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在上》无溃

9、第九章

　　“什么是……熬鹰？”

　　戚如泱声音有些迟疑，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

　　常修见她脸白得厉害，与则言对视一眼，却道：“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只消半个月后让二殿下带着永乐郡主来，这人便算是准备好了。”

　　耳边似有蜂鸣之声，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戚如泱深吸一口气，却执意问：“所有走出野兽笼的人，都要被‘熬鹰’，是吗？”

　　“自然。”则言再次答话，却被常修警告似的看了一眼。

　　他知道，但凡是与崇善所搭边的人，都不赞同戚如泱与崇苍的婚事，只是圣旨已下，没人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而今则言当着戚如泱的面，三句不离崇苍，无非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头杀人不眨眼的兽，手上血债千千万。

　　然而当初戚如泱顶着圣怒，冒着天下大不违都要与崇苍成亲，听他说这些话，只怕非但不会害怕，反而会更加心疼……

　　则言看出常修不悦，识趣地闭上了嘴。

　　见戚如泱非要问个究竟。常修一双墨瞳对上她满眸执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道：“那殿下明日来崇善所罢。”

　　*

　　第二日，戚如泱如约又去，却被常修带到了崇善所内的暗牢里。

　　只见昨日那个少年被绑在中间，身上依旧褴褛，似乎连衣服都没换过就被直接关了进来。

　　他被人绑在刑架上，蒙住眼睛，堵住嘴巴，捆住手脚，覆住耳朵，两个侍卫守在一旁，却什么也不做。

　　“往后半个月里，每日我们只会喂他一点水，目不可视，耳不可闻，嘴不可言，在黑暗中徘徊，永远也见不到边际，这便是‘熬鹰’，”常修解释道。

　　“半个月后，他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永乐郡主，从此以后，他便是郡主身下的一条绝对忠心的犬，让咬便咬，让死便死。”

　　戚如泱目光定定地看着牢笼中的少年，看见眼罩上痛苦紧皱的眉头，不断挣扎的身躯，问他：“皇庭里所有的暗卫，都是这么出来的？”

　　“当然不是，”常修笑了笑，拾起一旁茶盏润了润嗓子又道，“他这样的是上品，数百个里头选这么一个出来。像昨日成通那些，和他可比不了。”

　　“上品？”

　　“这人本是为了皇长孙准备的，奈何太子殿下说要用自己的人，正好空出来……废了也是废了，送给永乐郡主也算妥帖。”

　　听了常修的话，戚如泱这才恍然大悟。

　　太子戚霖烨与太子妃成亲十载，苦而无孕，只得两个庶女，不成体统。今年春天的时候，太子妃在御花园忽然晕厥，醒来时却被诊出喜脉，如今已快要临盆。

　　皇庭嫡孙，不论男女自然都是金贵，提前备下暗卫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皇兄……不要崇善所的人？”

　　常修点点头：“似乎是对我们这训人的手段不甚满意，在上书房驳了陛下的好意，被臭骂了一顿。”

　　当时他就在门外，那骂声之浑厚，可传遍乾清宫。

　　“原是这样。”戚如泱弯了弯嘴角，却不见多少笑意。

　　自从婚事过后，蜀皇不待见她，许久都未曾召她觐见，就连公孙皇后召她进宫说话也会惹得他不悦，她不想让皇后为难，久而久之也去得少了……到如今，她对后宫诸事还没常修这个外人知道得明白。

　　两人还在说话，笼子里却传来一阵剧烈的铁链抖动声，原来是那少年挣扎得厉害，也不顾是玄铁的链子，险些将自己的手腕挣断。

　　两旁侍卫见状，赶忙上去点了他的穴。

　　这下子，他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自讨苦吃。”常修睨了他一眼，对他惨状并未放在心上。

　　暗牢没什么光亮，只有几个火把勉强照得出人影来。

　　戚如泱环视四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些破碎的画面——

　　她拽着公孙皇后的袖口，步履蹒跚，似乎也被领进了这样一个黑屋子里。

　　暗处跪着一个少年，眼覆黑带，火把光亮照出他浑身颤抖……见了她们来，身旁的侍从行了个礼，而后将少年眼上的黑带扯了下去，露出一双泛着红丝的眼。

　　像是地下不见光的生物，他眯了眯眼，眼角渗出些水光……似乎是费了些力气才看清楚她的模样，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膝行到她身边，干裂的嘴唇微张，声音是久未说话的生疏和沙哑：“崇，崇苍，见过，主人。”

　　崇苍，十五年前的崇苍……

　　年幼时的模糊记忆像是洪水一样翻涌起来，让戚如泱险些有些站立不稳，堪堪扶住了牢笼栏杆才没摔倒。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乱得像是要爆炸。

　　她来过这里，还带走了崇苍……

　　常修见她脸色苍白，额间沁着密密的汗珠，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戚如泱步履仓皇，逃也似的离开了暗牢，躲进了马车里。

　　“回府！”她朗声吩咐着，声音却不住发颤……

　　没有人告诉过她崇善所的事情，蜀皇没有，乾乐没有，崇苍，也没有。

　　她不知道原来在他成为“崇苍”之前，曾经历过这般无涯的痛苦，原来所谓的忠心是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被强行灌注进了他的身躯。

　　她只见到他毫无保留地护卫和跟随，却从不知道这些行为背后，是这样扭曲的调.教。

　　她天真得近乎阴毒，拉着那样一个人，还妄图从他身上榨取爱意？

　　他不会有爱意。

　　就算是有，也绝不会是为她，也绝不该是为她。

　　戚如泱心烦意乱地回到了凤鸣轩，却遇到了她现在最不想要面对的人——

　　崇苍正在前厅喝茶等她，见了她来，却是第一次记住了她的规矩，没有下跪：“殿下，您回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崇苍抿了抿唇，那模样戚如泱想起崇善所里的那个少年，想起那些记忆，她不由上前抚了抚他的脸……

　　冰冷的手掌划过他温热的脸庞，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像是在亲吻什么珍宝。

　　这吻不带杂念，不带情欲，却引得崇苍身子一颤。

　　鲜血瞬间上涌，将他双耳染成深红，崇苍紧了紧喉咙，却不敢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