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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负年年 ...

  •   花摇叶动,风吹船行。
      一叠一叠的影子,一盏一盏的波光,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夕阳与水色里,梦尘放下琵琶,躺在小郎君的身边,他正用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看她,亮晶晶的,像粼粼的波光。
      他看得那样久,仿佛在看梦里的颜色。
      蓦地,他伸手,捏住一只狐狸耳朵。
      梦尘立刻躲开,咬牙切齿,“纪眠风!”
      小郎君那种孩子气的笑容消失了,他垂下眼睛,显得有点落寞,“连我也不行吗?”
      梦尘陡然想起,从前,他放任她揉乱他的头发,没有半点抗拒,可她,却这样高高在上,不肯向他低头,心里没由来生出一种负罪感,她挣扎了半天,小声地向他妥协,“也,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被肆意蹂-躏。
      感觉,好像也不坏。
      梦尘觉得自己甚没骨气,她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向着他怀里,挪了挪。
      “我是特别的吗?”他问。
      “你永远都是特别的。”
      “说谎。”小郎君抿唇,负气地说:“我陪了你几百年,无论做什么,你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因为你抹去了我的记忆啊!”梦尘笑起来,“神君,你这个仇记的,好没道理。”
      “那你记我的仇,就很有道理吗?”
      梦尘莫名其妙,“我记什么仇了?”
      “我把你推开,你就不肯原谅我。”他记恨地盯住她,“明明以前,你对我,也是刀刀见血的。”
      “因为我那时候不喜欢你啊,无心之失,也要论罪吗?”
      “要。”他答得斩钉截铁,“因为你不喜欢我。”
      “好好好,我以前,眼光太差,没心没肺,辜负你许多,”梦尘缴械投降,“态度还算诚恳吗?”
      他用很勉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梦尘尚在自我检讨,检讨着检讨着,忽然觉出不对劲,“等等,就算我从前做错,可我每次都努力补救了啊,明明是你记仇,冷着脸不肯理我,到头来,我却是有罪的那个?”
      为什么她又在认错?而且,这种轻车熟路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梦尘愤怒地背过身,决心不理他了。
      尾巴一沉,她回头,小郎君竟然枕着她的尾巴打盹!
      是可忍熟不可忍!
      小郎君安稳地睡着,面容微醺,有淡淡的绯色,看起来竟是那样鲜活,那样……健康。
      用“健康”来形容一个人的脸色,似乎很愚蠢,可是,梦尘却觉得,这两个字落在心里,竟然全是温柔的回响。
      他大概是第一次,无所顾忌地饮酒吧。
      结果醉得这样厉害,拿自家夫人的尾巴做枕头。
      梦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喂。”
      他皱了皱眉,没睁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真的没有?”
      眉目舒展开,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困了,“朕喜欢狐狸。”
      梦尘不再纠结自己的尾巴了。
      “睡吧,下不为例。”
      小舟摇摇晃晃,月亮也沉入梦河。
      在人间停留的几日里,梦尘抄录了厚厚一本大明律令,小郎君在吃喝玩乐的闲暇,也会帮她抄录一二。和从前帝后的岁月相比,两个人的身份和职责,竟是全都颠倒过来,原本,梦尘对于时间的感知,是颇为粗心的,几十年于她,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可是他离去以后,时间的尺度,忽然就变得细致而漫长,想到自己至少还要当几百几千年的族长,立刻感到一阵头疼。
      “小郎君,你知道昆仑女帝青瑶吗?”梦尘合上书,揉了揉脑袋,“她大概是三界里活得最久的人物,活到如今,那是一件事都不想多管,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不老不死,也是很可怕的。”
      “我只知道,昆仑,乃是天界之下都。”小郎君整理着书稿,“虽为妖国,却颇有仙缘。”
      梦尘凑近他,看他的脸,“你说,成婚以后,年年相看,会不会相看两厌啊?”
      “其实,”他不急不慢地开口,“我看过了。”
      狐狸尾巴立刻竖起来,“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厌了我,于是我出走涂山,经年不归,还看到,我厌了你,于是,”他微笑,“被狠狠揍了一顿。”
      “胡说!我怎么会揍你啊。”
      “可能记错了,”他思忖,“应该是,被狠狠咬了一口。”
      “……信不信我现在就咬死你。”
      他笑了一声,并不关心这种长远无边的问题,“你抄录人间律法,是有什么用处?”
