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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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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和迎面吹来的冷风,天空似乎一直是阴阴的青色,阳光照不到地面上,更也觉得冷了。
昨天晚上余燃刚回到办公室拿起耳机戴上,就听见监听器那边传来了声音,应该是顾景回来了。他向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顿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余燃觉得十几分钟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听到顾景和南辰的对话以后他有足足半个小时都难以消化这些信息,说得夸张一点,他死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和顾景相处的四年中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一幕幕闪过,耳机里早已经没了声音,他缓缓把它摘下,放在窃听机旁边,然后颤抖着手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他闭上眼,躺在皮质的靠椅上。
四年前,顾景第一次推开办公室的门,余燃给他第一个任务,顾景那时还很严肃,不苟言笑的,穿着一身很合身的黑色西服,如果给他一顶帽子和一个墨镜,任人怎么看都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被他盯上的猎物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顾景那时太认真,太帅,那是余燃第一次见顾景。
后来,余燃胃不好,有一次提醒他的仆人给他送药被顾景听见了,顾景特意求了老中医一个房子,给余燃抓好药,让余燃按时吃,大半年竟也真的调理的差不多了。
余燃酒量不好,吃着中药又不能喝酒,于是很多次饭局,顾景都拼命的为他挡酒,替他喝酒,顾景一次次抬头,把酒一次次全部吞下。
顾景是个杀手,余燃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猎物。
于是他重用顾景,信任顾景,给顾景最好的条件,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留着给顾景。
想不到这份信任竟然如此脆弱,因为它建立在了错误的感情上,倘若顾景是国/民/党,就算南辰在他身边,他也有机会,至少他还能再看一看顾景,可是如今,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余燃最爱读那本白鲸记,置身于这混沌的汪洋大海中,余燃就像亚哈船长,追逐着顾景——他的白鲸,他追啊追,追上了,最终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和顾景同归于尽。
余燃把那段监听小心的留了个备份,然后关掉了监听机,他和手中拿着南辰的情报的那一天一样,在办公室里独自呆了很久没有出来。
房子的所有窗户紧闭,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的,昔日的温馨小屋变成了活人的坟墓,密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房间里除了卧室没有窃听器,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没有被发现的窃听器,狙击手可能早就到位了,潜藏在不同的地方,以各种角度,试图夺走他们的性命,南辰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容不下他们二人的性命,联络不上任何共/产/党的人,他们现在的窘境得不到任何支持,两个人已成为笼中困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沉默,沉默,长久的沉默后往往是剧烈地爆发。
“你去告发我。”顾景没有用劝说的语气,而是用命令的语气,他坐在柔软的床上,颓然地低着头。
“你说什么?”南辰转过头来,红血丝布满眼眶,他已经一天没有睡觉了。
“你去告发我,说你伪装成共/产/党特务,成功套出了我是共/产/党的事实。”顾景站起身来,细细抚摸着发着幽光的留声机,他拿了一张唱片,放了一首歌。是Por Una Cabeza。
“你说......什么?”南辰不敢相信的看着顾景。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要喝一杯吗?”顾景拿出两个杯子,用布细细的擦拭掉里面的灰尘,他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南辰。
南辰看着手里那杯酒,笑了笑。
“你去告发我吧。”
“不可能。”顾景没一丝迟疑。
南辰自嘲般哼笑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国/民/党那边不信任我了,你去告发我,凭你的家庭成分,他们肯定会相信你的。”南辰晃着手里那杯酒,有些挑衅的看着南辰。
“放屁!”顾景一把摔碎了那个杯子,南辰能感觉到酒溅在手背上和脸上。
“你把我当什么!你真的把我当国/民/党人吗!我才不需要国/民/党给我一条活路!”顾景把南辰狠狠的摁在墙上,他努力克制自己压低声音,以免隔墙有耳。
“水,水洒了。”南辰无力的垂着手臂,拿着手中的杯子,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语调里也没什么起伏,他低着头,眼眶打翻了泪水,泪顺着眼角滴下来。
“小辰,去告发我吧.......行吗?算我......算我求你了。”顾景双手无力的搭在南辰肩上。
“告发我,这一切都结束了......”顾景慢慢蹲下来,手狠狠的抓着头发。
“曾经,你说无论做什么事,有什么危险,你都陪着我,如今......如今怎么又要在这种时候想要我一人苟活!”南辰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气愤和委屈溢于言表。
“我想你活着。”顾景握住南辰的手。
“你不在,我又怎么好好的活着。”南辰笑了,一边有大颗的泪珠滚落。
“告发我不一定会害死我,明白吗?”顾景抓着南辰的手又用了用力。
“好......我去告发你。既然你这么愿意,我这就去告发你!”南辰咬着牙,红着眼眶指着顾景恶狠狠的说。
顾景抬起头,同样红着眼眶,他点点头,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扯着嘴角笑了笑,他看着南辰,然后颤抖着向后退,他有些站不稳,他拿起那瓶酒,仰头大口的喝起来,然后又怔怔地看着南辰。
南辰苦笑,他举起手中的杯子,杯底还剩最后一点酒液,他心如刀绞,这一幕曾是他无数个夜里的噩梦,现在真的发生了,比梦里还要恐怖千百倍。
“交杯就免了,酒我干了,咱不学西方那一套。”
南辰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失声痛哭,他用手胡乱的擦着。顾景同样不好受,他顺着桌子瘫坐在地上,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满足于南辰的成全,而他的眼神里透露着无尽的不满足,他不满足于没能和一生一世,他们本来可以一起白了头发,在清华园里悠闲地散步,享受着阳光,草地,音乐......
南辰艰难的走到门口,他明白这是最后一刻,如果当时他能再小心一点......
可是没当时。
他拉开门,唱针走到了最后,音乐戛然而止。
“纵使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顾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着南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就那么瘫坐在那里喝着酒,回想着这些年和南辰的点点滴滴。
南辰一路上基本上就没停过眼泪,上海的冬天太冷,风吹的脸上的泪更刺骨了,像刀子一样从脸上划着。路上,他遇到了方欣,方欣见他这个样子,没说话,只是找了个餐厅,两个人在角落里坐下来。
“你和顾景的事情,组织上正闹得风言风语的,到底怎么回事,是真的吗?”方欣关切地握着南辰的手,眉间拧成一团。
“这么快吗.....哎......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真的还是假的。”南辰摇摇头,不由得感叹这么多年,方欣做特务的成功,同样是清华校友的他们,有时候反而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点点支撑。
“哎......其实你也别太着急,你现在要去哪?”方欣关切地问。
“我去找余燃自首,说顾景伪装成共/产/党,成功把我骗了,我才是真正的共/产/党。”
“不行!一定有办法的!”方欣声音有些大了,意识到之后方欣赶紧闭上了嘴,但是眼中的焦急和担心还是清晰可见。
“没办法了......我现在就去。”南辰不想夜长梦多,他站起来就要走。
“你死了......国/民/党的重要情报也没了......”方欣提醒南辰再三考虑,就算他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去救顾景,他也不能把重要的情报带进棺材里去。
“我留了纸条,和我有过约定的人会找到它。”南辰挣开方欣的手,毅然决然的踏上了自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