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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梦成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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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公馆,重九大宴。
重阳祀社稷已毕,太子将不日回京,应天府尹于冕依着礼数,办了一场盛大的饯行宴,一干官员热切切地上前敬酒,场面十分客套谦让。于冕打听了太子不堪饮酒,特意奉了淡酒,然而今日的席面颇有些来势汹汹,于冕举着杯,尚在踌躇,太子已执杯先礼,“叨扰数日,承蒙老大人款待。”
“使不得,使不得,”于冕连忙起身,“原是老臣的疏慢,怎好劳动殿下亲自垂问,老臣受不起。”
“老大人乃是忠烈之后,于公于私,都受得起。”
忠烈之后……
当年,皇帝的生父英宗受奸佞挑唆,御驾亲征瓦剌,二十万精锐尽皆覆没于土木堡,英宗被俘,朝野大乱。瓦剌太师也先意欲借此挟制中原,于冕之父于谦临危陈词,与群臣拥立英宗异母弟朱祁钰为帝,即代宗皇帝。
也先一怒之下挥师帝京,群臣惶惶,皆言应效仿前宋,举国南渡,唯于谦厉色相争,不肯避战,因而受命兵部尚书,苦战死守,终保京城无失。
代宗即位既久,不愿接英宗还朝,于谦从容陈说义理,英宗得以归国。后有夺门之变,英宗重登大宝,然而于谦遭小人构陷,斩决于崇文门外。
于冕因父获罪,发配戍边,当今皇帝即位后,才得以赦免放归,于冕上书为父陈冤,遂追复于谦官职,赐祭,诏示天下,皇帝亦为于冕赐官,于冕自陈不愿武职,出仕兵部员外郎,后迁应天府尹。
忠烈之后,说来荣耀,细细看去,却全是刺目。于冕笑了笑,艰难地开口,“家父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陛下体恤至此,老臣已知足。”
“君有过失,终不可掩,臣子不言,天下冤之。”
历来君王讳言己过,然而眼前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面目平静地说着“终不可掩”,仿佛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闲话。一月相处下来,于冕知道这位殿下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若有所言,必有所行,他讷讷良久,不知为何,竟说出僭越之语,“家父若见殿下,必当欣慰。”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晚辈读之,心有戚戚,虽不逢令尊青眼,然风骨昭昭,如在目前。”
于冕听到“晚辈”二字,心内又是惊震,正要再说,已有小官来禀:“大人,教坊司奉銮使到了。”
于冕向太子拱手为礼,“请太子点乐。”
宴飨之曲,自有定制,太子略略看过,勾了《金陵》、《芳醴》二曲,于冕又添了《皇风》、《天道传》二曲,奉銮使领命而退,乐伎皆冠服登台,排开乐器,向诸官行礼。
尽忠见太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神免礼,不由大感奇异,又听得太子低语,“教坊司?”
国初,太-祖有令,教坊司不得乞国库为养,是以各地教坊司逐步向民间开放,自谋生计,除了供奉官宴、宫宴以外,与寻常歌舞乐坊无异。
侍卫方正怀闻声接茬,“若非殿下亲至,有些角儿,平日可是见不到的,比如弹琵琶的那个,可是楼心月的花魁,冠绝秦淮,百艳之首,素来有些……”
方正怀说到一半,才觉出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连忙缄口。
太子瞟了他一眼,“有些什么?”
“啊,啊,”方正怀一怔,有些迟钝地继续,“素来有些清高,虽与江南士子偶有诗文唱和,但,除了一位时月风时公子,并不曾真的理会过谁,看得上的,敬一两杯罢了,陪席是不能的,寻常官老爷请她,也是请不动的。”
清高?
“呀,小郎君恼羞成怒了。”
“听不懂听不懂,人话听不懂,鬼话也听不懂。”
“脱了,我脱的。”
尽忠观察太子脸色,似是气恼似是冷笑,又似乎还有可疑的绯红,义愤填膺地转头便数落方正怀,“你成日和府里这个那个厮混,称兄道弟地打听,什么话都不忌讳,这种人也是能在殿下面前提起的?”
方正怀自认理亏,心虚沉默。
宴席结束,已是长夜四合,尽忠伺候太子安寝,本欲留下值夜,却被例行赶去厢房。挨到枕头,才觉得困倦难挡,闭眼睡去,脑中却想起那个弹琵琶的姑娘,可怜他们吃了一整晚,那群乐伎就弹奏了一整晚,不知道饿不饿……
花魁,长得可真好看。
似在哪里见过,可是,那样的容貌,若见过,不会想不起来才是……
孤灯一盏的屋室,纪眠风掩唇低咳,忽然窗户大开,靛蓝的天,皓白的月迎面而来,还有一抹悠然端坐的影。
“大人,好久不见。”
鲜艳的面目,温暖的笑意。
微弱摇曳的烛光,映得纪眠风脸色更加苍白。
“做什么。”
“大人今晚盯着我看了那样久,这会儿倒正人君子地问我。”梦尘利落地翻身合窗,“大人想我,我便来了。”
“没有。”
“没有便没有吧,那我想大人了,总可以吧?”