      “既然,以后妖族都以涂山律为铁则,不重新修订整理一番,恐怕不行吧。”梦尘叹气,“而且,现在的涂山律,本就存在很多问题,比如,妖行人间,究竟能使用哪些术法,究竟怎样才能被认定是乱了人道,其中界定,有许多的矛盾和不周之处。”
      小郎君点头,“所以,你需要一些参考。”
      “对妖而言,文书类的工作,从来是最难的,我这点浅薄的知识,还是做皇后的时候,耳濡目染学——”
      说到一半,她戛然而止。
      对啊,她是向他学的啊。
      小郎君默默地开口:“尾巴收一下,已经晃起来了。”
      “神君,你在天上忙吗?”
      “唔,很难说。”
      梦尘指着自己,理直气壮地表示:“可你现在应该是涂山的人了!”
      “不是嫌我轻薄无礼,扬言不会娶我的吗?”
      举起爪,她信誓旦旦,“我小时候有眼无珠,你多担待。”
      回到涂山以后,小郎君正式开始修订涂山律,于是他忽然注意到,在妖族的风俗里,竟然还有抢婚这一条。其实在上古时候,人族也很流行抢婚,只是后来礼乐兴起,就慢慢斯文起来,而妖族始终尚武好斗,所以这习性就没改掉。
      “确实有点野蛮,改掉吧。”
      “三日后大婚,此时改掉,”小郎君沉吟,“显得我软弱可欺。”
      梦尘侧目,“那你会打架吗?”
      “不会。”
      “孰湖肯定是要来的,章尾的国主烛九阴,大约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下的寒成,很有可能代为出战,”梦尘掰着手指算了算,“剩下的那些,不提也罢。”
      他执笔的手一顿,“花尽雪。”
      梦尘撑着头,指了指案上的卷册,“快改,现在还来得及。”
      笔尖落在她眉上额间,有丹朱的艳色,他支颐,“如果我输了,该怎么办?”
      “那他们就会把我带走,期待我改变心意,然后你要来寻我,找到以后,就有资格再战一场,”梦尘笑眯眯地说,“再输掉也没关系,因为被抢的那个人,如果不愿意,最后关头,也是可以打一架的。”
      小郎君默了默,“听起来,很不容易。”
      “当年,老爹迎娶阿娘的时候,扶桑几乎倾巢而出,据说血战了三天,才终于把阿娘娶回家,”梦尘顿了顿,“不过,涂山和扶桑的关系,也算是结束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只怕没有。”
      镜中,她的额间已是一个小狐狸妆面,从前他给她画好,她只能偷偷看一会儿,然后立刻擦掉,继续低调且谨慎地做人。不过,这一回,梦尘非常淡定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无论是长辈还是下属,好像都受到不小的惊吓,大约在他们眼中,她不会喜欢这种娇俏的东西。
      处理完涂山的事务,梦尘带着纪眠风去昆仑做客。青瑶不问世事多年,前来迎接的是她最为信任的下属,“英招奉命,在此迎候折丹神君、涂山女帝。”
      行过礼,英招抬头,望着小郎君,笑了一笑。
      梦尘侧目,“认识吗?”
      英招有些不好意思,“数百年前,我去人间历练,正逢蜮妖作乱,神君路过,曾救我于危难。”
      “蜮妖是她杀的,我只是顺手一护。而且,”小郎君顿了顿,“并非路过,我是去找她。”
      英招再向梦尘道谢,“多谢涂山女帝。”
      “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英招领二人去见青瑶,听罢来意,青瑶没什么表情,“妖族蛮荒蒙昧,你想统一律法,开智教化,不怕把自己累死吗?”
      梦尘笑了笑,“我自然做好了准备。”
      “世间路有千万,你偏选最难的一条,想来,是有必须为之的理由。”青瑶指了指英招,“后续之事,与她商议就好,昆仑没什么意见。”
      意外的顺利。
      梦尘问小郎君,“天界的神仙,都这么无欲无求吗?”
      “不知道。”小郎君一本正经,“因为我是涂山的人。”
      “……你够了。”
      上古四大妖国,章尾、扶桑、昆仑,皆向涂山俯首,其余诸国闻之,立刻望风而靡,是以涂山族长大婚那日,熙攘热闹,前所未有。
      “涂山国,孰湖,请神君切磋!”
