以为你是给我碰的,对不起,我以后不碰了。”

      曲昭蓦地想起那年的赏春宴,恰逢百花盛开时节,宗仁头一回在春日赏花,他稀罕极了,俯身捡了好几朵掉在泥泞上的杏花,塞进袖袋里要带回家。曲昭干脆把宗仁拉到杏花树下,用腿蹬了一遍周围的杏花树,让他淋了一场杏花雨,满地的杏花供宗仁挑选。收获了宗仁满心满眼的崇拜,曲昭心满意足的带着他归家,却不想她抖了几抖都没有甩干净身上的杏花粉。那时的曲昭想做大侠,而大侠都是一袭黑束衣,不苟言笑,武艺高强的,满身杏花粉太跌份儿了,她心里烦躁的很,于是她看着脑袋上同样沾着杏花粉的宗仁,勒令他把自己脑袋上的杏花粉挑干净,不然不准宗仁回家。

      宗仁很乖,坐在将军府邸红门外的石阶上,愣是捧着曲昭乌黑的长发,小心翼翼的把杏花粉一点点挑出来,放在自己白袍的下摆上拢着,还说可以拿回家晾晒后,做成香囊送给曲昭戴身上。

      曲昭连忙拒绝,并且怒斥这种书生行径,她是不会佩戴香囊的!

      那时候,曲昭把宗仁当小弟,心安理得的使唤他做这做那,可是现在,宗仁的话点醒了她,是她如今对宗仁起了歹念。宗仁就像是一株水灵灵而不自知的白菜,菜园子的门对她是敞开不设防的,就坐在她的身边,正常人难免会肖想一下。只是曲昭有原则,一日小弟,终生小弟。兔子都不吃窝边草,猛虎安能去吃窝边草?她得克制一下!

      恰逢阿肆把车马停靠在大理寺的清心殿外,他撩起帘布道,“两位主儿,到了。”

      曲昭闻言,劲腿一蹬就跳到车外,在深秋的夜雾里沉沉的吁了口气,她搓了两把脸,冷静了一下,而后迎着簌簌冷风,一步三石阶,快步走进了清风殿里。

      宗仁踱步下车马,风拂动他白袍的下摆,他的臂弯里搭着曲昭的锦袍,一双眼眸平静的看着曲昭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而后,清风殿里燃起了昏黄的光晕,窗柩麻纸上又映着曲昭的影子了。宗仁缓缓笑了,他的缎靴踱步迈过石阶,不紧不慢的走进清风殿里。

      曲昭扭头见他来了,数落道,“你走路慢吞吞的,跟乌龟似的,这样下去不行啊,难以服众,要不跟我上教练场,姑奶奶教你点真东西如何?”

      宗仁慢条斯理走到案几后端坐下来,他的神情有点苦恼,“姐姐,可是我比较差,我怕你嫌弃我。”

      曲昭是一个有英雄情结的人,以帮扶弱小为己任,不然她当年也不会在书院后山救下宗仁,她当即拍胸脯保证道,“姑奶奶出马,包教包会,你是瘸子我都能让你走顺溜。”

      阿肆在大理寺后棚停好车马回来后,就看见宗仁在曲昭面前装可怜,他碍于宗仁威严,他不敢明着得罪,只能在心里偷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禀报正事,“大人,此次在地宫统共逮捕五十六人,朱老八是主犯;三十家丁,十五侍女是从犯;另有十人并不知情,只是因为地宫近日在修缮雇佣的劳作工人。律法规定,审讯无罪后,需要在三日内释放无辜的百姓,明日一早,便是第三日了。”

      宗仁敛了敛神色,铺开白宣,研墨蘸笔,把他和曲昭从蔡明志尸体里捕捉的蛛丝马迹写了下来:凶手是身份低微的家丁或者工人,体格健硕,善用铁锤,平日里话少,并不惹人注目,是蓄谋杀人,目的不详,没有悔意。

      宗仁写完,将狼毫搁在笔山上,待墨迹干后交由阿肆去监牢里核查符合纸张上特征的人。

      不一会儿,阿肆和三个士兵就押着四个壮汉到了清风殿里。

      曲昭端坐在案几一旁,暗暗地打量着这四个壮汉。

      第一个壮汉站出来,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压力大,地宫的月俸高,他两年前误入歧途,帮着做了许多坏事,但他是决计没那个胆子去杀人的。

      他说话时,满脸的懊悔,眼里甚至有泪意。

      第二个壮汉似乎怕说错话,斟酌了一会儿才站出来,说自己染上赌瘾好多年,因为欠债才在地宫里做家丁的活计,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蔡老板给他开的月俸不菲,他没理由去杀害蔡老板。

      他显然知道赌博不是什么光彩事,面上有些飘红,他说完赶忙退了回去。

      第三个壮汉直接说自己并不认识什么蔡明志,他趁着闲暇出来做木工,大理寺乱逮捕人,害他两日没回家,他媳妇还有孕在身,他需要赶紧回家照顾。

      他眉宇间有一股疲惫,看着是在监牢里没有安稳的睡过觉。

      轮到第四个壮汉,他规矩的走上前,双手作揖行了个礼,说他知道蔡明志是地宫的老板,其余的一无所知。

      曲昭原本散漫的神色在看着第四个壮汉时,慢慢地严肃了起来。这个人,他话最少,神色淡淡,其他人言语间都会透露一些自己来地宫里做帮工的前因后果,作证自己供词的真实性,可他只是寥寥几句,没有说任何的信息。而他作揖时,布衣低下肌肉绷紧,曲昭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是京城生人,而是胡地生人,那里人的骨架普遍更大,力气也更大,杀起人来更简单。

      曲昭认定第四个壮汉就是凶手,她往周围扫了两眼,发现阿肆和几个士兵的体格要小第四个壮汉一圈,她担心第四个壮汉被指认时会劫持他人用来逃跑,当即就握紧了黑剑,起身上前想要将人降服。

      与此同时,一只白皙的手悄无声息的覆在了曲昭的手背上。

      宗仁的指尖微凉,他没有用力阻拦,而是提笔在案几的白宣写下了“不要冲动”四字。

      然后,曲昭盯着白宣上的墨迹看了有一会儿,确定那是字不是画后,啪得一巴掌糊在宗仁脑袋上,“我不识字你不知道啊?”

      宗仁:“......”

      清风殿里,霎时间安静的银针落地可闻,阿肆和三个士兵拼命憋着笑,皆是满脸崇拜的看着这个新来的侍卫,啧啧,怎么旁边那个宗大人完全不敢有怨言?

      只是片刻后,他们四个就蔫巴缩成了一团,因为宗仁凉飕飕的眼神已经瞟了过来。

      宗仁指了指清风殿外,外面天色漆黑,寒风凛冽,“把人带回监牢,明日天亮后,该留下的留下,该放行的放行。然后,你们绕着后山跑二十圈再回来。”

      “是!”阿肆和三个士兵回答的相当绝望。

      待到阿肆和三个士兵领罚离开后,宗仁顿时委屈的看向曲昭,略略弓身把脑袋探到曲昭面前,“打痛了,要姐姐摸一下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地宫0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