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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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四筷五碗，一席三汤七菜。
凳下一香两烛，门前六入八出。
眼不见入幕客，却闻黑白之喜。
民国六年，炎夏刚过湘军第二师长王霖便迎来五十寿辰，狄大帅与他交好又恰逢其子带兵归城，归城之路与王大帅管理的地界相隔不远，于是狄大帅便发电报让其子代他为王大帅贺寿。
坐落于武陵山边界的小县城今个迎来了一群拿枪带帽的，这时节本就军阀满天飞，就连这个小县城都有一个画地称帅的，虽是自称。
因位置偏僻这小县城极少有外人来，突然迎来一群军阀倒也让这县上的人慌了神，好在那群军阀早早表明来意，他们只是路经此地歇脚而已，隔天就会离开。县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包括那个自称为帅的小军阀，毕竟来的队伍一看就不简单，光是走在前头的那几个大头兵手中拿的枪就不是寻常军队有的。
本来有些死气沉沉的小县因为外来人难得有些活气，不少人从屋里偷偷探出头，那领队的人骑着马穿着笔挺的军装，宽大的帽檐在他脸上落下阴影挡住他大半张脸，远远看去如一个冷面杀神，此人正是狄大帅之子狄燁。
狄燁此次领兵缴获了不少战利品，恰好可以当做王大帅的贺礼。带着如此多的战利品本来坐火车更为快捷，但火车要经过周剥皮的地界，周剥皮是一个冲脾气，管你是天王老子进了他的地界定然要脱层皮，若是坐火车那给王大帅的贺礼能去五六成，故而狄燁便另寻个捷径准备跨山过去。
虽未曾来过，但狄燁曾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过武陵山，他说武陵山是一个诡秘的地界，还告诉狄燁无事别去武陵山。狄燁早年间被送去外国读军校对神鬼之说并不太信，对于狄大帅的警告只当是说来吓吓他的，毕竟狄大帅的性格就是如此恶劣。
虽然幼稚了些。
来了一群军阀，县长自然是亲自出来迎接。狄燁的队伍人数庞大，与他相比县上小军阀的队伍简直没法看。这么多人要在县上歇息，县上的客栈房间肯定是不够的。虽然狄燁的副官陈展鹏长着娃娃脸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县长也没敢因此看轻他，跟在狄燁的马屁股后面县长弯着腰笑着与陈展鹏商量着歇息的事。
虽然客栈的房间不够，但好在县上有几个空宅子，那些宅子都十分老旧且久无人住，一时半会住不了人，县长拍着胸脯保证落日之前肯定把那些宅子给收拾出来，现在就先委屈他们在客栈先挤着休息一下。
狄燁虽坐在马背上背对着两人却一直听着陈展鹏和县长的对话，他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小县城透着几分怪异。
狄燁归国之后代替狄大帅打了不少仗，也去过不少地方，就算是再怎么破落的县城都没这县城古怪。到这个县城的时候，一开始根本见不着人影，还是副官大声吆喝一声才把人给吆喝了出来。
县里的人见着他们的反应倒是十分正常，那县长赶来的时候嘴上还粘着饭粒，若不是这街道上的景象和那些从窗户里鬼鬼祟祟探出的脑袋，还真不会让人觉得这个县城有什么古怪的。
“县长。”
心中有疑惑狄燁自不会憋着，他突然开口吓得县长一哆嗦。
“有什么嘱咐啊大人？”
这县长的反应到也快，那一声“大人”叫的十分献媚，看来平日里没少干拍马屁的事。
“请问这街上的摊位怎么无人看管呢？”
狄燁对这种献媚的语气早已习惯，他并没有受到那语气的影响，秉持着自己良好的教养十分礼貌的询问，县长诚惶诚恐的将腰又弯低了一些。
“大人客气了。”
“平日里都有人的，只是最近县上出了些不吉利的事，前些日子请了个道长来做法，道长让我们这几日别出门等事情妥了再出来。”
县长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带着些许的害怕，狄燁刚想问是什么事情，便瞧见前面交叉口空旷的地方支棱着白灯笼，白灯笼倒不是说很么稀奇物，只是那白灯笼上贴着黑色的囍字，远看有些瘆得慌。
在灯笼之后是摆放整齐的桌子椅子，那些桌子上又放满了美味佳肴，看着像是一场宴席却又诡异的紧，没有宾客只有明显冷掉的饭菜以及被风吹得晃动的白灯笼。
“这是有人摆喜宴？”
明显透着诡异的场景让狄燁拉住缰绳，马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他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陈展鹏在狄燁开口之前笑着问县长，县长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
“算是。”
“怎得没有宾客？”
陈展鹏显然也看出了古怪，只是他问话一向喜欢绕弯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大帅府审问落下的毛病，照他的问法得问十几个问题才问的到重点。
“怎么白底灯笼贴着黑色的囍字？”
深知自家副官的脾性，狄燁决定先问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两人一前一后开口提出疑惑县长揣着手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答狄燁的问题。
“这大红色儿是给活人用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陈展鹏。
“也不是没有宾客，只是咱们看不见。”
这两个回答听着都十分渗人，大抵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过于诡异，县长在陈展鹏开口之前又接着说道。
“这是摆的阴席，请的都是鬼客。”
