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黯转年轮

3、超越时间

　　我猜这才是他的目的，与我同样，他想通过我，经由一双过去的眼睛来观察。我是不是应该为我被当做工具人感觉到一丝恼怒？

　　算了，看在他将会爱我的份上，我选择宽宏大量不计较。

　　毕竟面对秘密，未来总比过去看到的多。

　　我希望能看到虹桥另一端，就像我能触碰时间另一端的他一样，然而我并不能，就像我无法看到宇宙终结的那一瞬。

　　但是我该如何回答。

　　面对终结的时候喜悦又痛苦，温暖又悲伤，我无法从我灵魂的记忆中找到依凭。那是莫大的殊荣，我的祖先不曾有，我的后代未来也不会有，寄居在时间河流中的渺小虫蝥，爬不上时间之外的岸口。

　　那一刻我惶然明白，人类是有极限的，从初始到终结之间漫长的岁月，那其中组合的，凝聚的，涌现的，并不足以推动人类前往之外的部分——诞生之前与终结之后。蜉蝣不知朝暮，是真的不知吗？怕是知晓也到达不了，触碰不到。

　　于是我在时间的尽头万念俱灰，于是我把身处第四纪的自己搞进了精神病院——他如此推测，我也乐见他如此推测。

　　（但是我，难道我会脆弱至此吗，即便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即使作为一只挣扎的虫蝥！不可能！我说过只有自己知晓的话，此为殊荣。）

　　在第七纪，虹桥的对面是时间无法作为线索指引我到达的远方，它使我冰冷而恐惧。

　　“你也看不到吗？”他说，“我也是。”

　　第七纪他理应能看到虹桥的原貌，他看不到的是过去，虹桥在过去的样貌。

　　他说“它让我感到恐惧。”

　　就我对他的认识来说，他并不是乐于和善于分享自身感受的人，这一点与我完全不同。

　　当我痛苦的时候，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的痛苦，并要求世界与我一起承担痛苦。当我喜悦的时候，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的喜悦，并要求世界分享我的喜悦。

　　他不是我这样的人。

　　“我看到宇宙最初的那一刻之后，星辰从碰撞中诞生，又随着宇宙的膨胀而远离。我在光的后面欢呼雀跃，感觉一切充满了意义。”

　　……当然，他当然会试图去观察宇宙的诞生，就像我理所当然地去观察宇宙的终结。与我不同的是他总会看到一切的起始，而我总是看到终点，我说不清楚我对此的态度，大概有一部分是嫉妒。同样理所当然，我们都失败了。（而这使我感到平衡）

　　“但是虹桥让我感觉一切毫无意义。”

　　我能够理解，至少我认为我能够理解，新生无论何时都令人产生希望，而死亡…若人终究要死，注定要死，我们生存当中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涌现性原理告诉我们，巨大数量的简陋个体，遵循一套规则堆积组合，将会从更宏观的层面产生复杂的新属性，而无论你如何研究其中单独的个体，都无法得到复杂属性的产生原因。就像你无法从水分子感受到湿，也无法从脑细胞中得到意识，我们的文明也是。

　　生命是藤，沿时间的枝干攀缘，纵使一人的生与死毫无价值，我们的文明也会在时间里流淌，如果够幸运，哪怕是死了几万年，也会有未来某人看到你生命的痕迹（就像我），甚至还有点浪漫的感觉。

　　但是虹桥打碎了这一切。
　　你们的奇迹毫无意义！
　　你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因为那棵树——时间本身就毫无意义！

　　它的存在如此叫嚣，如同藐视蜉蝣的人类。

　　我无法开解他，因为就连我自我疏导的办法也过于唯心“你跟一个死了一万五千亿标准秒的人谈意义，这件事本身就毫无意义。意义的意义是什么？意义来自于你主观认同，你认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已经死了一万五千亿标准秒，你说我有没有意义？你看到我，那我觉得我存在就有意义，我也不介意你把我当做证明你存在意义的锚。”

　　他并没有回复我，生气了。

　　草，我明明连超羞耻的话都说了！

　　“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说。

　　对面的心理医生“？？？”

　　我翻了个白眼，“我没在和你说话。”
　　得，又开始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了，好像我是个治不好的神经病一样。

　　医生将又开始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个治不好的神经病一样。

　　那一天，医生又开始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了，好像我是个治不好的神经病一样。

　　那一天与我交流的他苦恼于不愿接受我早已死亡的事实，因为，如果已经死去，该如何相爱呢？

　　……就好像我不需要考虑如何跟还没有出生的人相爱一样。

　　唉，跟个小姑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