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有时尽》可策

32、第三十二立早

　　当克薇薇给秦琪打电话的时候，秦琪喝着不太好喝的速溶咖啡，坐在越来越重色的夕阳里，享受着难得一刻的清净。
　　秦琪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大概想到克薇薇会告诉她些什么了。
　　“那两份远望公司的流水数据并没有问题，”克薇薇在电话那头说，“既没有被篡改过的痕迹，也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克薇薇继续解释道：“第一份数据是远望公司那一年那一月资金出现漏洞时的流水记录，第二份是陈新民申请大额资金使用的申请表和资金去向的记录。”
　　秦琪问，“那就说明陈新民没有被冤枉。”
　　克薇薇说，“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陈新民提交申请表是那月的十一号，第二天审批就通过了，然后资金就被转出，再之后，也就是十五号——资金被查出有漏洞，于是调查了陈新民的资金去向，发现了问题。我奇怪的正是远望公司的会计为什么会在月中去核对整理公司的资金。”
　　“陈新民明明拿到了公司审批的文件，为什么会计会再去审核他的资金去向？”秦琪也提出了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按照常理来说，会计核对账目，一般是项目的客户有疑问或者给了反馈，才会去调查。会计本应该是在项目方投诉后再去调查陈新民那五百万资金的去向，却不是调查了公司的流水后就那么果断地判定陈新民做了手脚。”
　　“就是那么巧，那五百万本来应该是远望公司的建材采购资金，但陈新民却挪用到私人账户里，并在采购上做了假账。”
　　很显然，这是谋划好的。
　　秦琪没有告诉克薇薇，远望损失的五百万，最初是因为远望公司的投资失利。
　　但显然克薇薇已经推算出问题的大致方向。
　　如果克薇薇知道真正的情况，或许马上就能猜到，后面的一切，不过都是安排设计的。
　　秦琪得感谢她，替自己理清楚了这件事的脉络。
　　“你说过，经过审批的资金一般没有反馈不会进行调查，假使那份资金调用的审批是我父亲亲自签名的，为什么财务会把这件事情当做资金漏洞来处理？”秦琪问克薇薇。
　　“秦小姐，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情。公司的财务说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千五百万的资金调用审核，也就是说，帮助董事长把一千五百万挪走的另有其人。所以公司的董事会推测认定是前总裁做的。但我可以百分百和你保证，前总裁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
　　秦琪说，“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你看见那晚我父亲和陈旭在办公室聊了很久。如果以当时陈旭的职权，他有可能帮我父亲挪用那一千五百万吗？”
　　克薇薇显然迟钝了几秒，“你...怀疑陈总裁？”
　　秦琪尽量以不相信任何人的立场去还原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
　　“秦小姐，以理论来说，陈旭总裁当时的经理职权是做不到的。但如果光谈理论，秦董事长即使单凭自己，也能把钱从公司的账号里调出来。”
　　克薇薇纠结考虑了许久，终于还是说了这些话。
　　秦琪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或许就是父亲自己干的。
　　她至始至终还不肯放弃，是因为常欣美那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也因为，她不肯相信父亲会背叛母亲，背叛这个家庭，背叛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公司。
　　就算一切调查到最后，真相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也必须是她亲自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秦小姐，距离庭审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们还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前董事长和前总裁都免不了牢狱之灾......现在您当上了董事长，对整个案件的调查也没有帮助，不如就和董事商量，重新选定董事长，让他们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克薇薇是真的着急了。当初劝秦琪拼一把的是她，现在劝秦琪示弱的也是她。
　　但秦琪不甘心。
　　“再给我几天时间，如果在庭审前一周我还没有找到证据，我会按你说得做。”
　　挂断了和克薇薇的电话，秦琪松了一口气，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秦琪理了理心情，在书桌前坐定，在电脑的接口插入了一个U盘。
　　这个U盘是那个丢失的紫皮挎包里，她最在乎的东西。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一个被橙红色光笼罩的房间里，一个绝望的女人的自白。
　　秦琪承认，这是她噩梦的来源，但她却不敢把这个噩梦丢掉。
　　这是戚梓墨寄给她的，秦琪收到视频是在戚梓墨自杀后的第七天。
　　戚梓墨坐在精神疗养院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镜头，拍下了那个视频。
　　秦琪刚收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还在英国学校的宿舍里，当她打开视频看见戚梓墨出现在屏幕上，吓得关掉“嘭”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舍友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惨白着脸说没事。
　　后来她独自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完了那个视频。
　　视频不长，只有四分钟，却是无比漫长的四分钟。
　　那之后，秦琪把视频存进了U盘里，却再也没有打开看过。
　　回国后，秦琪将U盘随身带着，一是怕丢了被人什么捡去看了，也是因为只要U盘还在，她就有一种隐隐的踏实感。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踏实感，让秦琪想摆脱什么却更怕摆脱了。
　　秦琪坚定了手上的力量，按下键盘打开了U盘的视频文件。

