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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夜 ...

  •   十月下旬的一个雪夜,阮戎歆叩开阮成韵的房门。

      “二姐,他来了。”

      “谁?”

      “你心里的人。”

      “在哪儿?”

      “随我来吧。”

      跟阮戎歆去到后院柴房,见景祈尚衣衫褴褛,沾染血泥,阮成韵慌了,大步上前,被地上的景祈尚的剑绊了一下,正好扑跪在他身边。

      阮成韵忍着痛,仰头只见玉面泛着红晕。这凑近了才闻到,景祈尚浑身散着酒气。

      “他这是......”

      “你放心,我检查过了,他没受伤,就是醉酒昏睡,应该很快就能醒。”

      “那他怎么搞成这样的?”

      “不知道,我从西郊大营回来,往马厩送马,就发现他倒在后门,八成是喝酒的时候,跟人打架了吧。”

      “没叫人瞧见吧。”

      “没有。”

      “你守着他,我去取些干净的衣物来。”

      “还是我去吧,我时常在夜间进出,旁人见了不会怀疑。”

      阮戎歆离开的功夫,阮成韵从院中的井里打了水,仔细给景祈尚擦去脸上的污泥和血滴。

      准备给景祈尚擦手的时候,阮成韵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金镶玉腰牌,正面镌金字“苑烨”,背面镶嵌玉制玄武纹饰。

      玉色玄武,是阮家军中暗卫营的标志。

      阮戎歆送来衣服之后,便到门外把风,阮成韵没有叫醒景祈尚,任凭他睡着。

      过了一炷香,景祈尚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杂草堆上,而阮成韵就在身侧。

      景祈尚慢慢坐起身,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见他无事,只是声音有些沙哑,阮成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好气道:“这是镇国公府,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后门躺着,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景祈尚清了清嗓,随口道:“我喝多了。”

      阮成韵翻了个白眼,拿出腰牌问景祈尚,“你怎么会有这个?”

      景祈尚瞥了一眼,不假思索,“捡的。”说着一把夺回腰牌。

      “暗卫营都统的腰牌,也是你能随便捡到的?”阮成韵冷冷地问。

      “你知道苑烨?”景祈尚警惕道。

      “暗卫营隶属阮家军,我自然知道。”

      一听阮成韵此言,景祈尚松了一口气,挑眉道:“是吗?”

      阮成韵斩钉截铁地说:“他来过镇国公府见我父亲,我还见过他的本章。”

      “哦,原来如此。”景祈尚眼角浮现一丝笑意,翻身平躺,将双手放在脑后枕着,叹道:“被你这么一说,暗卫营的人,一点都不神秘了。”

      “暗卫之责,乃奉行圣令,特事特办,又不是和土匪、地头蛇一般,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你所言,暗卫营的人倒不像是百姓口中的现世阎罗了。”

      “阮家军从不杀无辜之人,偏以你这样的心思视之,才引得人心惶惶,望而生畏。”

      “不栉进士,名不虚传啊。”

      看景祈尚突然转头对自己笑,阮成韵莫名心慌,忙回身,胡乱抓起备好的衣物,伸手想要把景祈尚拽起来,“赶紧换了衣服离开吧,莫叫府上的人看见。”

      景祈尚看她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自己,故意逗她,“你怕什么啊?”

      “你已成亲,我却未嫁,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知道要避嫌,干嘛还救我?”

      “你以为我乐意啊,是我弟弟非叫我帮忙的。”

      “那你可以拒绝嘛。”

      “权当积德行善!”

      “你把我当叫花子啊?”

      阮成韵使出全力才拉起景祈尚,把衣服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一旧屏风后面走,“我说九王爷,您就别啰嗦了,天快亮了,换完衣服,赶紧走!”

      景祈尚换衣服的时候,阮成韵一直在踱步,踌躇良久,忍不住又问:“所以,这腰牌到底哪来的?”

      “是我偷的。”换好衣服,景祈尚从屏风后走出来,轻描淡写道。

      “你......”阮成韵一怔,“暗卫营的东西,你居然也敢偷!”

      “前天,南郊的小霸王又调戏良家女,我打抱不平,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又仗着人多,满大街的撵我一个人,我路上撞到了几个九门巡防军的人,就趁乱逃跑了,还顺手摸了其中一个人的腰牌。

      今日,小霸王的手下趁我喝多了,想报复我,把我逼进酒巷子里,我在和他们打斗时,失足掉入酒缸。我为了保命才拿出腰牌,谎称自己是巡防衙门的,哪知他们见到腰牌就吓跑了,后来细看才发现,腰牌是暗卫营的。”

      看景祈尚一脸坦诚,阮成韵将信将疑地说:“你倒是歪打正着。”

      景祈尚弯腰捡起地上的剑,理了理衣服,“走了。”

      “等等。”

      看阮成韵将他手中的腰牌抽走,景祈尚不明所以,“作甚?”

