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落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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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间十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已经少年人模样的温容与正同翘腿歪坐的莫逍遥品着天目青顶隽永茶香。凡入浮玉仙山，因身处风露灵气之中可不食五谷而辟谷，浮玉山虽能省掉吃饭这一繁琐事，却不能舍掉天目青顶之味。
天目青顶，为浮玉山茗茶，一芽一叶，绿满东峰，细纤紧实，一壶滚水冲泡，茶叶舒展而在杯中婉转起舞，清香宜人滋味回甘。
茶如道，如何栽如何采如何泡如何品，大道三千如何取，在天地蕴藉又在个人。心境不同，茶味不同，大道不同。二十岁同四十岁时品同一杯茶品出的滋味不同，鲜衣怒马、书生意气与遍览群山、历经千帆品出的滋味不同。此时道亦不同彼时道，无形载有形，大道如茶道。
莫逍遥没品出什么乾坤天地这这那那狗屁不通的大道，他只知道问他温哥哥再要一杯解馋。
温容与端着一杯新好的天目青顶，少年已成的身形白衣玉立，满脸清雅和淡似与这仙山往一处长了，手中青顶还没递过去，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小宝！”进门的人挑帘叫到，顺手拿过温容与手中青顶尝了一口。
温容与听这别称又是一怔，看着眼前拿着瓷杯弯眉而笑的仙长还没回神，就听仙长忙不迭又饮一口问道：“老朽这一觉睡了多久了？”
“仙长，十一年了。”温容与回神，答道。
那仙长十分痛苦的把青顶喝完，手拍脑门，急着连道两声：“睡过了！睡过了！”
莫逍遥看着那原本应该在他手里的青顶，撅了下嘴，心道：可不是睡过了吗？一觉睡了十一年，倘若能一动不动再多坚持坚持兴许能够得上“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了。
想是这么想，莫逍遥还是一拱手道：“仙长。”
仙长被这一叫，转过头来看着他，眯着眼睛想了老半天，还是被一旁的温容与提醒了一句“逍遥”，才想起来捏着胡子大呼：“逍遥啊！都长这么大了！”而后对温容与道,“小宝，你把他养得很好啊。”
温容与客气的微微摇了摇头，就请仙长坐下。
“仙长这时醒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温容与又递去一杯茶，放在桌上，只是莫逍遥感觉他温哥哥似有些紧张。
“哈哈。”老仙长未语先笑，捏了捏莫逍遥的小脸，“小逍遥，你道本仙长有何事啊？”
莫逍遥心里很想咬一口那根捏他脸的手指，却是不敢在温哥哥面前撒野，只被捏起脸上一团肉，回道：“想必是什么石破天开，惊天地泣鬼神，关乎人间仙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表面上胡言乱语了个天花乱坠，实际心里只说：那些王八啊，龟啊什么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也会起来动一动的。
温容与看着莫逍遥那转得骨碌的眼睛，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脑后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莫逍遥头上挨了这么一下，心里不痛快，委屈得就要往温容与怀里钻，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这是他的惯常手段，温容与对此从来是没有办法的。
温容与知道他这德行，自己又狠不下心推开他，只好由着莫逍遥抱着自己，他一边低声哄着莫逍遥一边目光转到仙长那边，做了个很是抱歉的眼神。
老仙长见了这一幕，“啧”了一声，顿时庆幸自己睡了十一年，没有受这小兔崽子折磨。他感叹完温小宝实在也是不容易后，清了清嗓子：“小逍遥猜的不错！咳咳！咳咳！”
他故意咳了两声，示意莫逍遥先从小宝怀里退出来，听别人说话总得有个人样吧！
莫逍遥自然明白，等仙长咳了足有五六下，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之前，才在他温哥哥怀里最后蹭了两下，终于退出来站好了。
仙长紧接着继续道：“妖疫虽除，但人间乱象仍存，为了天下正道天地正义，也为了你二人能有所成，从明日起，老朽就开始传授你二人剑法！”
仙长本以为说完这一席话，没有尖叫也该有掌声吧，然而却正好看见莫逍遥一脸怀疑的样子，脸上写着“你难道不是光会睡觉吗？原来你还知道剑法呢？！”
仙长摸了摸胡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以示回应，还好温容与在这两股势力中解了围，温容与微微躬身道了一句：“多谢仙长。”而后拽了拽莫逍遥的衣袖，莫逍遥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道了一声：“那就多谢仙长啦！”