　　画面的最初，镜头对准了病床，从视频的侧面传来拉窗帘的声音，随之镜头被笼罩上一层厚厚的橙红色的暖调。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站着，一身红裙，长黑发。镜头的像素不是高，镜头里的女人白皙的脸五官在氤氲里朦胧着，但认识她的人一眼便能从那娟秀的眉眼里认出她是谁。
　　戚梓墨尝试对镜头微笑，但嘴角撕裂似地扯不开，于是只好作罢。
　　“嘿，好久不见。”她的语气平淡，声音里难以掩盖的疲惫。
　　“假如我还有一点幸运可以用，你收到视频的时候距离我二十四岁生日还有一天，真可惜你不能回来陪我过这个生日。
　　“不过也不用太可惜，因为你的生日我也不能参加。
　　“今天阳光很好，护士允许我离开病房晒晒太阳，我想假如你在，我一定带你去看十三楼楼道尽头的蘑菇，那里竟然长了一颗蘑菇，白灰色的，像一把伞。
　　“破工厂最阴暗的那层楼的墙角没有长蘑菇，它竟然长到了医院里，那里全是苔藓，又湿又黏。
　　“英国还常常下雨吗？蘑菇多还是伞多呢？
　　“对不起，我说了好多废话。但是今天阳光真好，我想说废话。
　　“好了，接下来我要跳舞了，当做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也送给我自己。”
　　女孩说完，做了一个舞蹈的起势动作，踮起脚尖，翩翩起舞。
　　没有聚光灯，所有的光就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
　　跳着舞的她，像一只蝴蝶，翅膀沉重却迟迟未下坠。
　　最后一个动作，女孩以跌落的姿态摔在了地上，那重重的一声，任何观看视频的人都会揪心。
　　女孩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褶皱的长裙。
　　这一回她又尝试微笑，总算不那么辛苦地露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还不错吧？我经常练习，不过都是晚上的时候偷偷练的。
　　“不要嫌弃我的礼物寒酸，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是独一无二的。
　　这一句话说完后，女孩安静了，隐隐间，能听见旁边楼道传来脚步声，几秒后，脚步声远了。
　　女孩捂着嘴，又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要说话，不要叫，他们总是这么说。”
　　“我不恨他们，真的，全部的他们我都不恨。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能不能也送我一个生日礼物？
　　“谢谢你一直替我保密。以后，能不能也继续保密下去？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解释，不要让他因为我难过......永远，永远......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这是我最后最后一个愿望，以后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女孩说完话，站起身关摄像机，在视频变黑的几秒里，能听见敲门声，是护士来送药了。
　　“你知道的，我是为你才遭受这一切的，我一直都知道。”
　　最后一句话，声音浅的已经听不清说了什么，如果不提高音量条，或许没有人会发现吧。

　　秦琪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就意识到戚梓墨在这个视频里不断宣告着她的结局。
　　虽是词不达意甚至文不对题的每一句话，听在秦琪耳里却都有迹可循。
　　戚梓墨为自己勾勒了整个生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秦琪看到了她的恐慌和挣扎，却早已无能为力。
　　戚梓墨始终活在那一天，那个昏暗的夜晚，被按在破旧工厂黑暗的角落，陷入泥潭的那一天。
　　或许那一张张狰狞而丑恶的脸，无数次成为梦魇吞噬着她。
　　对于这件事，秦琪并不比戚梓墨勇敢多少，所以她也不敢回忆，不敢触碰任何回忆里的细节。
　　但始终是她牵连了她。
　　视频的进度条走到尽头，秦琪选择删除视频文件。
　　戚梓墨的死讯不知从何处传开。
　　幸而黎慎哲还没有追问。
　　秦琪要实现她最后的愿望，让一切真相都随她的离开被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