“怎么进来的?”
梦尘坐在床边,眉目尽是款款,“那些侍卫算什么,只要我想见大人,便是放一百座大山,我也能一一踏平了。”
她仍穿着演奏的冠服,红青罗纻丝彩画百花袍的繁丽更衬出她的艳色,纪眠风胸口莫名一窒,咳得更加急迫。梦尘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能喝酒,偏要喝酒,大人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放肆。”
梦尘轻笑出声。
“笑什么?”
“我在笑,大人今日既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我脏,这么难得,回头得给各路神仙上柱香才好。”
“先前,是我误会……”
“大人把我误会成什么人了?”梦尘笑嘻嘻地凑近,“若是大人喜欢,也不是不可以。”
纪眠风偏过头,“说得好听,桃叶渡口泛舟赏月,倒是……”话至一半,忽然住了口。
梦尘笑得打跌,枕在他的肩头,吐息在他的耳畔,“大人醋了。”
纪眠风推开她的脑袋,胸膛起伏,咳个不停。
梦尘再次枕上去,“那个吃饼的啊,他是……”
纪眠风再推,冷冷打断她,“与我何干。”
梦尘再枕,“那样的场合,我也不好这么赖着大人解释,所以见大人生气,特意给大人唱歌了呢,大人没听到?”
那歌,原是,唱给他听的?
本气她浮萍心性,四处撩拨,逢人皆可唱曲,尤其,还是那首歌……
似是猜到他所想,她伏在他身畔,低低的声音格外真切,“那首歌,我只给大人唱过,以后,也只会对大人唱。”
纪眠风不语半晌,忽然猛地推开她,一手撑着床榻,咳得翻江倒海,额间慢慢沁出冷汗,他瞪着她,费力地开口,“你,既知道我是谁,若……存心攀附,趁早离去,没……没结果。”
秦淮艺伎,东宫太子,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云泥之别。
梦尘被他推坐在榻下,抬头,望得认真,“这世间,劳而无功之事,明知不可而为之之事,何止成百上千?我知道没结果,也从未想求一个结果,只盼我还在大人眼前时,大人愿付与一点点的真心,就当听了一首好的曲子,曲终人散,各安此生。”
纪眠风重重喘息,看着她,却说不出话,烛火熠熠,自己的面目定然惨淡。
“大人心里若真的没有我,早在我翻窗进来的时候,就会唤人把我轰出去,何须强撑着与我说话?”梦尘起身,扶他坐得舒服些,慢慢抚着他的胸口,“我陪着大人,天亮就走,绝不添麻烦。”
纪眠风疲倦地阖眸。
梦尘记得,咳喘严重的时候,他是没法躺下的,只能坐着入睡,方能缓解胸口的阻迫,便是能躺下的时候,也时常夜半咳醒,纪瑶就会抱着他,一遍遍地唱歌,等他睡着了,便独自掉眼泪。
那个时候她觉得,就算这个小孩子能侥幸长大,也只有英年早逝的下场,与其让他这么痛苦地过一辈子,不如早早弃了,重入轮回,投个好人家,何况,小孩子自己想不想活,也是个问题,据她所知,久病的人,最终都会走至崩溃甚至轻生的结局。
她之所以形影不离跟着他,是纪瑶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以他的个性,定是要躲起来不让人看见,其实她很能理解,许多走兽在临死前都会离开族群,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隐秘地死去,但既然纪瑶看不开,她也只能尽忠职守地盯着。
有一回他发作得很严重,胸腔发出一种尖锐的哮音,她觉得事情不妙,想赶紧去找纪瑶,小孩子却再一次拽住她的尾巴,他浑身都在发抖,手也抖得厉害,力气却大得离奇,她回身怒视他,小孩子拼命喘息,说不出话,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她,除了绝望,还有点别的什么,但她看不懂。
乌漆漆的大眼睛……
在那目光里,她奇异地安静下来,难得听话地蹲在他身边,小孩子费力地吸气,脑袋本能地后仰,可每每都要倔强地将目光移回她身上,仿佛此刻天塌地裂都不重要,他只要看着她。
她想起无边无际的海,和风雨中仓皇无依的船只。她又想起船上的锚,苦海泅渡,虽无边,亦不惧。
她就是那只锚,虽然,并不能救他上岸。
小孩子昏过去了,手里仍然攥着她的尾巴。
她还是觉得应该去找纪瑶,可是像中了什么魔怔,半步都迈不出去,因她想着,万一小孩子醒了,没有看见她,往后的日子里,不知又要刻薄她多少回,实在很头疼。
直到日头偏西,冷寂破败的宫室里,小孩子才慢慢睁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张脏兮兮的,气若游丝的脸上,缓缓地,漾起一个苍白的笑意。
她脑中,嗡地一声。
冤孽。
他真是她的冤孽。
梦尘无声叹了口气,拢了拢被子,让纪眠风睡得暖和些。都说报恩不易,可她行走人间数百年,报恩也不是一回两回,从来都是妥帖圆满,并没有像她老爹担心的那样,欠下什么风流情债,此番,却有些头疼。
睡梦中,纪眠风忽然轻轻一个颤抖,眉头不安地皱起,像是做了噩梦。
……
“张叔叔!”
