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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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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林清嘉就二十七了。林母的祭日在十月份,林清嘉提前一天坐车回宁市祭拜。
林清嘉原本是打算带上滚滚的,母亲临走前还拉着他的手,不放心他。他想告诉母亲自己不是一个人了,现在过得很好。但是滚滚变成猫这件事打破了他的计划。
再怎么说服自己,郁延就是滚滚,他也无法开口叫郁延陪自己来做祭拜母亲这种事。
尽管他隐隐觉得,郁延不会拒绝他。
其实他也不需要纠结这么多,因为近段时间,郁延很忙,忙到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些洗漱的动静,和郁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第二天睁开眼,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宁市距离海市挺远,林清嘉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买好纸钱香蜡,在当地的小旅馆住了一晚。
第二天是个阴天,他没去墓地,在旅馆待了一整天。
天暗下来又亮起,第三清晨天蒙蒙亮,林清嘉去了墓地。
墓地的选址很好,周围草木葱茏,零星有人进出,都神色肃穆,偶尔会传来一两声低啜和几句私语,给四周明秀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凄清。
林母的墓在外围,林清嘉踩着干净的石板路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墓前不出意外放了一大束勿忘我,淡蓝色的花瓣小巧精致。
那个人已经来过了。
林清嘉垂着眼睫走过去,抽出插在胸口口袋里的□□,弯腰放好,“妈,才摘的,颜色很鲜艳。”
林母是那种抿着嘴笑的女人,她爱干净,喜欢收拾,很爱丈夫和儿子。用着十二分的精力和心意去经营这个不算富裕的家。
废弃的纸壳涂上漂亮的色彩图画做成笔盒、包书纸,林清嘉带去学校会收到一大波艳羡和夸赞。路上随手釆的野花几支配成一束,插进废弃水瓶做成的花瓶里,摆在窗前桌上。
甚至林清嘉的床头偶尔也会被眷顾。这个时候林母不会摆一束,她会别出心裁地挑出最明亮最新鲜的一朵,送给自己的儿子,附带温柔的一笑。
而光顾林清嘉床头最多的就是□□,野生的□□。
有一次小林清嘉在课文里得知□□是用来祭拜去世的人,表达思念的,回到家里,就问林母,为什么这样喜欢□□。
林母摸摸他的头,含笑的眼里蕴带了一些成年人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小林清嘉答案。
但林清嘉小小的心里却刻下了印痕,母亲很喜欢□□,尤其偏爱野生□□。
于是他放学总爱在路边折一枝带回家,这个时候,收到礼物的林母总会欣喜地睁大眼,再温柔地摸他的头,有时候还会亲亲他。
后来林母将死之际攥住小林清嘉的手,她告诉他,他们这样的人,命还不如路边的野草值钱,但她作为母亲,私心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活成一株野□□,也廉价,但它既可以像野草一样野蛮生长,还有明丽绚烂的色彩。
林母费力叮嘱,苍白的脸上因为急促的喘息泛上一层潮红,眼睛亮得出奇。
她让林清嘉无论面对什么都不要放弃,要努力活着,努力向上生长,努力灿烂盛大。
林清嘉从来都不怀疑林母对他的爱,那样温柔而坚定。他回握她的手,向她承诺,“好。”
但林母最后关头的话也让林清嘉知道,比起儿子,她更爱自己的丈夫。
泪水从林母的眼角淌出,带着对人世的留恋不舍。她努力地吞咽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声音,对自己年幼的儿子说,“嘉嘉,你不要、怪你爸爸。”
她的目光温柔歉意,含着一点来自年长者的怜悯。
几乎就要凝不住了。
小林清嘉看不懂母亲目光里的怜悯,他只知道这是来自母亲的哀求,来自即将永远离开他的母亲的哀求,于是他再次用力回握她,答应她,“好。”
林母涣散的目光移开,握住他掌心的力道松了,小林清嘉怔了一下,几乎惶恐地去握母亲的手,却被轻轻甩开,他听到母亲对自己说,“嘉、嘉,叫你爸、过来。”
小林清嘉红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因为某种不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母。
他看到自己母亲枯瘦的指尖熟练地勾起鬓角一缕发丝挽到耳后,像是练习了千百遍,对着半拢的门口的目光含着催促。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了薄红,因病痛折磨而苍老憔悴的面庞生出一种少女般的娇羞。
那个时候的林清嘉看不懂这种过于复杂深沉的情态,他只知道,那个样子的母亲很好看。
好看到他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诉求。
门外的男人听到叫声,风一般卷进来,门砸地哐当响,林母温柔地嗔他,“你呀,还是这么个急性子……”
天光敞亮起来,太阳从云层背后探出头,今天会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林清嘉对着墓碑说了会儿话,说这一年做了什么,长胖了几斤,存了多少钱,说他捡到一只可爱的黑猫,说他有什么打算,最后说他明年再来看她。
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还保持在最好看的年纪,脸上带着笑,温柔又美丽,林清嘉弯下腰鞠了一躬,“妈妈,再见。”
午后温煦的阳光洒在林清嘉身上,他朝小旅馆走去,准备拿上东西回海市。
途经一个窄巷的时候,被忽然跳出来的十几个人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