      “我替你还给苑烨。”

      “还还他干嘛,我出门扔了就是。”

      “暗卫营的手段你应该很清楚吧,若让他知道是你偷了腰牌,你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你刚刚不是还说暗卫营的人讲理吗,怎么这会儿又变了?”景祈尚上前一步,与阮成韵对视,“怎么,你怕我有事?”

      阮成韵毫不避讳,微微仰起头,极其自信地说:“我能和暗卫营的人说上话,你能吗?”

      景祈尚呵呵一笑,“我堂堂九皇子,有谁敢不待见我?”

      阮成韵抱臂,似笑非笑地说:“也不知道是谁被驱逐出西郊大营。”

      旧事重提,景祈尚很没面子,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牌子,随你处置就是。”走出几步之后,又退回来,低声警告阮成韵,“可千万别提是我给你的啊!”

      阮成韵挑眉,“又知道怕了?”

      景祈尚摇头,“我不是怕暗卫营,我是怕父皇,他这次病得很重,我可不想再给他添堵。”

      “你还少干给陛下添堵的事了?”阮成韵撇嘴道。

      “哪有,我很孝顺的好不。”景祈尚瞪眼反驳。

      阮成韵一脸嫌弃,“你这话说得不臊得慌吗,是谁千金换花魁,把陛下气吐血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驴唇不对马嘴!”

      倏然,看景祈尚对自己行了大礼,阮成韵下意识后退两步,“你这是做什么?”

      “你救我一命,但我身无分文,无以为报。”

      “无妨,我以德报怨。”

      “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可惜,你娶不了我。”

      景祈尚语调轻佻,阮成韵言之凿凿。

      一句戏言,阮成韵并没放在心上,也不敢放在心上,只当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

      梦醒之后,一切都会被那晚的大雪掩埋。

      ——

      平治六十七年甲子冬月,平帝景安崩,遗诏皇九子桓郡王景祈尚继位,史称“烨帝”。

      次年改元“烨和”,冬月,阮成韵奉诏入紫微宫为从五品贵嫔。

      ——

      烨和二年丙寅正月,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册立阮成韵为中宫皇后。

      大婚之夜,洞房花烛。

      当龙凤双喜红盖头被掀开的瞬间,阮成韵就看见景祈尚,仍像当年在西郊大营那般嬉皮笑脸,松松垮垮地站着。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迟迟不肯饮合卺酒。

      原因很简单,自阮成韵入宫以来,景祈尚从未召见过她。

      只是差人送来一柄朱雀弓,并一张纸条,乃景祈尚亲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名冠九州的才女,一夕之间,沦为九州笑柄。

      阮成韵只恨自己当时肤浅,喜欢上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没想到两个月之后,他又一纸诏书,令四夷来朝,八方同贺,从天佑门迎她入紫微宫为后。

      正昏礼的典仪们,个个皆是火烧眉毛的神色,景祈尚却慢条斯理地摘下冠冕,挥手示意她们离开洞房。

      “这回没人了,有气就撒出来吧。”

      景祈尚铺好了台阶,阮成韵仍不为所动。

      自顾自地将喜案上的一杯合卺酒饮尽,景祈尚感叹一声“好酒”,紧接着,又将另一杯合卺酒也喝了。

      红烛映照之下,景祈尚蓦然回首,阮成韵晃了神。

      骨格不凡,眉目含情,笑容明朗。

      莫名眼前一黑,唇上一丝温软,嗅得酒香,阮成韵才回过神来。

      “非要我喂你,才肯喝吗?”

      阮成韵用力推开景祈尚,脱口而出,“登徒子!”

      景祈尚向后趔趄一步,笑得更加放肆,“又不是第一次被我亲,脸红什么?”

      阮成韵恼羞成怒,朝景祈尚胸前丢去一块金镶玉的腰牌,“你诓我!这腰牌本就是你的!你就是暗卫营都统苑烨!”

      景祈尚接过腰牌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两眼生出阮成韵从未见过的阴鸷神色,随手丢开腰牌,大步上前。

      阮成韵有些傻眼,下意识想要躲,刚一站起身,就被景祈尚推倒在床上。

      景祈尚不顾阮成韵挣扎,揽她入怀,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以身相许,我没有食言。”

      ——

      烨和廿二年癸未二月,景明九岁生辰,景祈尚赐了一个书斋给他做生辰礼,并题了“翰文”二字。三年后,听说景祈尚让景昕将翰文斋挪到添香阁对面,阮成韵向景祈尚问了一件压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事。

      “那头牌,你倒底赎了没?”

      “赎了。”

      “那她人呢,从未见宫里有这号人物呀?”

      “当年就和她的如意郎君走了。”

      “真的假的?”

      “如果不信,你去问问翰文斋的老板娘。”

      “问她作甚?”

