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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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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有些意外。
她以为叶小浪自小在飞霜海长大,灵府里也应当与之风格类似,没想到竟是一片绿意盎然大草原。她脚边一对白兔在嬉戏,时而互相追逐,时而梳理彼此的毛发。
哟呵,同类啊。燕宁多看了两眼,认定还是自己的原形更可爱。
她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前后左右看起来一模一样,不论哪个方向都是没有尽头的草原,她停下脚步,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突然听到什么动静,燕宁回头看去。
只见她刚刚走过的地方已然寸草不生,龟裂的土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大树和一汪池塘。大树遮天蔽日,看枝叶应是菩提树,而池塘……
燕宁脸色一变。
那池塘里盛满鲜红的血,波浪翻腾,诡异而妖冶。一名男子全身浸于血中,金属面具遮脸,双臂搭在池塘边沿,幽深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他眼底深处有混沌的戾气肆意翻搅,启唇缓缓道:“是你吗?”
啊?燕宁抬起食指指向自己:“我?”
灵府里的所谓“活物”不都是本人的幻想吗,怎么还能和外来者交流的?
男子从血池中站起身,披散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如一片乌黑的瀑布,发尖滴着血,沿腰腹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却未能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坦白讲,眼前的男子拥有一具不错的躯体……如果能把衣服穿上就更好了。
燕宁曾和细柳讨论过一个话题:万一不小心被人看见裸体的话,为了避免社会性死亡,应该先遮下半身还是先遮脸。
很明显此人选择遮脸。
男子血迹斑斑的身躯向她走来,所过之处遗留一串猩红脚印。
燕宁用力往后缩,紧贴在纹理交错的树干上。
男子的身形如此清晰,却未能向她传递真实的灵力波动,眼前的他似乎只是一抹神识,肉|体与触感都是虚幻的,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叶小浪的灵府中怎会有别人的神识?
她正迷惑着,只见男子抬手按在她耳侧,随后倾身向下,用身躯的投影将她整个笼罩了起来,一言不发看了她好一会儿。
燕宁不安地朝另一侧挪了挪。
男子忽然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把她按在树上,手掌从她的肩膀移到下颌,虎口嵌着下巴渐渐掐紧了,又猛地松开,在虚空中浅浅一握,仿佛不甘心似的,再贴上来,只是力度较方才轻了许多,姿态近似于情人间的狎昵。
燕宁不确定男子是打算掐死她还是调戏她,无论哪种,感觉都十分怪异。
她捏着衣角,小心翼翼道:“这位前辈,我们认识吗?”
男子的目光古怪起来,紧抿的薄唇泛着青白色。
他后退两步,再度开口:“哦,认错了。”
“……”
你大爷的!
凑流氓!
燕宁暗骂了几句小孩子不能说的脏话。
她忍住擦拭下巴的冲动,深吸口气,问:“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男子漫不经心道:“老夫姓干,单名一个爹字。”
“呵呵呵前辈真会说笑。”
修仙大佬不肯说真名嘛,正常正常。不管了,既然他看起来像鬼又带着面具,那么以后就称他为鬼面老前辈吧。
燕宁怕长针眼,盯着地面问:“前辈为何在叶小浪的灵府之内?”
鬼面微微蹙眉,抬起左手,一袭黑绸斗篷从血池中飞入他手心。他将斗篷展开来披在肩上,下摆无风而猎猎鼓动,血水中躁动的暴戾之气沸腾了一瞬,随即乖乖熄灭下去。
……有衣服啊?有你刚才不穿!
燕宁垂眸,偷偷朝他飞过一记眼刀。
鬼面裹好斗篷,又抬手一勾,那菩提树顶端最高处的枝条顺从地低头,树梢坠着一颗盈润的菩提果,半透明果皮之下隐约透出男童的睡姿。叶小浪抱住膝盖蜷成一团,小脸红红,嘴角含着酣眠笑意。
鬼面道:“孩童的身体不足以承受太强大的法力。不要担心,会醒过来的。”
强大的法力?
燕宁忙问:“您知道叶小浪为什么昏倒吗?”