“妈的，晦气。”
县长的话音刚落，跟在陈展鹏身后的大头兵忍不住大声抱怨一句，陈展鹏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大头兵瘪了瘪嘴似乎有些不服气。此时狄燁扬起马鞭用力一挥响起裂空声，那大头兵脖子一缩闭上了嘴，狄燁转头看着县长露出笑容生人勿进的气息去了三分，让县长紧绷的神经微微一缓。
“为何要摆阴席？”
既然县长自己说出到重点，陈展鹏便直接明了的问了，县长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
“先前不是跟大人说过县上最近出了些不吉利的事么？前段日子李家的姑娘上吊自杀了，本来再过几日就是她大婚的日子了，她还是穿着喜服上吊的，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说着说着县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说她是不喜她娘给她寻得这门亲事，她平时脾性就大，县里的人都知道。没想到死了脾性也这般大，她入土之后没多久县上就老出怪事，所以才请了道长来看看。”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县长没忍住咽了口口水，才接着开口。
“道长看了说这是大婚前上吊怨气大，得给她结个阴亲才行，还得大摆喜宴不然姑娘会不高兴。这不，才有了这么一出。”
县长说的详细，陈展鹏与狄燁不一样他自幼跟着奶奶长大，而他奶奶是信佛之人。从小陈展鹏便是信鬼神的，所以听了县长的讲述之后他胳膊上起立马了一层鸡皮疙瘩，倒是狄燁本就不信这些权当是听了个民间故事，笑呵呵的拉起缰绳就要从那诡异的宴席旁走过去。
“等一下，大人！”
见狄燁的动作县长赶紧出声阻止，狄燁回过头见县长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这…这过阴席得给喜钱，没给喜钱可是要遭灾的。”
他说的诚恳看起来不像是骗人，倒是陈展鹏身后的大头兵憋不住了。
“怎得还要我们少帅掏钱不是？”
那大头兵语气并不客气，大概也是觉得这县城神神叨叨的晦气得很，又听出县长话语中的暗示，于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回狄燁并没有挥动自己的马鞭，他坐在马背上沉吟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大洋递给陈展鹏。
“一块大洋可够？”
他的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并没有深入眼底，本来想说喜钱是按人头算的县长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又咽了咽口水，他伸出手接过陈展鹏手中的一块大洋，声音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够…够了。”
既然给过了喜钱，狄燁便带着自家的大头兵浩浩荡荡地从那阴席旁走去，陈展鹏有些怕这东西悄悄与阴席拉开距离。有些胆子大的兵经过白灯笼时伸出手想拍一拍，狄燁发现大声呵斥他们，虽他自己不信这些但他还是十分尊重别人的习俗，他并不会放任自己的兵做如此无礼的事情。
跟着他的兵大多都知道他的脾性，被呵斥之后大家也都收了心思，只是经过时不免还是会好奇的看上一眼，只见那桌上的菜冷的油都凝在了一起，看着像是裹了一层蜡一样，活像是给死人吃的东西。
这县城不大地处偏远，几乎没什么外来人到这来所以县上也只有一家客栈，那客栈也打理的不怎么样，顶天只能说看着比较干净。但有地方落脚总比在外扎营好，就算扎营准备的东西再好，那在地板上睡能和在床上睡比么？
在那些空宅子打扫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在客栈歇脚等候，狄燁对于他应当支付的钱并不吝啬，客栈老板在收到意料之外的住宿费时听闻有军阀来入住之后的忧心很快变成了喜悦，毕竟自打他开客栈以来他家生意从未如此好过。
狄燁抵达这个县城的时候已快临近黄昏，所以一行人在客栈里没休息多久那天色就暗了下来，等到客栈门口挂起灯笼时，县长才擦着汗赶过来告诉他们那些空宅子已经收拾好了。
比起不知道多久没人住的老旧宅子，狄燁自然是留在了客栈里，而陈展鹏也跟着留了下来，剩下的人便是让他们自己抽签决定去处。等到大家都决定好去哪时，客栈外已经静的能听到墙角的猫叫了。
人都安排妥当后接下来就是好好休息，洗漱之后狄燁脱下外衣刚躺下便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
“谁？”
“少帅是我。”
这焉了吧唧的声音一听就是陈展鹏的，狄燁拿起床边的外衣无奈的呼出一口气。
“进。”
有了狄燁的应许陈展鹏推门而入，他一进屋就哭丧起了脸。
“少帅…”
其声之幽怨，仿佛被人抛弃的深闺少妇。
“行了，你好歹也是个副官这么怕鬼神之说像什么样子？”
狄燁见陈展鹏这幅模样便有些来气，死在他枪下的人怎么得也有百八十个了，怎么说到鬼神就怂成这样了？
被手下的人知道了指不定被怎么笑话呢，一点都不争气。
“我也不想啊，你要真想怪那就去怪我奶。”
平日里看着文绉绉的陈展鹏私下可是个厚脸皮，狄燁站起身穿上外衣语气有些无奈。
“行了，走吧。”
客栈里住不下的兵去空宅子之后，狄燁便嘱咐陈展鹏晚上记得去巡视巡视，免得有几个耐不住性子去看什么阴席或者瞎闹腾。陈展鹏当时是当着众人的面好好地答应了，但等时间一到他便有些怂了，因为他在答应狄燁后便去问过县长，知晓那些空宅子是分散的要去巡视他必然会经过摆阴席的地方。
陈展鹏不怕枪不怕炮，就怕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让他一个人经过阴席比让他钻进炮筒还让他难受，于是便求到狄燁这里来了。
