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沐就

16、走水3 李知清

　　李知清没有回答他，她只说：“小心。”
　　她想，代于是聪明人，现在不明白，也总有一天会想通。

　　其实恶鬼是有眼泪的。与恶鬼浑身鬼气不同的是，恶鬼的眼泪极其纯净。但是恶鬼的眼泪极其少见，穷凶恶极的鬼怎么可能掉眼泪？

　　代于看着照片里的李知清，是她死时的模样。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不甘心，还有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甚至能想象李知清的挣扎，李知清的恐惧，到最后深深的痛苦。

　　代于拿起毛笔在照片上一点，照片里景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知清盘腿坐着，笑弯了眼，好似天上的弯月，背后是大片阳光。
　　死时不体面，那就走得体面，这也是代于唯一能提供的服务了。

　　鬼空消失。

　　一醒来，代于被呛了一口，浓烟滚滚，四周是滔滔大火，而他身处大火中心。
　　神奇的是，那些火焰没有烧灼他，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块安全地。
　　一坨立马飞到代于脸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宿主二，你终于出来了！”
　　代于爬起来蹲着身子，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细致的擦掉一坨的眼泪，“你怎么也哭了……”

　　“代于！”
　　代于闻声回头，汤甫灰头土脸地站在身后，冲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傻逼……”
　　看在汤甫这么可怜的份上，他不计较这人骂他。

　　也就抱了那么几秒，汤甫松开手，拿出道书扔进小溪里。
　　道书尽职尽责的运水救火，没一会儿就把火扑灭了。还把他俩淋成落汤鸡。
　　代于看了眼汤甫，有一缕头发烧没了，很贴心地忍着没笑。

　　看着这操作，代于问：“为什么你不把火灭了再来找我？”
　　汤甫：“你不觉得在火海中相遇很浪漫吗？有没有很感动？”

　　代于站起身，踢了汤甫一脚，被躲过去，他也转身离开。“并没有。”
　　汤甫追上来，“诶，你生气了？好新鲜呐……”
　　代于：找个好坑把汤甫埋了吧。

　　代于将手中的照相机交给一坨，一坨尖叫一声，立马翻找令牌所带的商店，“宿主二，我什么时候把照相机给你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拿好，”代于脑海里出现了李知清的面容，心里发寒，“不是我们的。”
　　这下连汤甫震惊了，“那她是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

　　李知清让他小心，是因为现在恶鬼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猖狂了吗？
　　连地府特制的捉鬼道具都能拿到，李知清拿出来，是因为她背后的人在挑衅。

　　脚下是被烧焦的土地，所有植物都被烧成黑糊糊的，掺杂在一起。溪水早已被染黑，大片草木灰飘散，冲走了又来一堆。
　　这里本该是一片荒芜之地，杂草丛生，并非他们所见的草坪。点篝火很容易引起火灾。

　　代于来到篝火旁边，看着那四个人，蹲下身去探他们的鼻息。
　　都还活着。李知清没下死手，要是换成一般的大火，早就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除了那个喝了李知清眼泪的大兄弟，其余三人真是被烧得惨不忍睹，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代于脱下外套，盖在一个女生身上，然后看向汤甫。突然发现，汤甫更狼狈，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倒是他身上的背包还完好无损，应该是防火材料。
　　倒是有些好奇什么东西值得汤甫这么宝贝。

　　汤甫闭上眼，脱了外套交给小白。小白再给另一个女生搭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都是黑乎乎的一团，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
　　但是代于没有找到李知清。

　　他想到了李知清冰凉的体温，水肿的脸庞……
　　虽然不敢相信，但他还是走到溪边，与溪水里泡着的一张脸对视。他记得，在鬼空时，李知清的脸就在这个位置，果然在这里。

　　先被火烧，又被按在水里窒息而死。那四个人到底又是为什么，要对一个女生下手，而且还是如此狠手。
　　他将李知清抱出来，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我说到做到，放心。”
　　还好出门他穿得厚，这会儿把一件毛衣脱下来，还剩下一件打底衣服。他小心翼翼给李知清穿上，留下最后的体面。

　　接着代于将李知清的尸体平放，他说：“下辈子我俩当兄弟。”
　　接着他带上一坨前去地府交任务，留下汤甫处理麻烦事。
　　窗口里的鬼差接过照片，拿出祭死薄，“恭喜锦吏获得三十一福值，总福值三十二！”

　　代于点点头，给鬼差扔了一颗糖豆，拍拍手走了。其实他是惊讶的，三十二的福值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是比凶恶鬼更可怕的鬼。
　　但是李知清就这么轻轻松松放下了恩怨，这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事。

　　一坨蹲在代于的头顶上，把玩着代于的头发，“宿主二，这次的恶鬼，不仅制造了鬼空，还制造了迷境……”

　　当时一坨和小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进火海倒下，进入迷境和鬼空。
　　不管他们怎么做，都无法将他们唤醒，只能用微薄的神力护住他们。

　　神力逐渐消失殆尽，两只小精灵急得不行，幸好汤甫及时醒来。
　　汤甫醒来，也不管头发被烧掉了几根，在熊熊大火中寻找代于。好在代于并没有受到伤害。

　　一坨：“宿主二，那个恶鬼是不是保护你了？汤甫头发都被烧掉了一缕，但你周围的火都不靠近你。”
　　代于：“嗯，我还喝了恶鬼的眼泪。”
　　一坨立马飞到代于面前，不可思议地说道：“恶鬼的眼泪？是不是喝了能涨神力啊？”
　　“不知道，”代于摇头，把一坨抓住，重新放回脑袋上，“你不是神力耗尽了吗，快点补充回来。”