什么叫“那就”、“啦”，这是跟仙长学艺的态度吗？仙长突然头疼，很想回去接着睡个百十来年，在回书房前，仙长还是尽心尽力的留下一句：“明日寅时，你二人去扫东峰阶上的落叶。”
看着莫逍遥变得诧异的眼神，仙长又大慈大悲的留了一句：“此乃入剑第一步——静心。”而后，意得志满的甩袖离开了。
莫逍遥站在原地用唇语一字一句地回道：“静、心、个、屁！”
“小莫，”温容与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唇，“无礼。”
莫逍遥捂着嘴巴又蹭回到了温容与的腰上，乖声道：“温哥哥，寅时天还未亮，而且…东峰石阶三千一百一十阶，老仙长真的不是逗我们玩吗？”
“不是。”温容与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头，“是三千七百二十七阶。”
莫逍遥在温容轻柔的抚摸下叹了口气，认输了。
翌日寅时，月亮在天上挂着一个淡影。温容与拉着半睡半醒的莫逍遥，另一手拿着两把不太齐整的扫把站在东峰第三千七百二十七阶石阶上。
秋风吹得凉意沁人，睡意全消，也吹落了一片又一片泛黄的树叶。
“还好不是西峰。”莫逍遥边扫边往下一阶退，嘟囔道。
他虽然没去过西峰，但也从温容与那知道过西峰林深木秀，不像东峰这里都是茶田，只有外围种着几圈杂树，若是去西峰当个扫地僧，估计真当个一辈子都不够的。
温容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到了莫逍遥身上，看着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的莫逍遥，悉心道：“小莫，手要稳，眼要细，步子要知道在哪里落脚不会错。”
要是仙长说这话莫逍遥肯定会烦得不行，但说话的是温容与，莫逍遥立即换了个笔直的姿势拿好扫把目无遗漏的扫起来，与刚才判若两人。对莫逍遥来说，就算温容与哪天跟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会绝对的相信。
“小莫，看那。”温容与拍了拍莫逍遥的肩头，让他回头。
莫逍遥朝他温哥哥的目光看出去，浮玉山的轮廓外露出了一方白点，这白点越扩散越大，边缘染上了红光，这样看来，仿佛一轮红日正从浮玉山外的人间缓缓升起，驱散了黑夜，带给这片黎明光亮，那片本就淡白的月影也因此变得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二人一起看过许多的日出，但每一次霞光破出的刹那还是一样的震撼。
阳光由此弥散，人间大亮。
莫逍遥抱住了温容与，他的个头刚到温容与胸口，温容与很好抱，身体抱起来软乎乎的，贴的紧紧地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温容与回手挽住他，莫逍遥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要快。
“第十七次。”温容与道，“最好一瞬，即是当下。”
莫逍遥知道他每次都要数他们一起看过多少次日出，十七次，也就是十一年来他们一起这样看过十七次日出，还有一些天阴之时或者雨丝淅沥的不好时候没等到，也就没有算进去。
可莫逍遥总觉得温哥哥这么数着像是告别，好像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没有下一次了一样。
那红点在天际绚烂，温容与和莫逍遥也扫到了第三千阶，只不过他们是倒着扫的，也就是还有三千阶等着他们。
莫逍遥扫累了就坐到石阶上，伸出手掌，几片落下的黄叶就会有一片落进他的手心，叶脉干枯，已是穷尽一生。
他看向垂首扫落叶的温哥哥，身长如玉，光下的剪影如画，几片树叶纷纷然在他身旁落下，时光就好像停在了这里。
莫逍遥一时觉得，这样也很好，这样很久很久可能一生，伴着温哥哥扫扫落叶，看看日出。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的闲心，有好几次也会自己瞎想浮玉山外的人间长什么样子。尤其是每年正月十一温容与下山，留下他一个人呆在仙山，他对那没有记忆的世界，好奇的欲望就更强烈了。想要走出去的想法不是没有过的，但也从没有强烈到能让他舍得下温哥哥一个人去闯荡，他也从来不知道温容与的积聚了十一年还在继续的担忧。
落叶飘飘，与世隔绝，二人的身影在长阶缓缓移动。
寅时起，三千七百二十七阶长阶，扫不完的落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月有余，莫逍遥觉得大概不止一月，因为他每天梦里梦见的无穷无尽的落叶，他收回那些想要扫一辈子落叶的屁话，他快疯了，除了一件事让他还颇欣然——十七次变成了三十七次。
五天阴天，七天微雨。这是温哥哥未算上的十二天。
这日入夜归来，他们终于见到了又睡了一个多月的老仙长，仙长似乎越睡越老，褶皱旁的眼睛里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
两声“仙长”恭敬砸到他耳朵里，他才回过些神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