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01中元夜-臂弯里的小黑鬼（1） 明月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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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人，少年青衫缓带垂眸盘坐在姣好的夜色里，披着一身淡淡的银霜，眉眼舒展笑意未散，如婴孩儿般纯净安详。
日月星辰恒久，我们的肉眼一时看不到，并不等于它们不在。
水波荡漾的灵障北顶玄武星纹映照，七星的光芒交相连契成象，一片玉璜自少年手中祭起，虹钩倒悬，浮在他胸前尺许缓缓旋转。
章夏目色沉凝如水，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揭开青衫少年虚掩的前襟，露出强健饱满的胸肌，寒光霍霍，生生将覆盖心脏的那片皮肉剐了下来。
没有一滴血，那块心头肉还没完全坠下便结了层厚厚的霜雪，啪地掉在地上，化作一痕冷冷的明水。
水迹蜿蜒，在地上流转出几个字:这次多谢你，雅什！
青衫少年安然如画，面带微笑纹丝不动。他胸前的伤口很快结出薄薄的明膜，像一颗冰晶凝结的心，虽然不会跳动，却剔透无暇，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章夏收起匕首藏入靴中，叹了口气道:“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不等咒术真正发作，恐怕就你要自己先把自己逼疯了。”
水痕再转了几转，汇成一句话:我和家人实在是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下次我会小心的。
章夏摇头道:“门外那个又怎么说？你做不到的。”
地上的水急急拐了几个弯，再现一行字，字迹不再是水，结出片片惨白的霜花:云煌和别人不同，是我的生死兄弟，我只能尽量和他少见面，但绝对不可能疏远他的。
章夏将灵力集在指尖，幽蓝的毫光连环扫过，等地上字迹完全消失了才道:“我当你是朋友，把我知道的禁忌都告诉了你，可你若自己不惜命，我也无可奈何，告辞。”
青衫少年身周的灵障摇了一摇，仿佛水中浮游的气泡，稀薄得好像随时都会破碎。玄璜忽地往他胸前扑去，灵障北顶的玄武星芒连熠，瞬间大放光明，照得半边天空都亮了，漂摇的灵障也重新稳定下来。
上古时，先人将黄道附近的星辰划为二十八舍，七宿一组连缀成象，分别是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即天之四象，以定春夏秋冬四时。
北玄武五行主水，秋冬之交星光渐盛，其象为龟蛇合体，正张了口将礼玉引流自天汉之中的星宿灵能一点点注入玉璜，经玉礼器滤化中转以供少年运行金丹滋养灵脉，达到辅助修炼的效果。
玄武七宿的灵能浩瀚如海，青衫少年身处其中，如生溟海，如卧胎胞，口鼻敛气唯有腹部轻轻鼓荡起伏，一似胎息般神秘宁静。
良久，青衫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星辉灿烂，流光闪烁，但也只是瞬间便消失在乌沉幽黑的瞳孔深处不见了。玄武隐退，玄璜归降，灵障化作点点荧光散去，快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六哥，你好了么？”桃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这个小七，还真会赶时间……”青衫少年起身束紧衣带去开门，边走边扬声道，“你时间怎么凑得这样巧？”
门外树影婆娑，雪袍少年怀抱瑶琴，眼中月色正好，一见他笑意就飞上眉梢:“巧么？我看桃林上的玄光极盛，就知道你在炼功，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下回不用等，”青衫少年把人让进门里，心疼地笑道，“你要是知道我没空开门，就直接翻墙进来好了，不然回去先睡一觉再来也行，站在门口犯什么傻，西北风好喝吗？”
“不是你昨晚约我来的么？”雪袍少年脸一沉，登时不悦地站住不走了，“你还说这种话，你是喝多了忘了么？”