“他呀,逞强好胜,居然靠自残来逼出龙形。”鬼面抱臂而立,轻笑道,“啧,真是令人怀念的作风。”
燕宁微微睁大眼睛,低声呵斥:“这孩子——”她咬住唇,使自己冷静下来,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又忽然笑了笑,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她的勇气倒不如他了。
鬼面饶有兴味道:“笑什么?你觉得他如何?”
燕宁不假思索:“他是个好孩子。”
“恶形恶状,也好吗?”
燕宁皱眉:“分明是至真至性。”
“是吗,你这样想?”
“自然了,我笃定小浪以后定会成长为一方大能。”
鬼面笑出声,低声像在自语:“抑或是一方大患呢。”
燕宁很不赞同他的说法,师弟这般可爱,虽然有点讨人嫌,但总体是可爱的,此人可真不会聊天。
等等,燕宁忽然意识到什么,问:“是前辈将叶小浪封印在菩提树中的吗?”
鬼面道:“是我。”
燕宁懵然:“为什么?他的肉身在何处?”
“肉身?早化成灰了。”鬼面打了个哈欠,“谁叫他先死过一回呢?换个木头身子凑合用喽。”
燕宁心口一热,舌头险些打结:“死过一回的妖修,可……可以死而复生?”
鬼面睨她一眼:“唷,你果然不在乎叶小浪为什么死。”
燕宁怔了怔,垂眸道:“没有呢……”
鬼面没骨头似的斜倚在树上,懒洋洋道:“你想用死者生前常备之物召回魂魄,再铸就假身使死者复活,对吗?”
燕宁讶然:“您怎么猜到的?”她满以为这样异想天开又曲折迂回的思路,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生物能想到。
鬼面朗笑出声:“当然是因为我会读心啊!”
“真的?”燕宁大为惊奇。
鬼面失笑:“当然是逗你的!我根据你的表情瞎猜一句而已!”
燕宁无语:“前辈真幽默。”
也是,读心只是传说中的术法,且不说是否真的存在,便是真的有人得机缘练成了,又哪会这样大大方方讲出来呢?生怕别人不提防么?
修仙界与读心最接近的术法是搜魂,但搜魂容易把被搜的人变成白痴,万一中途出差错反噬,又会把施术者变成白痴,由于使用体验过于坑爹也已经濒临绝种了。
不过听说道侣相处久了之后,彼此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一方陨落的话,另一方很可能走火入魔。
嘶,所以无情道也没那么容易修的,否则仙界岂非杀妻成风?
“喂,想学锻体之术吗?”鬼面眼眸微弯。
“啊?”燕宁愕然,“前辈愿意教我?”
“你觉得我有空吗?”
“……是不太方便。”
“我可以给你推荐个人选。”鬼面猛地凑近,呼吸和她隔着一层冰冷的金属,戏谑道,“想学,就变个兔子给我看看。”
燕宁猝不及防后退,险些被树根绊一跤。
鉴于他先前做派,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不仅不信还有点想抽他。但顾虑着把这只老神识打坏了,会对叶小浪有不利的影响,没真的动手。
鬼面催促:“变不变?”
燕宁眯眼沉思。老前辈嘴里总该有几句实话,兴许他已然形神俱灭,仅余这一抹神识,害怕后继无人,所以选择对她倾囊相授呢?横竖变兔子也不会使她损失什么。
思前想后,燕宁慢慢腾腾别别扭扭地变成小白兔。
鬼面满意地把兔子放在臂弯,软绵绵的,像一捧雪花。他问:“会捏泥人吗?”
三瓣嘴动了动,燕宁道:“还凑合。”
她素来不务正业,难得有几个手艺傍身,泥塑算其中一项,至少捏出来的麻雀栩栩如生。
鬼面修长的手指缓缓梳理她的皮毛:“若是连最基础的玩泥巴都一知半解,就不要想进阶的玩意了。土、金属、木头,只要强度足够承载灵力,均作为重塑肉身的材料……”
谈及此处,他的指节有些颤抖,似乎在压抑些什么:“但铸造假身有违天道,被天雷劈成焦炭的话,不是可惜了这一身白毛?”