狄燁的陈展鹏是狄大帅亲卫的儿子，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两人关系不错狄燁一直把他当兄弟，也知道他怕这些怕的紧。虽然早已猜到结局，但不可否认之前陈展鹏一脸坚定地答应他时，狄燁还是有一丝小小期待的，期待他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惧。
事实是并没有。
下午狄燁吩咐陈展鹏时候客栈老板也在，客栈老板特意给留了一个门，狄燁和陈展鹏离开客栈后慢悠悠的往阴席走去。
夜深了，周围的人家虽有人点上了灯笼却显得更加的诡秘。那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的，灯笼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偶尔有猫叫声听着十分渗人。陈展鹏走到阴席的时候背上已全是冷汗，狄燁虽也觉得这气氛诡秘，但想到自己腰上别着枪倒也就不怕了。
“哐当…”
两人经过阴席的时候突然响起凳子落地的声音，本就神经高度紧绷的陈展鹏在听到动静之后差点叫出声，狄燁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白天无宾客的人阴席上多了个人，应当是人才是。
“你看…”
瞧见有人影狄燁下意识的想问陈展鹏是不是也看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发现陈展鹏早已跑没了影，也不知道被吓得跑哪里去了，狄燁那说到一半的话哽在喉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没人可问那就只能相信自己所见，狄燁确实看到阴席正中的位置坐着个人，只可惜阴席周围挂着的白灯笼被风给吹熄了大半，让他看不清那人的样貌。摸了摸腰间的枪狄燁走进阴席，反正他喜钱已交好歹也算是客，走进去也不过是赴宴而已，这么一想他又摸枪的手放松了几分颇有些理直气壮的意味。
走近一些后狄燁发现坐在席间的人正在吃东西，他带着帽子，桌上还放着行囊，狄燁可没听说过哪个鬼出门还带行囊的。他心里松了口气，这在席间的肯定是个人，只是这烛光没能照到他的脸狄燁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刚刚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见鬼了。
“你…”
“哎哟！”
你是谁，这三个字还没说完那吃东西的人到是被他吓了一跳，大概是一直在埋头苦吃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跟前来了个人，坐在席间的人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喘着气。
“兄弟，人吓人吓死人啊！”
那人的声音低沉，一听便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确定是人之后狄燁心里那几乎微弱的几乎可以忽视的不安彻底消失，他不客气的拉了根凳子坐下，虽不信这些但他刚刚也觉得这阴席诡异心里也有些许不想靠近，不想想象中鬼客没碰上倒是碰上大摇大摆在这席上吃东西的人。
“要吓那也是你先吓的我。”
想到被吓跑的陈展鹏还有那人刚刚咋咋呼呼的一声“哎哟”，狄燁忍不住回了一句，那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筷。
“我这好好吃饭着饭呢，怎么能算我吓你呢？”
狄燁眨眨眼睛。
“哪有人这个时间点在这种地方吃饭的？”
说着他顿了顿。
“我听人说这是招待鬼客的阴席。”
他也算是给这人警个醒，毕竟这个时间点敢吃这种宴席的人，多半是逃难来的流民。
“哪有用活人物招待鬼的道理。”
听了他的话那人并没有表现丝毫的害怕，声音里反而透着些许的笑意。
“你这是被人给蒙了。”
“再说了，这宴席上连个待客的主人都没有，哪会有鬼客赴宴？”
本来觉得那人在嘲笑自己的狄燁，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背脊不由得凉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摸上自己腰间的枪。
“你是谁？”
这个问题本该是他一开始就该问的，此时起了风，阴席周边的白色灯笼晃荡起来，那昏黄的烛光随着灯笼一起晃悠起来。
“锵！”
突然地锣声惊得狄燁迅速拔出枪，昏黄的烛火晃了晃，狄燁的眼前一花只见坐在他对面的人突然没了身影，他心里一跳正要起身那人突然又桌下冒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这锣没放好给掉下去了。”
这道歉的语气倒也真诚，在晃悠的烛火下狄燁看到那人往桌上放了个东西，隐约间能看出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锣，狄燁的心里一松。
“吓着你了？”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十分欠揍，狄燁将枪藏在桌下再次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是谁？”
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烛火突然亮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这风向对了，那人一直隐没在黑暗里的脸突然被照亮。他带着一顶青布帽，留着乱糟糟的胡子看不清模样，狄燁只能看到他那双弯弯的眼睛以及眼角的笑纹，光看这双眼睛便知道他笑的十分灿烂只是说出话却让人背脊发凉。
“赶尸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