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1中元夜-黑帖索命（2） 墨绿色的烟 ...
-
墨绿色的烟气丝丝缕缕在我指间缠来绕去，顺着深青袍袖上水波游鱼的绣纹徘徊而上，乖巧又驯良。烟丝成枝，探在我肩头开出一朵朵绯红的桃花，亲昵地蹭着我的脸颊。
我有些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花枝乱颤，花朵间钻出一张张幼童的笑脸，有男有女，在风中尽情招展着娇艳的蕊瓣，倏忽一抖，坠在地上化成五个穿着各色衣裳的婴孩，挤挤挨挨抢着搂住我的腿就往上爬，欢声叫着:“爹爹，要抱抱，要抱抱……”
我不禁蹲下身展开臂膀，笑着拥住他们，亲亲离我最近的孩子的脸，一串没有经过我大脑思虑的话脱口而出:“爹爹要布桃花阵，你们去找七爹爹玩吧！”
我有些惊讶，我明明张不开嘴，却分明这些话又是从我口中冒出来的感觉，真是奇也怪哉！
月洒林梢，说话间桃花枝籁籁几响，一抹修长飘逸的人影自花树间转了出来。
“六哥，我刚又碰到三贤馆的人赶着满满几车东西走了，你还好么？”仍是那个长鬓拂肩，一身雪色暗花罗袍的清骨少年，他怀中抱着一只乌木宝盒，修长的凤眼染了温柔明亮的月色，整个人在桃花林中白得发光。
“我还好，你快带雁书他们先出去玩一会儿，我再检查一遍阵心的枢纽调度是否通畅。”我疲惫地站起身，含笑摸摸几个婴孩刚长出细丝绒般黑发的头顶。抬眼就见天边的月亮落在眼前，纤尘不染，我心情越发沉重，他本不该在这里的，是我拖累了他。
“一起，一起……”几个孩子闹嚷着不肯走，有拽我的，也有拉那少年的，有个大些的甚至扒到我背上。
我拉了拉他们肉乎乎的小手，逗了逗他们带着婴儿肥的粉嫩脸蛋，说:“听话，等爹爹布好了桃花阵，你们就可以快点长大了。”
“要长大！要长大！”桃花瓣里掉出来的婴孩们齐声欢呼，腮帮子上的奶膘一颤一颤，憨憨的，很可爱。
孩子们越热闹，我心里越发愁，想起被拉走的东西，再看看空荡荡的桃花林，一股恚怒直冲上头，不由丧气地对雪袍少年吐槽道:“昨天姓萧的当着苏宗主和大家的面拿话挤兑我，我攒的最多、最好的那几箱玉礼器全被他搜刮了去，以后都得省着用了。我倒没什么，只是苦了我这些桃木娃娃们，才通了灵能化出人形，正是需要引灵聚丹长身体的时候就遭这份罪，跟着我这个没权没势又没钱的爹，唉，实可怜……”
“不可怜！不可怜！”
“打坏蛋！打坏蛋！”
“我就知道，”雪袍少年没好气地皱起眉毛，桃林里的月色随之一黯，我的心也跟着沉沉而下，“算了，不说那些人给你添堵了！六哥，快看我带了什么来，都是给你的。”他献宝似的将乌木盒送到我面前，脸上笑容重现，水晶样清澈剔透，映得人心里也一亮。
“救急不救穷，你懂么？”我心头瞬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密密裹住了，热乎乎的有些发烫，但还是拒绝地摇了摇头，屈指叩着盒盖，不肯接受。
“我懂！”雪袍少年急了眼，抱着灵气四溢的乌木盒十分窘迫，那副想硬塞到我手里，又怕我自尊心发作恼了他的为难样，既可爱，又可怜。
“懂你还带这么贵重的灵器来？”
“我见不得他们使尽手段逼你！我的就是你的，你别和我分得这样清，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好了，不要孩子气，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承你这份情。”我头疼地扶额皱了皱眉，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人和事，拍拍雪袍少年日渐宽厚的肩膀以示安抚，“咱们从同窗时起又何分过彼此？三贤馆如今盯我盯得紧，实在是什么东西到了我手里都留不住。你听我说，最近千万别为了贴补我白叫人连你一起坑，等我能脱身了，不用你说我也要找你帮忙。”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可这个，这回你就先拿着给他们几个小孩子用，我藏在乾坤袋里悄悄带来的，除了我兄长和呦呦姐没人知道……”少年靠近了一把将乌木盒搡在我怀里，距离太近，近得他外衣上流云飞鹤的暗纹纤毫毕现，好熟悉！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心里又酸又痛，又有些甜蜜。我明明什么都不是，天昏地暗不知所在，可为什么我偏偏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同身受的感觉？