      时月风笑了一声,“涂山第二高手,你好自为之。”凑近几步,他继续笑,“输了也不要紧,有第一高手给你兜底。”
      纪眠风起身,依着规矩,比了个请的手势,“赐教。”
      “俺不与你交手,涂山有一冰雪阵,阵中,有数百善战傀儡,老大当年就是在那里修行,很是厉害,俺们各自进去,一炷香的时间,谁伤的少,就算谁赢。”
      小照一边品尝宴席美食,一边与妹妹附耳:“他是怕,直接与父皇短兵相接,要是下手狠了,把父皇伤得太重,母后在上面看着,肯定不与他善罢甘休,所以,找个演武场,就算父皇被揍,那也不是他动的手。”
      “你倒淡定。”元宵叹气,把自己的那份点心也推到哥哥面前,“我听说,阿娘在修行的第九十八年,才能击败那些傀儡,你觉得阿爹能坚持多久?”
      冰雪开,傀儡现。
      冉遗点起一炷香,孰湖怒吼一声,跃入傀儡中,开始左右搏杀,出手之迅速,力量之恐怖,在场众人都畏惧变色。元宵点评道:“他是涂山的大将,震慑诸国,宣昭武德,倒也不是坏事,我看阿娘的脸色,很有几分欣赏的意思。”
      傀儡涂有石末,香熄,清点孰湖身上的痕迹,只有一十二道,众人轰然叫好。
      轮到那位神君,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卸去一身神力,以寻常血肉之躯踏入,观者无不悚然。傀儡恶面,张牙舞爪,可是神君竟在其中闲庭信步,身姿从容,步法飘忽,仿佛每个招式都在他的预判之中,一炷香的时间,刚好在阵中绕过一遍,朗朗日色下,负手而立,衣衫摆动,半点痕迹也无。
      他没有击破任何一只傀儡,也没有任何一只傀儡,碰得到他。
      胜负已分,族长起身,向孰湖敬酒,以表谢却之意。
      孰湖很受打击,但是愿赌服输,豪饮满杯,“有点东西,以后你就是老大的男人了!”
      纪眠风微笑,“承让。”
      梦尘悄悄问他:“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
      “傀儡是死物,出招皆有定式。”小郎君一笑,“熟能生巧,如此而已。”
      “你虽陪我修行过一百年,可从未和其交手,难道,光是看着,就能看清数百傀儡的招式吗?”
      “看到孰湖身上的血痕了吗?”
      “这些傀儡,下手比当年重多了,看来是更加凶顽了。”
      “非也,当年它们被我改过。”
      梦尘目瞪口呆,“被、被什么过?”
      “数百傀儡,数百机枢,我在其中走过不下千遍,”小郎君依然负手而立,“怕疼,不想被揍,所以会躲。”
      说是熟能生巧,可在这之前,他究竟被揍过多少回啊?
      还没来得及心疼,宾客中,又有一人起身,开口以后,满座寂静。
      “章尾国,烛九阴,请神君切磋。”
      多少有点欺负人了。
      梦尘本以为,应是他的下属代为切磋,毕竟烛九阴是一国国主,修行何其了得,一个新晋继任的神君,怎么可能是对手。正要说话,纪眠风拦住她,面不改色地开口,“赐教。”
      烛九阴掌中浮出一个四方六面的锁,“此物名为‘万象局’,是我们章尾的一个小玩意儿,形制颇像人间的孔明锁,入此局中,能见十方百道,千灾万劫,每一瞬息都有无穷变化,神君可愿与我入局,先出者为胜?”
      稍微厚道一些了。
      章尾的万象局,梦尘早有耳闻,其中虽然险象环生,但究竟是幻,出来以后,并不会留下任何伤痛,是很不错的切磋方式。
      烛九阴启动机关,二人入局。局中如何并不可见,所以众人只能边吃边谈边等待,时月风坐在小照和元宵身边,知非正向两个小的解释,“万象局精巧无比,三千世界,尽在其中,但本质上,是一个时刻变化的迷宫……”
      时月风饶有兴趣地分析,“如果他输了,由小雪和烛九阴共同进入万象局的话,谁胜谁负,很难说。”
      “父皇会输吗,”小照撕下一双鸡腿,“我看未必。”
      等他吃完半只烧鸡,万象局已停,父皇和烛九阴同时出现,不过,烛九阴的表情有些惊诧,“我尚未破局,如何在此?”想了想,更加不可置信地看向父皇,“你是怎么出来的?”