　　小精灵补充能力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在地府能被那几盏灯笼照射的地方，都可以吸收神力，然后它们会将大部分神力传给宿主。

　　到底是怎么回事，代于的心中有了一个大概。
　　但是不妨碍他去拜访从未谋面的阎王。

　　一条小路穿过层层花海，蜿蜒至一间小破屋。屋前拜访了一张石桌，三个石墩。而看不清容貌的男人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茶。
　　男人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锦吏，好久不见。”

　　代于压下心里的疑惑：他和阎王明明从未见过。

　　代于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这里让他很难受，他离阎王一米远处停下，看门见山道：“一，天灵盖复活是不是真的？”
　　“是。”

　　“二，为什么鬼空会自动消失。”
　　“和复活之人有关。”

　　“三，叱空能力被削弱，你要如何处理。”
　　男人懒洋洋地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慢慢变小，融入代于的身体中。

　　“保你不死，别的，暂时没有办法。”

　　问完，代于立马转身往回走。
　　试问谁会对一个无情剥削的老板笑脸以待？代于对他的9998依旧耿耿于怀。

　　代于离开后，白发少年推开那扇木门，嫌弃地啧了一声：“我知道你穷，但你能不能修一下门？”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阎王走的时候带走了爱妻和金钱，留下一地的贫穷给我，我上哪儿去给你修门？”

　　“不要动不动就把锅甩给他！”白发少年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刀，丝毫没留情面地扔向男人。
　　男人连忙闪开，抱着肩膀啧啧两声，“一个两个的都中鱼非念的毒了吧？”

　　代于离开地府，睁开眼就是汤甫的那张脸。汤甫笑着挑眉，“醒了？”
　　他被汤甫抱在怀里，汤甫打了一个冷颤，把他抱得更紧，“有点冷，抱着暖和。”
　　凌晨的夜，即使是在回暖的南方，也十分美丽冻人。代于想了想，还是窝在汤甫怀里。
　　确实很暖和。

　　不一会警察来了，在场七个人，一死四伤，只有他俩活蹦乱跳。
　　不出意外，他们又到了警察局，更不出意外，他们看到了代音。毕竟代音也在做任务，算了算也差不多完成了。

　　李知清的事已经立案，正在着手调查。那个地方偏僻，没有监控。自然而然，他俩成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代音那边比较好处理，代音充其量是个路人，做完笔录再配合调查，就等着被接走。

　　有位警察拿来一些衣服给他们穿上，看着他三人聊得开心，随口问：“认识？”
　　代于：“这是我妹妹。”
　　警察摇摇头，“真是一家人……”

　　另一个警察过来，坐到代于面前，代于定睛一看，这好像是上次那位，又或许是上上上上次那位。
　　总之，十分眼熟，半个熟人。

　　那位帅气的警察掰着手指，“我数数，这是第八次见着你了，没有什么要说的？”
　　代于：“争取下次不是我？”
　　那人被气笑了，又看向汤甫，“这是第十次见着你……”
　　汤甫：“争取下次不是你？”
　　男人走了，感觉和这些小年轻说话很累。
　　要是这位警察的记忆没有被淡化，见过他们的次数可能会更多。

　　那四人被送往医院，代于问是哪间病房，不过没有得到答案。大概是嫌疑没洗清，又这么问，当然不能告诉他。
　　连代于自己都觉着好笑。

　　天亮，代母开车来接代音。
　　江泽涟看着代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恋恋不舍地领着代音走出警察局。
　　江泽涟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在红灯前停车，母亲的眼角滑落泪珠。“我什么都不求，也不怕麻烦，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
　　代音动动嘴唇，哽咽说道：“妈，我和哥真的是在守护世界呢。”
　　江泽涟笑了笑，“妈相信你们。”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大概就是，不管去哪，不管做什么，总有一人在你最熟悉的地方，相信你，支持你，做上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你回家。

　　而警察局里，再不解释清楚，他俩就真的要留下来吃饭了。
　　分别审讯的环节已经过了，两人被放出来并排坐着，休息一会。
　　面前是位威严的警察叔叔。汤甫打了个哈欠，好想睡觉。

　　汤甫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代于，代于坐在旁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掉，小鸡啄米似的。
　　汤甫想了想还是将人按到自己肩膀上，不一会小呼噜声就传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很累，很困。

　　接着汤甫伸手从脖子上取下项链。是一条皮质项链，上面挂着一个圆形吊坠，汤甫暴力的把吊坠拆下，交给面前的警察。
　　那是一个针孔摄像头，汤甫还要来了自己的背包，拿出电脑，打开后一并交给面前的人。

　　警察看着那些东西，再抬起头时，看向汤甫的眼神变了。
　　这人如果不是好人，后果不堪设想。毕竟谁会出门往项链里装摄像头的？
　　录像证明，早在他们俩去之前，那就是一片火海。而他俩算是在救火，只是不太争气，在中途晕过去了而已。

　　秉着职业操守，他们看完了整段录像，也就看到了两人给三位女生遮羞。
　　然后黑屏，录像到此结束。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汤甫。
　　汤甫笑了笑，“虽然我们是良好公民，但人在江湖走，哪能没点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