“来来来，天晚了，要休息了！”
“爹爹、七爹爹也要早点休息……”五个小婴孩企鹅仔仔样排着队站在大桃树下，一二一转个向正对月光，乖乖地仰面躺在阵中的黄土地上。
我心绪不宁地等待着，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见那五个婴孩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时，乌黑灵动的眸子已经成了刻板的紫褐色木珠，呆呆地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月明如素，桃花掩映之下，两个少年面对面站在已经开启的法阵之中，星幡齐舞阵列四方。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少年手起刀落，寒光映雪流华，两滴心头热血滴在婴孩胸前的桃核中。六枚玉礼器升空引动星纹，召唤天地灵气，幻彩交织飞聚徐徐而降。桃核动了动，牵丝连脉深深长入血红的腔子里，以肉眼可眼的速度生出一层薄而微透的膜。
“再来！”
“小心！”
寒光乍泄，第二刀落下。五行灵气以那层新生的薄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婴孩鲜活的肌肤瞬间恢复其本来面目，遍布木质纹理。
大桃树下睡着的，刚才还是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包子，这时已化成一排伶仃的木偶人。灵气源源不断注入，木质随着纹理增多渐生光泽，颜色也由黄到红，越来越沉凝，直至成为厚润的紫褐色。
木偶僵硬地扭了扭四肢，带着亮彩的木眼珠涩涩地转了一圈，屈身向两少年行了个蹩脚的礼，嘴角弧度怪异地弯了弯，呲溜一下没入土里不见了。
脚下的土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往上猛顶，土喷泉似的新旧交替涌出，一层层的颜色渐渐起变化，也不知土层之间隔了多少年，隔了有多深，片刻又“哗哗”回落，比才犁过的地还要松软平整。
幼丹正执剑迎鬼面怪爪，脚底忽然一晃，像有个什么东西挣扎欲出，风卷土翻，吹着她鲜红如血的裙边叫道:“小姐姐，你踩到我们啦！”这娃娃音娇脆中透着股横劲儿，明明如此诡异，却惹得人想要发笑，不由自主跳到一旁为它让路。
当然，此情此景之下，就算要被道德绑架，幼丹也照踩不误！
“呜呜呜，我的新幞头好像撞歪了……”
“呜呜呜，舅舅给我的新鞋子可别脏了……”
一道土线自幼丹脚边划向远处地面，洛英唰唰两剑先刺后挑，灵力追击而入，激得土屑乱飞。那一头当即蹦出两个少年，灰头土脸比土地公还像土地公，一边咳嗽着吐泥渣子，一边哭兮兮整冠掸履，滑稽到了极点。
这两个少年正是傀儡师口中，领队傀儡伥的双生子“伥鬼长”林伯俊和林仲美兄弟，入门不久，尚在实习观察期。
头一次出任务就丢了这样大的脸，两人哪里肯依，立定心意要好好表现，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叫傀儡师瞧瞧。眼看那两对鬼面怪爪在前对战幼丹，林伯俊、林仲美同时起势，双手变幻招来一对玄旗指挥阴灵分出两股煞气从旁边围攻洛英，从中切断他两之间的联系，使之不能呼应。
恢复了灵气的宿傀儡和伥鬼长果然厉害，片刻就将幼丹和洛英单方面大杀四方驱散阴煞的局面扳回了一成。
洛英看出他们的意图，一剑划开碧障，使两股阴灵煞气不得团聚缠住自己，讥笑道:“怎么，不装痴卖傻，扮柔弱、扮无辜了？”