      “抱歉,”父皇摊开手,掌中皆是残片零件,“我把它拆了。”
      “……”
      “……”
      “……”
      知非小声地询问时月风:“他能拆万象局,我能拜他为师吗。”
      时月风若有所思地说:“他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以听。”
      纪眠风垂眸,将万象局重新组装拼接,递还给烛九阴,“完璧归赵。”
      由于机枢停止运转,所以两人同时出局,但烛九阴自知,万象局环环相扣,非有惊世之才,是断不能拆解的。他收回万象局,叹息道:“是我输了。”
      梦尘敬酒,而后自斟一杯,笑道:“是我家郎君讨巧耍滑,国主心地磊落,不与他计较罢了。今日,我虽辞却国主之情,但涂山,永不辞却章尾之情。”
      时月风挑眉,低语问知非:“她以前,有这么能说会道吗?”
      知非斩钉截铁地表示:“没有。”
      席上忽闻一阵笑声,众人纷纷看去。
      “扶桑国,载乌,请神君切磋。”
      时月风被酒水呛到,咳了咳,“小照,你爹真是流年不利。”
      梦尘莫名其妙地看向载乌,“四叔公?你抢婚?”
      “正是。”载乌目色高傲,朝老爹的方向剜了一眼,梦尘立刻理解了小郎君的那句“只怕没有”,扶桑当年抢婚,估计被老爹修理得太没面子,所以憋着一口恶气,加之新近又向涂山俯首,所以急于在场面上挽回一二。
      纪眠风默了一瞬,“赐教。”
      “本尊不屑向你出手,这样吧,虞渊的幽泉,昆仑的弱水,羲和的醴泽,招摇的漓川,四方之水,各取一瓢,你先回来的话,本尊算你赢。”
      此四处皆有凶物镇守,如果还是避而不战,需要相当可怕的速度。眼见载乌已如影飞掠出去,小郎君却折下一截花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梦尘本觉得他会输,可是,见到这个情形,又觉得自己有些多虑。
      她的夫君,还是很厉害的。
      小郎君抛下花枝,一阵风起,已不见了踪影。
      时月风低头去看地上,“他刚刚在画什么?”
      “天象、水文、地脉,倘若足够了解,就能够计算。”梦尘捡起那截花枝,笑了笑,“载乌只会莽撞前飞,却不知,距离最近,未必耗时最短。”
      载乌回来的时候,小郎君已在用四方之水煮酒烹茶,淡淡抬了眼睛,递给梦尘一杯温酒,“招摇山有大风于东,羲和山南有雷雨,四叔公辛苦,当饮一盏温酒。”
      梦尘点头,“你说得很是。”
      章尾与扶桑的国主都讨不到好处,其余的大约都打消了念头,梦尘正要松一口气,忽见昆仑的席间,有一人站起,正在诧异,就听到清朗的女声。
      “昆仑国,英招,请族长切磋。”
      时月风再次被酒呛到,他一面咳一面笑,“勇气可嘉,真是勇气可嘉。”
      长阶高台之上,自家妹妹已经眯起了眼睛,像是没听清,“我?”
      “正是!”
      时月风觉得,花尽雪按剑起身的姿态,已有一种恐怖的压迫感了。她慢慢走到英招面前,神色冷冷,声音也冷冷,“赐教。”
      “我、我想文斗!”
      时月风忍不住笑了一声,“没看头啊,没看头。”
      小照很好奇,“母后能赢吗?”
      “楼心月的舫主,秦淮百艳之首,”时月风瞥了他一眼,“江南文人士子无数,肯给她这样的赞誉,你以为,只是因为容色吗?”
      “那她怎么敢和母后文斗啊?”
      “因为论武,她知道赢不了,但她不知道,虽然花尽雪以善战闻名,却也不是草包。”
      果然,毫无悬念的比试。
      唯一有趣的,倒是纪眠风敬酒辞却时,自家妹妹清寒的目光。
      至晚,星辰广布,夜风温柔,梦尘带着小郎君爬上了涂山的狐狸像,毕竟,这里是整个涂山最清净的所在,她躺下,小郎君便挨着她躺下,天上是神仙,脚下是人间。
      按涂山的礼制,两人皆是红衣,虽不及人间繁复,却也算得精美。
      “当年,老爹说,给我定了个婚约,我觉得是他攀附了,”梦尘拿掉他的发簪,熟门熟路,揉乱他的头发,“现在,我觉得,他应该是被你骗了。”
      他轻笑,挽过她的头发,将两人散落在一处的青丝缠绕起来,“嗯,总算骗到手了。”
      梦尘将他压在身下,笑意艳绝,“以后,想反悔可不能了。”
      “不想。”他微笑,“我只想跟了她,天涯海角,朝朝暮暮。”
      长风有信,应花期而至,红尘千灯,彻长夜而明。
      “小郎君,人间的梨花又要开了。”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不负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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