“哪有，”青衫少年一把揽住人讨好地道，“我不就随口说说，哪里这么多有的没的？走走走，说起天凉，我还真有些冷了，赶紧回屋去！”
“活该，谁让你穿这么少就跑出来？”
“我修炼太阴之气，秋冬之交的傍晚最适合，衣服束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不利灵脉运转。”
“你就不会多穿件衣裳再出来，难道我连这会儿也等不了？”
“不是你等不了，是我等不了，等你一天了，心急得很！”
“你这像是等不及的样子吗？我看你明明都忘了……”
“这个你还真冤枉我了！”青衫少年把人引到屋里坐下，掌了灯从怀里掏出个明晃晃的东西，“喏，看看，这块玄璜还是那年在群玉学宫我生辰时你送我的呢！哎，拿错了，重来……”
“先别收，我看一眼。”雪袍少年将一块金版抢到手中，终于赏了个笑脸，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咱们说说话啊，你总看这个做什么？”
“好看。”
“金子好看，还是上面的字好看？”
“都好看。”
“金子是我捡的，字是我刻的，看它不如看我！”青衫少年取了件大氅裹上身，衣服边缘一拖，把个针线篓子带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雪袍少年本来随意一瞥，忽见针头线脑里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竟躺着个尺许长的素衣绢人。绢人面上五官的位置虽有明显凹凸，却是一片空白，因极其工巧精妙，不但不嫌怪异，反而纯洁可爱得很。
“呦呦做的绢人，”青衫少年拾起素衣绢人小心吹吹拍拍，把它跟针线篓子还有一堆丁零当啷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和碎绫碎纱卷一卷放到桌案上，“我姥姥以前给了盒灵虫玉玩，呦呦找到合适的灵虫了，还没化形，想做个布傀儡给它寄居。”
“这绢人头发丝丝分明，手足指节也很灵活，可真精致。”
“能不精致吗？都着魔似的折腾一个多月了，听她说明天开始专门弄头发，等首服、衣裳、鞋袜、配饰一样样全做好，至少还得两个月往外！”
“呦呦姐的手巧，你怕不知道这些耗费了她心血的灵器行情有多好，我回汨罗的路上还听几家仙门的女公子在谈论‘霓裳羽衣’，连苏家支持的‘倾城衣顾’也要靠后！”
“这倒有可能，我姐姐的绣活和炼器手法那叫一绝，不过她就喜欢摆弄些女孩子的小玩意儿。我那根水波金簪，还有那个镂空的行猎纹香囊，已经是迄今她那里唯二男人也能凑合着用的东西了！”
“别人一件也抢不到，你还抱怨！对了，这绢人怎么没有描画眉眼？”雪袍少年把金版还给眼前人，从针线卷里取出素衣绢人细瞧，“是要待到最后一道工序么？”
“绢人的工序我也不懂。不过听呦呦说，她本就不准备画脸，将来炼制成器，以修士专用的朱砂符笔现场描眉点睛，绘出五官，画谁像谁，算是个百变傀儡。”
雪袍少年童心未泯，饶有兴致地摸索着素衣绢人五官轮廓，又扯扯它的头发，拉拉它的手。忽然听到有人嗤的一笑，顿时怔住了，他孩子气地睁大眼睛愣愣问:“是它在笑？”
“对啊，它身体都做齐全了，玉魂也植进去了，不信你看！”青衫少年伸出根手指戳了戳素衣绢人的腋窝。这布傀儡五官一抖，霎时翘起嘴角笑得叽叽咯咯，趁两人不备挣脱身去，迅速钻进针线篓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可真灵！”雪袍少年扒拉扒拉碎布，好心地帮绢人把露在外面的一双小脚丫遮好。
“喜欢吗？等这个布傀儡完工，我让呦呦也给咱们一人做一个。”
“不成，你看哪个大男人会玩这个？”
“刚不还玩得好好的？”
“我——就顺手研究一下布傀儡而已，你还说！”
“咱们在家关起门来玩儿，谁知道？”
“那也不成！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呦呦姐知。”
“行行行，我不跟你绕口令。”
“可以练琴了么？”
“你这弯转的，可以。”
“我先焚香，你去洗手……”
“遵命，都听小七的。”
“不然，六哥还想听谁的？”
“六哥只爱听小七的！”
“哼，速去速回！”
泠泠七弦，松风鸣泉，我的脑海中恍然响起青莲居士的几句诗: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是谁说:“今日桃花源没有桃花酿，只有桑葚酒和黄桂稠酒，二选一，你先。”