      “她就是那头牌和小书生的女儿。”

      “何以用她?”

      “她爹娘在滇南。”

      那时阮成韵才明白,景祈尚能稳坐在至尊之位上,根本就不是靠两宫太后垂帘和三大家族的支持。

      其实,那年雪夜,当他拿出那块金镶玉腰牌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

      ——

      大婚之后,阮成韵才知道,景祈尚是如何当上的暗卫营都统。

      所谓阮家军暗卫营,是平帝在先太子景祈恭与封王景宇合谋逼宫之后设立,名为刺探军情、追查细作、策反敌将,实则暗中稽查皇族与百官,谨防内外勾连结党、图谋不轨。

      先太子病逝时,景祈尚才七岁,除他以外,其他皇子都已成婚封爵,且其母苑氏当时仅是贵嫔,母家在朝中属不入流,胞姐祯宪公主远嫁奭黎,无从依靠。

      平帝正是看中景祈尚年幼,毫无根基,可以完全按照他的意愿栽培,成为完美的爪牙,为日后的储君所用。所以在日常文武课业之外,让他专修权术,研习医术,接受非人的训练。

      景祈尚十三岁时,平帝为了考验他,让一百名死囚与他近身格斗。经过三天三夜的殊死搏斗,景祈尚身受重伤,几乎只剩一口气,虽然没有杀掉任何一人,但也没有一个人再有力量能伤害他。

      平帝问他,“为何不杀人?”

      景祈尚答,“最折磨人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待景祈尚伤愈,正式从阮睿骁手中接管暗卫营。

      景祈尚年少轻狂,守愚的本事无人能及,他玩世不恭,风流不羁,蒙骗了整个九州,而这也是他对平帝,逼迫他走上这条不归之路的反击。

      多年以来,他看出平帝是害怕谋反重现,单纯的想要利用他集中皇权,所以他一再试探平帝的底线,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作赌,让平帝相信他心怀天下,证明他会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当初,景祈尚不是无故出现在西郊大营,而是去缉拿桓滇细作,阮成韵无意间射落的纸鸢,便是桓滇细作之间的联络信号。

      而在那个雪夜,景祈尚孤身追捕从安郡王景祈堂手中逃走的桓滇细作。阮戎歆带兵前去支援,找到景祈尚时,他身中毒镖,情急之下,才带他回镇国公府疗伤。

      其实,阮戎歆一早给景祈尚服过解毒丹,但他要去向阮睿骁禀告战况,担心景祈尚无人照料,不得已去找阮成韵帮忙,又怕她见之伤心,才故意诓骗她景祈尚醉酒。

      正是这个雪夜,让平帝下定决心,密立景祈尚为太子。

      景祈尚冒死追回的情报,就是导致桓滇发生内战的关键。在他继位后,桓滇分裂成滇南和滇西两部,而大靖借此良机,顺利统一西南。

      后来,景祈尚御驾亲征,从彧兹手中夺回应州,阮戎歆带领阮家军收复澜州,完成九州统一的大业。

      阮成韵就站在景祈尚的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开创烨和盛世。

      ——

      因果轮回,世事无常,景祈尚很快地得到了九州天下,却开始失去他所珍视的东西,更留不住他想要的保护的人。

      傅敬辰恃宠生娇,又因景昰夭折情志失调,沦落为景祈尚与嘉太后权力之争的牺牲品。景祈尚无力转圜,破解困局,选择做了负心之人。

      阮成韵也险些因这些变故,与景祈尚离心。

      向九州宣布傅敬辰病逝的那一晚,景祈尚在阮成韵面前落了泪。

      阮成韵很确信,景祈尚一定极其痛恨自己的过去,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

      然而,天意弄人。

      嘉太后效仿平帝,故技重施,裹挟景晟,试图让他成为第二个苑烨,为己所用。

      所幸,景晟意志坚定,嘉氏的计谋,没有在他身上奏效,反而主动向景祈尚靠拢。景祈尚羽翼渐丰,嘉太后认清形势,主动放手。

      景祈尚在与嘉氏势力的对弈中,终于赢得一局。但还是让景晟隐姓埋名,戍守边疆。

      再后来,发生东都沉船案,阮成韵很清楚,嘉氏一党,是绝对不会逃出景祈尚的手掌心的,而她能做的,就是无条件的相信他,让阮家协助他。

      这是她表达爱慕他的方式,也是她,作为命定皇后的职责所在。

      即便半生已过,历经恩怨纠缠,他们都已没有当年的影子,成为了大靖的烨帝与阮皇后。

      此心,如昨。

      惟憾,景旸。

      ——

      烨和卌年甲辰六月初十,烨帝万寿节同日,阮皇后薨逝,享年五十九岁。

      烨帝亲定谥号,“贞穆”。后加谥,尊称“德光贞穆皇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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