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赵子川

7、第七章

　　姑姑向马车旁边移了一步，让出位置让安贝儿踏上木板上车。上了车的安贝儿正回头伸出手准备牵姑姑，姑姑却站在原地摇摇头。安贝儿似乎懂了什么，急促了一声：“姑姑。”心里似乎有海浪在翻腾。
　　姑姑真的很老了，站在这青青绿草之间，她满脸的皱纹显得更明显了。摇摇手，姑姑淡定的说着：“我的安贝儿，在城堡里好好照顾自己。”见安贝儿想下车，姑姑立马伸手阻止：“别下来，我的安贝儿。你是属于城堡的。姑姑有幸照顾你这么多年，已经很幸福了。我的安贝儿，你一定要像她一样幸福的生活在城堡里。姑姑即便不在你身边，也会为你祈福。”
　　安贝儿的脚因为姑姑一个坚定的眼神而踌躇着收了回来，然后站在马车边沿泪光闪闪：“姑姑。”心里的海浪一个接一个翻滚而来。
　　微风拂过，青草舞动，吹起了姑姑灰色的裙摆。再次摇摇手，姑姑对安贝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的安贝儿，进去吧，风大。”
　　忍着泪，安贝儿捏紧把手，在姑姑慈爱的目送下钻进了车厢。透过玻璃，她还能看到姑姑一直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马车在动，姑姑不动，但是她年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泪珠子就要滚落出来时，一张柔软的丝质手帕递了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安贝儿。”坐在对面身穿黑袍的高大男人开了口，“作为公主的第一条，就是不能随便落泪。你不能让臣民看到公主懦弱的一面。”
　　安贝儿被威严的男人吓到了，赶紧把泪珠子憋回，然后微颤颤着：“真正的公主，去哪儿？”
　　男人不苟言笑着：“她是上帝的安琪儿。”
　　公主被上帝召唤回去了吗？安贝儿本想这么问。但是看到男人那肃穆的神情，不敢多加言语：“请问，我应该叫你什么？”
　　男人用手行了个礼，然后坐直了，不卑不亢着：“我的公主，你可以叫我国师。”
　　车辇压过石子路，车子有点颠簸，安贝儿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裙，不敢直视眼前这个好似一座大山一样的男人：“国，国师。”
　　“不要怕，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公主，城堡里唯一的公主。公主宫殿的侍女们会教你如何成为公主。还有从小就和公主一起成长的七绅士，也会帮助你如何做一名公主。他们都会不遗余力的给予你帮助，让你早日成为真正的公主。”
　　一听到会有这么多人帮助自己，安贝儿心里千忧万虑少了一点点，胆子也大了一丢丢：“那，他们知道公主消失了吗？”说着，她悄悄地抬着头看向国师。国师黑衣黑袍黑发，看模样要比姑姑小不少。棱角分明的轮廓让没有面部表情的他看上去更加严肃。
　　国师同样在打量着眼前即将成为公主的公主：“除了一病不起的国王，城堡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公主消失了。但是为了大局，为了安抚国王、臣民，大家不会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因为城邦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公主的存在。”
　　安贝儿惊呼着：“连国王也要欺骗吗？”见自己失态了，她连忙又低下了头。
　　国师却难得弯起了嘴角：“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
　　安贝儿再次抬起自己的头，依旧有些紧张的看着国师，总算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是我？”城堡里的公主，安贝儿只从姑姑的口中得知。相隔千里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就能冒名顶替了呢？还要欺骗最亲近的国王和万千的臣民。安贝儿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怕自己装不好公主，坏了公主享誉内外的美誉，损了公主在姑姑心里的形象。
　　“因为你们。”国师直视着有些胆怯的安贝儿，“很像。”
　　安贝儿又惊到了，立马坐直了看着国师：“我和公主长很像吗？”天真的眼神好似一个在讨糖吃的小孩子。
　　国师从安贝儿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幼时的公主，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才来找我。”安贝儿知道了理由，算找了自己的支撑，便有了些高兴。只是她没又想到，自己日日羡慕的公主，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样。很可惜高塔里没有镜子，不然她就能知道这个城堡里的公主到底长什么样了。总算和真公主有了一丝半点的联系，安贝儿突然对这趟奇异的旅行有了少许期待。