又是谁答:“桑葚酒吧，安神镇魂，补血益阳。我家那片桑田今年肯定也结了不少葚子，可惜我和呦呦都回不去，家里人少，多半要吃不完烂在地里了。”
“呦呦姐喝甜酒吗？”
“她最爱黄桂稠酒，咱们先喝这个，那坛最后给她留点。”
“呦呦姐爱喝？她是不是和那个叫洛英的花国灵修很熟？”
“是啊，差点要去我家提亲了，正好异域邪灵之乱暴发，一直耽搁到现在。”
“难怪，我今早去杏悯生那里取灵酿，他说没有了，那位叫洛英的灵修立即就从自己车上搬下两坛，说要匀给咱们。”
“我就说嘛，怎么呦呦一来那边就有黄桂稠酒，医馆的人还说什么老顾客买一送一！快别开了，收起来收起来，绝对不是送咱们的……”
“呃，所以他们才问我有没有见着呦呦姐……”
“对啊，让人跑腿也不说清楚，脸皮薄还想追女孩子，哼！明天找他去，问他讨使唤人的谢礼，不给就没下次！”
“你少胡来，小心呦呦姐打你！”
“打我？她现在未必打得过我，嘻嘻……”
少年的欢声笑语从缀着明月的窗子里飞出来，我莫名就想落泪，我仍是没有泪，也睁不开眼。
我是谁？
小七是谁？
呦呦是谁？
“呦呦姐，你快跑！”素衣绢人幻化成的严肃版易非常面露凶相，身体向前一倾瞬间脱了人形，双螯附连颈肩，胸腹两侧各伸出四条细长下折的步足，足上遍布钢丝般的毛刺，八爪齐动居高临下，竟是只生着人面的巨型高脚蜘蛛！
人面上酷似易非常的五官已经消失，空白处从眉骨到下颔再到螯肢的位置，一溜过来两两相对钻出八只圆鼓鼓的眼睛，随着怒张的口器左右转动，恶狠狠盯着章夏扑了上去。
章夏回身闪避，双手连环打出，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八条腿，不多时便被高脚巨蛛挡在了腹下，步足聚拢像个生着铁刺的硕大牢笼！他一时连个扶手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冷冷对笼外手提双刀跃跃欲试的丹道:“快收起你的灵虫，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我们只想平安离开，不会伤你性命！”幼丹想速战速决快点去跟洛英汇合离开，这是非之地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你听我说！”章夏掌心向下稍一催动灵力，隐在靴筒中的匕首“嗖”地飞了出，他手起手落削在蜘蛛步足上，火星四溅剐下一片钢刺。高脚巨蛛到底不是真钢铁，吃痛一抬足。他看准机会一圈圈幽蓝的灵波套圈似的从掌心飞出，这巨蛛不动尚好，但凡抬足就被蓝波圈缠套而上，一会儿便有些举步维艰。
“我的脚！哼，叫你尝尝‘蛛纱障’的厉害！”高脚巨蛛口器开合，腹部一突，吐出一波又一波雪白的蛛丝，黏了章夏一身。这蛛丝韧性极好，章夏却挣越粘缠甚至有些扑到口鼻上害得他呼吸都不顺了，手中匕首寒光霍霍划得心烦，他顶着蛛丝抬头一看，匕首脱手快如离弦之矢直刺蛛腹突起的纺器。
幼丹本无意伤人行动未免慢了一步，见高脚巨蛛要吃亏，提刀再要上前去，章夏已经一跃而起。他吊着巨蛛吐的雪丝网攀上附肢，又迅速拉扯出一条路荡到它腹下，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匕首抵着一处纺器喝道:“张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若再不叫它退下，我真的出手了！”多亏了那些蛛丝盘网当阶梯，章夏倒挂在那里一点也不为难。
“什么破铜烂铁，我才不怕！”高脚巨蛛傲气地冷哼一声，挑衅的一晃下腹，将章夏密密地网在自己肚子底下想要活活闷废了他！不是他大意，实在是他炼体最初便是从纺器开始，多年来蓄积的日月精华在此最盛，可谓是刀枪不入，一般修士的灵力打中了，也不过给他挠挠痒。
“找死！”章夏抓着一片蛛网借力，手中匕首闪起一圈圈幽蓝的灵光，火花过处，附近无用的蛛丝一触即断！
“蟢宝快停，匕首危险！”不等章夏再动手，幼丹先叫一声，她看出那匕首不是凡物，怕伤了自己的灵虫。刚才还恶狠狠的高脚巨蛛倒听话得很，立即减缓了速度，只是腹下嗞嗞作响，飞纱走雾般仍不断往外喷着细细的白丝，挡住了章夏视线。到底是女孩子的配备，即便是临场对敌，依然妙如风动华亭，轻帘漫卷。
“我并无恶意，张姑娘最好把你的助手约束好，免得弄巧成拙！”章夏脊背牢牢粘附着蛛丝网，撤回幽蓝灵光，匕首却还抵在巨蛛的纺器上，冷冰冰瞧不出他到底什么意思。
