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有时尽》可策

35、第三十五立早

　　“嘭”一声，陈新民拉下了铺子的卷帘门，今天的营业结束。
　　李常望早早就回去了，陈新民和梨子借着月光交杂着路灯往宿舍走。
　　梨子踩着满地碎影，似乎很有兴致，步子也不自觉加快了，陈新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梨子没有回头，但回问他，“什么？”
　　“你对李常望说的那些。”
　　梨子笑笑，“你问她被包养的那一段，还是她身世凄惨那一段。”
　　“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梨子停下，转头看向陈新民，“你更好奇哪一段呢？”
　　李常望走前，缠着梨子把他知道关于袭冉的事儿都说一说，梨子只是摇头。
　　李常望掏出一张红票子，“当我跟你买消息行吗？”
　　梨子看了一眼李常望手中的人民币，不屑地唏嘘一声，“我说了，你可不要后悔。”
　　李常望忙点头，恭恭敬敬跟在梨子身后听。
　　梨子说的这些事，也是他从音乐学院的学妹那儿听到的。
　　听说，袭冉开学以来交过一个男朋友，是手中有些闲钱的公子哥，大家说她跟他在一起只有一个目的——钱。
　　袭冉缺钱，这是她所有同学都知道的事儿。一开学，班长点贫困生去办公室找导员，第一个叫到的就是袭冉。
　　其实班长公开贫困生的事儿做得不妥，但袭冉不卑不亢，站起来应声，全班同学都被这个长相小巧，眼神炯炯的女孩惊艳到了。
　　后来大家向班长打听。原来袭冉的爸爸从小去世，她一直跟着妈妈生活，但妈妈这几年身体不好，丢了工作。袭冉考上音乐学院，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知道这些事后，班上的女孩都对袭冉示好，展示她们的善意，有的会帮她买饭不收她的钱，有的买了零食水果会分她一份......
　　直到有一天，一个姑娘买了一条裙子，但因为小了穿不下，就送到袭冉宿舍去，放在她的床上。
　　那天晚上袭冉从外面回来，看到床上的裙子，什么话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银剪子，把裙子剪得稀碎。
　　送裙子的女孩听到风声跑过来，红着眼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袭冉冷漠地把那团碎布揉起来还到女孩手里，“以后别再把垃圾丢给我，我这儿不是垃圾场。”
　　宿舍里的女生都在劝袭冉，别人是好心，她那么说也太伤人了。
　　但没有人想过，她们救世主一般施舍的目光，是一把利刀，把别人刺得像个卑微的乞者。
　　第二天袭冉就搬出了宿舍，陪她来搬行李的，就是她的公子哥男友，是大四的学长。
　　袭冉和这位公子哥相处时，也不都是花对方的钱，她仍旧打工，每个月攒下钱就会往家中寄。后来公子哥和袭冉分手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因为她没有朋友。
　　袭冉和公子哥分手后不久，那位就毕业离校了。
　　新学期开学，大家发现袭冉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搬回了宿舍，一回来，她笑着给每个人送礼物，好像从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大家听说她又谈了一个男朋友，但没有人见过他，只是偶尔，接她的车子会停在宿舍楼下。
　　是从那个时候起，“包养”的讯息不胫而走。
　　袭冉从来没有解释过，她好像也不屑解释。
　　因为她带回来的那些高昂的香水和首饰，足以让所有叽叽喳喳的女生与她站稳同一阵线。
　　有人通过那辆车的车牌，找到了车主——当时市里第一所上市融资公司的老板。
　　那老板已经有五十多岁，他最小的女儿和袭冉差不多的年纪。
　　故事听到这里，已经不言而喻。
　　李常望听完后，心灰了一半，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算了，我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
　　陈新民对什么都不好奇，他只是觉得不真实。
　　这个叫袭冉的女生，他见过。不止他，秦珏也见过，是在大一新生元旦晚会彩排那几天发生的事。
　　元旦前几天，陈新民和秦珏接了杂工，去布置会场，一天一百，搬那些又脏又重的道具。
　　因为指挥布置的都是学长学姐，多多少少对打杂的学弟们带些颐指气使的态度。
　　秦珏搬一只巨大的道具树时不小心撞到了人，被撞的人还没有说话，不远处看见情况的学长冲上来对着秦珏破口大骂。
　　陈新民放下手上的活儿，走过来看才发现被撞倒的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白纱裙，好像是来探班的。
　　她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学长赶紧去扶她，问她摔到了哪。
　　女孩藏起被擦破的手肘，那鲜红的一片早就刺进陈新民的眼里，她痛得泪花还在眼底，却摇头说没事。
　　“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那么生气，还是赶紧布置会场吧。”在女孩的安抚下，学长收起气焰，扶着她到休息室去。
　　秦珏呆呆地站着一直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陈新民拍了他一下，“赶紧干活吧。”
　　元旦前一天会场布置结束，秦珏和陈新民去领工钱，发钱的就是那个学长。
　　他数着钱，眼神不住地瞄秦珏，他似乎还在记仇，但还是把钱齐齐整整地交到两个人手中。
　　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那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肘处的伤口已经结痂，她捧着两瓶矿泉水，递给秦珏和陈新民。
　　“辛苦你们了。”她说着，而且笑着。
　　那笑一直留在陈新民的记忆里，直到元旦晚会，她出现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像天使一样弹奏着钢琴。
　　在舞台上的她，美得不真实，让陈新民以为，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梨子说，他看着发呆的陈新民，“很多话，听听就算了。”
　　陈新民回过神，“是啊，反正...和我们没关系。”