　　国师看着安贝儿嘴角扬起的笑，手指在指腹上摩擦着：“举国上下，也只有你，能完成这个重任了。”公主毫无预兆的突然消失，国王气急攻心，一病不醒，直接影响了整个国家的运作。国王病危的消息一旦泄露，那不光是王室，就连整个国家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灾难。孰轻孰重，国师不过一瞬，就做了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的决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时候，真的是身不由己。看着安贝儿那稚嫩的眼神，羞涩的笑容，真是难为她这么多年了。如若不是这个突发事件，他，真的不会让安贝儿重新出世。
　　车厢里只有陌生的两个人，安贝儿不安的绞着自己的指头：“国师，你能多讲讲公主的事吗？我即将成为她，怕装的不好。”说完，她赶紧低下头，耳根热乎乎的。既然姑姑将自己交付给国师，安贝儿就开始把对姑姑的信赖转嫁在国师身上。对于前途的一无所知，她依旧十分担忧。尤其是孤身一人即将走进新的环境，总感觉车外风声鹤唳，鬼哭狼嚎，好不安心。
　　国师的指腹慢慢的游走摸到被黑袍覆盖的手腕，那里有一个疤，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公主刚会走路的时候，看见他，嬉笑着奔走过来。国师怕公主摔着，疾步走过去接住，公主跌在他的怀里高兴地拉住国师的手腕，似乎在向他宣告：我会走路了。而公主不知，她不是在拉国师，而是在掐，锋利的指甲还把国师的手腕掐出了血。国师到不在意，反倒抱起公主向对面哈哈大笑的国王走去。当时的没注意，却造成了这个小小的伤口愈合了但留下了这道浅浅的疤。不是国师本人，没人知道。就连公主，也不知道。
　　“公主是一个乐观积极善良的人。”国师回忆着公主的过往种种，“她敬重父王，爱戴臣民，待人友善。伺候她的仆人都很喜欢她。和她一起长大的七绅士也很喜欢她。可也说，举国上下，没有谁不喜欢她。她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安琪儿。”
　　安贝儿嘟囔着：“和姑姑说得一样。”然后对着国师冒昧着：“你也喜欢吗？”
　　国师楞了一下，然后回应着：“难道你不喜欢吗？”
　　安贝儿撅起小嘴：“我不光是喜欢，还很羡慕。”说着，她的脚开始晃动了起来：“从小，姑姑就会跟我说有关城堡里公主的各种事情。她好像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总让我们昂首仰望。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幸福。”
　　“你也会和她一样幸福。”国师听到安贝儿的话，柔软的心间突然有些酸涩。这么多年的高塔生活，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自由。那该是多么孤单寂寞的时光。而这些时光，不应该由她一个人来承受，但是，没有办法。有些生死注定了会牵连无辜的人。
　　安贝儿又来了精神：“我会和她一样幸福吗？”幸福这个词听起来多么有诱惑力，好似那块从未吃到口的蛋糕，就算看不见，她早已将香味迷恋。
　　国师握住手心笃定着：“嗯，你一定会的。”有些幸福，可以试着争取。上帝还没有灭亡，也许，这正是他留给安贝儿的一线生机。仁慈的赏赐，一视同仁的上帝。
　　安贝儿高兴地将脚伸直，心里的波涛开始归于平静，清爽的海风安抚着急躁的气流：“国师，你知道吗？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也成了公主。没想到，今天就真的成了公主。我真的是好开心。”安贝儿开始放开自己拘谨的心情，准备全身心迎接灿烂的新生活。
　　国师在一旁认真的听，看着眼前的这个安琪儿越发像昨日那个安琪儿，心里更加坚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也许当初的忤逆就是为了延续今日的欢乐。皆大欢喜是最好的结局。
　　马车里安贝儿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述自己的高塔生活，甚至连对姑姑都不敢说的开窗眺望、结交朋友都对这个陌生的新人一股脑都倾吐了。在她眼里，这个一身黑的国师看着挺难接触，实则他的眼睛里有着和姑姑一样温柔的眼神。既然姑姑说能相信他，那么安贝儿愿意相信他。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姑姑、小蚂蚁之外，第三个这么温柔对待她的人了。
　　马车外马儿依旧驰骋在边境的路上。它踏过大草原，淌过清溪水，惊飞枝头鸟，穿过小密林。。。
　　风吹麦浪，青烟袅袅，忙碌的农民，追逐的孩童。大家都不知道马车里坐了谁，美丽的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一天，鸡鸣起，落日归。一天，又如昨天一样悄无声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