燕宁点头,强大术法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使用的,待她修炼有所小成再去试试,不急于一时。
她问:“我应该去找谁学艺?”
鬼面道:“琊山,百里瑶。”
燕宁将这五个字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记住了。
“百里前辈若不肯教我怎么办?”
“那就考验你的本事了,和她套近乎啊,不然变个兔子撒撒娇。”鬼面朝天边望了一眼,面色微沉。
啊这?
燕宁泄气了,白瞎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出卖“色相”。这一套堪比女娲造人的传奇秘籍,居然要她自己想办法去继承,鬼面这般大能,也不说报出他的名号可作为引荐。
“多谢前辈指点,我会尽力为之。”她敷衍地摇摇耳朵,“但愿那位前辈不会逼我叛出师门……”
鬼面揉弄燕宁的耳朵:“不会,我保证。”
燕宁半垂着眼,半晌,问:“那……叶小浪先前是怎么死的呢?”
“先前……”
鬼面话音未尽却失声。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瞳孔逐渐涣散,眉心爬上一丝癫狂,漫山遍野的毒藤。
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呼啸,枝叶喧哗,足下龟裂的土地震颤,血池翻涌倒灌。似有千言万语凝成隆隆闷雷,鬼面瞬间如被抽干力气,怀抱中白兔穿透他的手臂落地。
他的眼底溢出不舍:“不要告诉叶小浪我的存在。”
燕宁悬起心:“前辈?您还没回答……”
鬼面的身影震荡闪烁:“他很顽皮,你务必要多管管他。”
一股力量将燕宁的神识强行推离。
“天道你大爷的——”鬼面抬头高声叫骂,“老子就是说了,你奈我何!”
闷雷滚过,灵府空间重又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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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燕宁还没睁眼,两道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
“……所以最终我拍下一组储物镯,物美价廉,可以分给徒弟。”季淮的声音,“今年幸好有唐槊真人主事,否则唐门主那般模样,拍卖会都要办不下去了。”
“唐门有心追究此事,就要将炼虚期以上的大能一一查遍,唐樊以后有的奔波,恐怕分不出精力与唐槊抗衡。”陌生女子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年纪了。
唐樊,唐门门主的名字,唐槊则是他亲弟弟。燕宁脑子还有些昏,勉强分析出唐樊仗势欺人,唐门兄弟内部夺权的戏码。
她皱了皱眉,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自己已不在客栈里。
身下是竹床和素色被褥,顺床幔看去,圆木桌上琉璃杯中盛着夜明珠,光芒柔和。这是无妄剑宗内她曾住过的房间,燕宁还记得天花板上自己不慎刻出的剑痕。
屋外是沉沉夜色,透过门传来季淮和另一人说话的声音。
季淮道:“亲女沦为凡人,为父母者恐怕会生出心魔。唉,若是我这几个徒弟也遭此横祸……”
女子道:“唐诗生前娇宠太盛,树敌太多。我看你三个徒弟都乖巧懂事,惹不到哪尊杀神的。”
燕宁揉太阳穴的手一顿。
唐诗?凡人?
她还没开始计划,唐诗怎么就玩完了呢?
燕宁翻身下床,发现一百年前自己收拾包袱跑路时,忘记带走的玫瑰花汁还放在桌上,竹杯沿还残留着被她喝过的红唇印。
不知道放了这么久有没有过期,她恰好有些渴了,要不试试?
燕宁端起杯子,挣扎许久,还是对肠胃的关爱战胜了味蕾的渴望。
她在屋中四顾,发现角落里另有一张竹床,走过去掀开床幔,叶小浪仍沉浸在昏睡中。
菩提果中的他睡得那样香甜,现实中的他却不安稳,眉毛微微拧起,透着些微幼稚的偏执。
燕宁眼含薄怒,把手指放在他的脸颊,却像鹅毛那样轻柔,不敢用一分力气,生怕掐疼了他。
小屁孩,还敢自残,现在老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