“你想怎样？”幼丹掌心一翻，召回浮在空中的素衣绢人，这绢人此时已经大变样，黄衣素带，束着刺金白抹额，华丽非凡。
“你走吧。”章夏面无表情，声音不带一丝波动。
“什么？”幼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走吧，我手中权限，可以放一个人离开。”章夏收回匕首，起身站在层层叠叠的蛛网上，负手而立仿佛漫步雪山之巅，冷寂又孤独。
“我一个人？”幼丹疑惑重重，章夏说的话简直比他身处的丝网还叫人难以理解。高脚巨蛛刚才吃了匕首的亏，下腹纺器一抬，喷出几缕游丝就想去夺，却被幼丹示意阻止了，只好悻悻地老实呆着，让章夏踩着蛛丝把自己当秋千架子使。幸亏幼丹还有心提防，没叫当即放下章夏，否则它非气到暴走不可。
“再多就会被发现，无法交待。”章夏无视高脚巨蛛的小动作，只貌似随意地抛了抛手中寒光霍霍的匕首。巨蛛腹下几处纺器同时一抖，蛛丝绷紧连摇都没敢再摇，规规矩矩当秋千架，老实到不能更老实。
“你是要帮我？”这段时间见惯了横眉冷对，听惯了百般责难，忽然有个人说“你走吧”，倒叫她一时不知如何自处。面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是感是慨，是惊是疑，她混乱了。
“是，请尽快离开。文石道尽头直通下一个中转站，今日星落石导致道路阻塞，在昊天宫和九重渊增援直到之前，这里是绝杀之地，也是脱身的好机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子野，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他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你问题太多，纯粹是在耽误时间。”章夏手握匕首一步一步顺着蛛丝网往下走，高脚巨蛛八眼齐转，对着匕首上的寒光紧张不已，得到幼丹的示意后赶忙松了劲。章夏乌黑不见光亮的眸子沉了沉，礼尚往来，散去套住巨蛛步足的蓝灵圈，就势从中走了出来。
“这世上哪有人无缘无故对陌生人好？生死大事，我必须问清楚。”幼丹疲惫地叹了口气，召回在章夏身后偷偷张牙舞爪的高脚巨蛛，收至拳头大小，和绢人炼制的布傀儡一起放回随身的乾坤袋中。
“自然是与苏家有关。你的‘霓裳羽衣’为什么被封，你一路到帝都为什么处处有人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围追堵截，难道仅凭三贤馆业师那样毫无根基的仙门新贵吗？所有和苏家沾上的人都逃不脱，子野他，曾经想帮我。”
“好，既然你毫不避讳，敢直指仙门大宗苏家，我就信你一次！不过，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弟弟当时……当时苏家父女为了五方令那样谋算我们，依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后来突然就回心转意又和他们走到了一处？”幼丹心中酸楚压抑，忍了良久的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章夏捂着胸口伤处皱了皱眉，乌黑的瞳孔有瞬间亮光，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确不是无缘无故，其它无可奉告。”
“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苏家拿什么逼迫他、威胁他？家人、朋友、师门，还是前途？总不能真像外面传的，他看上苏姳音吧，不可能的，我绝对不能接受，绝对不能……”幼丹抹了抹眼泪，她急切地追问着，这种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道不明的感觉，这几年来她真是受够了。
“你不要再问了，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和楚煜。”章夏退后一步，拒绝说更多。
“为什么？”幼丹含泪瞪着黑白分明的杏眼，像只发怒的雀鸟，唳叫着张开浑身灿烂夺目的翎羽，每一根华丽的翎管都是犀利的剑，每一根鲜艳的羽毛都是尖锐的针，美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随时准备挥翅冲天一战。