“小殿下不该如此唤臣,臣张敏。”
他拼命扯着张敏,“吐出来,吐出来。”
那么大一块金子,吞下去,一定会死的。他知道张敏是万贵妃很信任的内官,所以当年阿娘生下他,万贵妃派了张敏来溺死自己,可是阿娘说过,“有一位张叔叔,是很好的人,小时候,他会偷偷送来米汤和蜜糖,所以小风才能长大,你要一辈子记得他,感激他。”
他也听说,是张叔叔在给阿爹梳头的时候,因为阿爹叹息“老将至而无子”,所以跪下来告诉阿爹,阿爹还有一个孩子,悄悄养在西内宫,张叔叔说,“臣言即死,但求陛下为皇子做主。”
可是什么是“言即死”,他不懂。
阿娘说,以后不能陪着他了,他也不懂。
“淑妃为何自缢,小殿下还不懂吗?”
他摇头,听到张叔叔提起阿娘,忍不住便哭起来。
“小殿下是极聪慧的人,贵妃专宠数年,没有皇子能平安降生,是什么缘故?淑妃骗了她,臣也骗了她,贵妃岂能善罢甘休?淑妃宁肯一死,以证无争宠荣华之心,就是为了小殿下的将来啊。淑妃尚不能幸免,臣微末之身,不如自己求一个了断,小殿下是善良的人,特意来看臣,让小殿下受惊了……”张敏喘了口气,忽然捏住他的双肩,浑浊的双目死死盯住他,“可是,臣接下来的话,小殿下一定要记住,一字一句都不能忘。”
“这个四四方方的城里,浸满了鲜血和阴谋,小殿下是要做太子的人,未来,会有数不清的敌人,朝臣、内官、妃妾、兄弟,甚至是……你的生身父亲。小殿下必须心如铁石,才能刀枪不入,被废的储君从没有能够善终的,小殿下只能不停地向上爬,哪怕是满腹诡计,也要在所不惜。”
“把眼泪擦干,从此以后,小殿下再也不准哭,不准为任何人的离去而软弱犹豫,记住,谁都不可信,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都不可信!”
他咬牙,“我记住了,张叔叔……张敏。”
张敏欣慰地放开他,“小殿下快走吧,死人不好看。”
他没有走。
张叔叔吐了好多血,死得很痛苦。他不知道阿娘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苦,浑浑噩噩中,他走到阿娘的永寿宫,阿娘过几天就要被埋到地下去,张叔叔说,合宫的人都会看着他,他要表现得很得体,不能犯错。
偏殿开着门,他走进去,夕光在屏风上投下重重的影子,一只猫蹲坐在几案的瓶花旁,对面,还有一个妇人。
“你我一起修行,朝夕相伴,我为人如何,难道你不知?”
“纪瑶,是怎么死的?”
“自缢而死,与我无关。”
“……”
“你对朱祐樘那孩子,像是有些情意。”
“我对他有什么情意?我对他娘亲倒是有些报恩的情意在,如今,恩已报完,他是生是死,再不与我相关。”
他听见万贵妃笑了一声,“你呀,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儿。”
另有一声轻轻的笑,他听着刺耳,“这么多年,师姐也没变啊。”
他慢慢走回灵堂,身后的影子拖得好长,他回头,四下寂静,他觉得自己在找什么,可是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失去了。
他弓起身,不可抑制地咳起来,立刻有宫人上前,血红色的夕阳直直烫到他眼底,他怒不可遏,将那些人纷纷推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可是一定很可怕,所以他们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虚张声势,荒唐,可笑。
只要他足够愤怒,就没人能看到,惶恐、孤独、悲伤的真相。
只要他推开,就没人能看到,那是一个切切挽留的动作。
他听见自己胸口有嗡嗡的声音,他的脑中也有嗡嗡的声音,很多人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却都是不相关的,模糊又杂乱。
“这个四四方方的城里,浸满了鲜血和阴谋……”
“自缢而死,与我无关。”
“谁都不可信,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都不可信!”
“我对他有什么情意?”
“你会说话,对不对。”
“他是生是死,再不与我相关。”
“小风和尘儿,永远在一起。”
他看见那只猫跃过门槛,一如既往的优雅和清冷,嘴里叼着一串首饰,不知是不是万贵妃赐的好东西,它跑到他身边,下意识先缩了缩尾巴,定是怕他发作时紧拽它不放。
它低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他觉得疼,前所未有的疼。
所有的理智顷刻崩塌,痛苦的喘息中,他用力将它推开,某个瞬间,他想狠狠置它于死。
他收回手,看见掌中血迹斑斑。他无法思考,分不清眼前的状况,那只猫呆呆立在原地,雪白的毛,淋漓的血红。
很多的声音里,他看见它开了口。
第一次,和他说话。
冰冷的,平静的。
“杀心妄动,永偿其债。”
永偿其债。
永偿,其债。
……
纪眠风额上颈间皆是冷汗,不断地呓语着什么,梦尘替他拢了拢被子,又替他擦了擦汗,忽而,听清了他的呢喃。
“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