“你才装！”林仲美是弟弟，生的时辰虽晚，脾气却比兄长林伯俊大了不知多少。他被洛英轻轻一撩拨便炸了毛，立即一跃而出，就近附着在一个煞气完足的阴灵身上，以傀儡伥的身份重新加入团战。
“我也来！”兄长林伯俊也不甘落后，立即照猫画虎，也找了个看起来又凶又丑的煞物附上，与弟弟前后配合夹击洛英。
与幼丹对阵的两双鬼面怪爪本以为林家兄弟围堵了洛英可以为他们减轻负担，却没想到漫天的流星雨越坠越急，有些挂着橘黄色的光焰从天而降，砸在地上都是纵横十来丈的火炕，几次险些被击中。他们竖起来也有丈余，跟那些天火陷坑比起来却是不算什么了。最重要的是，不知怎的，远方阵心传输忽然时断时续渐生阻滞，师父这半晌也没说话，更叫他们暗暗慌神。
幼丹一个活人，说到底比这些受人控制的阴灵煞物灵活得多，一见有势可借，立即御剑而行，仗着身形轻巧灵穿梭在流星飞火之间打起了游击。洛英有所觉，哪有不效仿的道理，一青一赤两条剑光□□西奔，穿花般在一片星火中，那场景居然煞是好看。
林家兄弟到底年少，反应迟钝，等他们撤了玄旗想从阴煞中拔身而出，也御空追击时，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出不来了！
“兄长，我出不来，你快拉我一把！”林仲美附着的煞物秃头大腹，脸皮苍白浮肿眼球凸出，眼眶周围、手脚尖上都长满了恶绿的苔藓，跟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似的，十分吓人。
林伯俊自己也难，但还是利索地“哎”了一声，抬腿就往弟弟身边蹦跶，至于他为什么要蹦，他也不清楚。他附身的这个怪东西块大，一身乌漆嘛黑疙疙瘩瘩，勉强能分出五个最大的包，四舍五入算是脑袋和四肢，那两条圆滚滚的“腿”又粗又壮还不会打弯！他原本是相中了这怪物个大够份量，对付洛英那样苗秀的人貌似赢面比较大，然而事实告诉他——并没有！今天可是奇了怪了，附身之后不但体寒如冰灵气滞涩，行动也不如平时灵活自如。
洛英在空中嗤笑一声，懒得理会这兄弟俩，十分不给面子地放出一串青光雾露的绚彩花球打岔，本人则御剑弃之而去，去帮幼丹对付那对鬼面怪爪。
半空中斗战正酣，若有人向下俯视，就可以看到片片焦土之中，一个圆咕隆咚的大黑球正颤巍巍蹦向一个小白球。然而中间不知怎么磕绊了下，有股墨绿的浓烟骤然与天火相撞，瞬间四散逃逸，隔出一道死亡障雾。小白球当场爆裂，干瘪了下去，短短不到七八尺的距离，竟好像跨越了生死，变得无比艰难起来，怎么挣扎都摇不过去。
幼丹和洛英并肩执剑，互为辅佐守望相助，赤翼和青律的剑气纵横一时，避开海潮般此起彼伏的煞气。
“救命！先生救命！”
“阴师兄、鬼师兄救命！不不——我不要杀兄长……救命呜呜呜……”
少年的声音太过凄厉绝望，幼丹心头一刺，不由分神寻声望了一眼。
只见烟火弥漫之间，一条墨绿色八爪鱼样的怪物正缠住个巨大的黑球往死里勒。最可怕的是，那怪物身周还在不停地伸出大大小小海藻样触手，被星火焚烫断裂的部分附着在最近的阴灵煞物上，互相咬啮啃噬，且灭且长，以闪电般的迅速向外辐射。
林伯俊和林仲美兄弟带领的阴煞队伍瞬息间全军覆没，只余一地汹涌澎湃的墨绿汪洋，暴躁地翻腾着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傀儡师发出的黑帖在半空中浮了几浮，倏然碎成了齑粉，散向天火地坑之中，只燎出几点星光，立即被墨绿色汪洋中伸出的触手卷没，宛如从来没有存在过。
“退后！一生、无穷速速退后！”
“你们两个也退后！全部退后！立即退后！”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大地如受感应，在天之九野，地之九州相应的位置裂出一条条巨大的缝隙。地下最深处传来枢纽阻滞、机关崩裂的声音，如怪兽出笼，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01中元夜-黑帖索命（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