“为了你们好，他想要保护你们。”章夏恍惚了。穿过眼前的女子，他看到远处有个青衫磊落的少年，手握玄光仙剑，霍地刺了过来，惊得他打个激灵，平静的双眼终于泛起些波澜。
“保护？他人都已经不在了，也不能告诉我吗？若是早点说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说不定他就、他就不会……”
“事情远不如你想的简单，根本不是你或者楚煜能解决得了的，这也是他至死都没有告诉你们的原因。你……你不要再坚持了，还是答应苏家为子野兄在各地建祠立庙吧。”
“呵，我答应了又如何？我父母前一天刚把我弟弟的遗物捐给三贤馆，他们后脚就能对人信口开河说那原是该他们的，还要我父母加倍送去！我若同意苏家建祠立庙，人心不足，谁知道他们明天后天还想怎样？把我们家扒皮拆骨不过是早晚的事罢，我爹已经因为他们到处散播‘张郎遗宝’的事不在了，他们休想再利用我子野一分一毫，我绝不退让！”幼丹一掌击在化能炉脚柱上，左臂一麻好似电流通过粘附着她手，片刻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吓得她花容失色，撞鬼般捂了臂膀踩起游龙步向后一闪，瞬间滑出三丈开外。
“世上的事，不是你肯坚持就有结果的，你要知道……你怎么了？”章夏看不到幼丹裙下动作，误以为化能炉虽然关了，外壁上残余的强大灵能仍将她反弹了这么远！
“我没事……”幼丹脸色雪白失尽血色，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咬紧嘴唇扶着衔接大鼎的仪器慢慢蹲了下去。她左臂已经恢复了知觉，只是脉动如潮起伏，好像血管里有千军万马在冲关，立即就要爆裂似的，越想调息理顺被冲乱灵脉越使不上劲。
“你手受伤了？”章夏看到幼丹的手背经流血，青筋浮起，血管透过薄薄的肌肤看得一清二楚。他本要助她一臂之力，没想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像护窝的雀鸟似的，突然精神了过来，呼地张开翅膀一推，力道之大，章夏一见不对就闪开身，还是被离火炽风扫了个跟头。
“对、对不住！”幼丹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臂，雪白的脸上现出一抹红，羞愧地道，“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被化能炉上的灵能冲到，我的金丹有片刻运转失灵，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
“看得出来……”章夏忍着气起身，抬头的瞬间怔住了。
幼丹的左臂弯上玄光闪烁，七星连耀透衣而出，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神秘异常。断断续续的灵气在她袖中鼓荡盘旋，但不知受了什么禁制，虽然起伏剧烈，却始终无法突破袖口再向外逸散。
“这是什么？”章夏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猛地抓住幼丹的左腕，眼中波澜起伏，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幼丹灵脉不稳，又身怀禁制，不是不能挣开，而是承担不了强行逆转金丹梳理灵脉的后果。她心知急也无用，反而安静了下来，虚弱地笑笑，盯着章夏的表情慢慢抽回自己手道:“很熟悉对不对？是子野的平时炼气用的玉礼器，玄璜。”
“子野的玄璜？那天他都被——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我以为，那天的情况，除了几缕残魂随你返乡，当场什么都没剩下。”