　　秦珏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的人已经上了床，他一进门，两人看向他。
　　“怎么这么迟。”陈新民问他。
　　“遇到个朋友，聊了一会儿。”
　　梨子揶揄他，“你还有我们不认识的朋友？”
　　秦珏的情绪不错，没有和梨子斗嘴，在梨子床铺坐下。他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陈新民，说：“辅导员找我帮忙，他朋友公司有实习的项目，这个周末去。”
　　陈新民点点头，“挺好的。”
　　“她叫梨子也去。”秦珏的声音轻了一些。
　　梨子坐起来，“陈新民成绩可比我好多了，辅导员为什么不推荐他去。”
　　没等秦珏说话，陈新民笑着说：“我可不想去。”
　　秦珏说了声抱歉。
　　梨子也笑笑，“周末就剩你一个人看店了，凄凄惨惨戚戚。”

　　周六一大早秦珏和梨子就走了，陈新民被吵醒后又睡着，再醒来，已经是接近中午。
　　总是精神昂扬的他难得倦怠，慢慢悠悠吃了午饭才到柴西街把铺子开了。
　　周末逛街的人很多，陈新民一个人根本闲不下来。
　　好不容易客少了，陈新民趴在柜台上眯了会眼儿。
　　“请问......”
　　听见来客的声音，陈新民本能的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袭冉？陈新民以为自己看错了。
　　“请问店里有这款手表吗？”袭冉掌心摊了一块石英表。
　　这表的款式陈新民见过，是英国的一个牌子。
　　“有。”陈新民说。
　　袭冉有些期待，“我想买一对原装的表带。”
　　陈新民把表接过去，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手表的表带已经破损的很厉害，但还是能看出基础的款式，“你稍等，我帮你找找。”
　　“谢谢。”袭冉的语调难以掩饰的开心。
　　陈新民从货箱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进货时配的表带，拿到柜台前。
　　“十块。”陈新民说。
　　袭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真皮的小钱包，抽出十元的纸币给陈新民，“我找了很久，还以为找不到原装的。”
　　陈新民收了钱，没有接话。
　　袭冉也看着他。
　　陈新民觉得她的眼神笑意太满，不说点话总觉得奇怪，于是他说，“要我帮你把表带换上吧。”
　　“啊？”袭冉反应了一下，从口袋掏出手表，笑着递给陈新民，“那麻烦你了。”
　　陈新民拆装表带的时候袭冉没有在柜台前傻傻站着，而是跑到货架前去张望。
　　前几天李常望陪她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只八音盒，当时想买的。
　　袭冉发现那个位置被放上了别的商品，所有的货架都找不到她想要的那只八音盒。
　　算了，没有，袭冉失望地回到柜台前。
　　陈新民已经换好了表带，手表平整的躺在柜面上，焕然新生。
　　袭冉把手表重新带上手腕。
　　店铺里又进来了顾客，陈新民走过去招呼，当他再回头看柜台前的人时，袭冉已经走了。

　　晚上陈新民回到宿舍，秦珏和梨子也早就回来。
　　大家互相问候今天的情况。
　　“就平常那样。”陈新民说。
　　秦珏却比他兴奋许多，“你猜我们今天去干什么？”
　　陈新民问是什么，虽然有些敷衍，但秦珏没在意。
　　“我们去办公司了。”
　　梨子清了清嗓子，“那哪儿叫办公司啊。咱们就是一打杂的，帮人家要注册公司的人准备材料呢。”
　　“新民，我觉得我们也行。”秦珏眼睛亮亮的，“咱们毕业也开一家公司！”
　　陈新民没有像梨子一样笑他，而是很认真地问，“咱们卖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你，我，梨子，咱们仨在，有什么事儿干不成。”
　　“不算上李常望吗。”
　　“他要来也行。”
　　陈新民点点头，“我觉得成。”
　　梨子翻了个白眼，“你就跟他胡闹吧，我可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