“人是没了，东西残片仔细找一找，多少还是有的，这片玄璜就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可惜子野修炼太阴之气，我修炼的是离火太阳，水火相克，有时候它会不听话冒出来跟我捣乱，就像子野小时候一样顽皮。”但凡说起自己弟弟身后事，幼丹每每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像点燃了炮仗样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一说到他去的那天，她却又异常安宁平和，静若好女，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比如现在，她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像他真的像小时候那样，古灵精怪在她面前撒娇胡闹，回忆总是美好的，可惜只有一瞬间。
“子野的修为真是深不可测，人怀璧其罪，是幸也是不幸。”章夏的眼睛终于恢复平静，但了失去了光彩，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福祸相依，古来如此。当年入群玉学宫时，父亲曾经对我说:‘在天争为鹏，在水争为鲲。’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要尽全力好好走，不叫自己回头看时后悔。”
“张姑娘，我刚刚的建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我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弟妹，我哪有什么不顾一切的资格！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们怎么可能来帝都想办法？”
“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不能，子野不能，你也不能。”
“我不甘心，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让我主动妥协绝无可能。他们不就是想强取豪夺吗？很好，那就来夺啊，那就来抢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你现在很不理性，我希望你冷静下来的时候能认真想一想，蚍蜉撼树，根本看不到希望的事，又何苦为难自己？”
“蚍蜉？不，不是蚍蜉，是肉中骨，骨上刺！我要叫他们知道，鱼骨虽弱，也是一根刺，我要把这根刺永永远远地扎在他们的喉咙上！”
“鱼已成骨，命都没了，做这些有意义么？”
“有！虽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挣扎也不会有多大改变，可我偏不甘愿就这么俯首帖耳，若最后能叫他们都痛上一痛，死而无憾！”
“你好像说的不错，可惜我不是你，不能明白。”章夏捂住胸口伤处默默叹了口气，想起那间昏暗的狭室，那颗跳动的心，他双眼针扎般酸涩刺痛。可惜，那天之后，他再也不会有眼泪了，许多事他想说，可他说不出口。
“不明白就对了，仙门宗系和山野散修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谁也不会理解谁，谁也不愿理解谁。”幼丹情绪激动难抑，她的怒火把自己烧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好像整个世界都要一起毁灭。然而在别人看来，却不过弱柳一株，孤梅一枝，沾了风雨，披了霜雪，除了楚楚可怜拟入画，只余眇眇一身，涓埃之力，可嗟可叹罢了。
两个想要认认真真，冷冷静静谈一场话的人，虽然在讲同一件事，怀念同一个人，却始终在各说各话，无法听到对方的心声，也无法真正沟通。因为他们本就站在不同的立场，也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太多说不口的秘密，这场无效的谈话还是让他们错过了帮助对方的最佳时机，以至于后来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心力去寻求真相。
“谁？”章夏忽然大喝一声甩腿踢出，带鞘的匕首呛地错开一半，露出的锋刃正好架上某人脖子的动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01中元夜-臂弯里的小黑鬼（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