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先生身边当冒牌仿生人》鹿栖南洲

1、第 1 章 记忆的形状

　　云纪元832年，江小茉21岁。

　　余晖浸染，漫开的闷热，昭示着盛夏将至。

　　马路上，四五个人站在红灯对面的禁行线前，江小茉站在哥哥身侧，心中惋惜又无可奈何。她订了高档餐厅，给无缘记忆研究院的年度奖项的哥哥，一个安慰。

　　对面的一辆摩托车飞车，闯过红灯，旁边的人露出不满地哼声，“规则都没了。”

　　江小茉想起图书馆扫地的婆婆，在清扫落叶时说起的故事，不禁向那人看去。

　　婆婆说那些没了记忆的人，个个失了礼义廉耻，没了规则，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他们杀人、防火、欺负弱者，还以此为傲。他们的中的操控者，则自在的坐在豪华的房间里，喝着红酒，看着三维大屏幕中那些没有记忆的人，一次次实现自己的贪婪和欲念。

　　摩托车上的这个男人身材魁梧，比江今安还要壮实，他没有带头盔，齐肩长的头发和泛着油光的胖脸。摩托车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混着车子加速的轰鸣，张扬的宛若巡视领地的首领，不屑而蔑视。

　　城市的路灯在余晖的冷金色里亮起，融成深浅交织的灯河。

　　摩托车猛的加速，向人群开了过来，撞倒江小茉，撞在江今安身上，拖出去十米远。江小茉跌在地上，钻心的疼。

　　男人坐在摩托车上，油腻的长发耷拉在两侧肩上。胖脸上未修剪的胡茬肆意生长，看不出年纪。他正轻蔑的看向江今安。

　　江今安趴在地上，暗红色的血在他周身蔓延，最后汇在一处低洼，积了一滩血湖。他壮实的身体蜷缩起来，看起小了些。他一动不动失去了所有生气，怎么看也不像那个会帮警察追到小偷，平时上班也会拿着个篮球的活力四射的人。

　　抽掉了生命的生气，人就不再是他自己，江小茉心想。

　　晚风吹过，血的腥气在空中弥漫，江小茉听到有人喊：“救命啊，死人啦！”然后是报警电话：“新城警局吗？这里发生了车祸……”渐渐地她听不见了。

　　闪烁着蓝色灯光的救护车，开了过来。

　　医生走下来，用力的按压着江今安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好像只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漫长的岁月……医生摇了摇头，江今安的脸被白布缓缓的盖上。

　　江小茉眼前的视线也被一点点拉上了。

　　世界上没有比白布更残忍的东西。

　　***

　　夜幕褪去，曙光轻灿，但梦境中的悲怆与悸动却似乎久久不能平静。江小茉一把拉开窗帘，任阳光的灿烂照在自己身上，心中的无措在阳光的暖意中才缓缓抚平。

　　“这记忆烂透了。”江小茉说。高挑的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她皮肤白皙、黑色短发以及讨喜的深褐色眼睛。“不管怎么样，还是我抓到了。”

　　“诶……”江小茉皱了皱眉，“这……也能算记忆？江今安，你的手法也太差了。”江小茉眼前的记忆提取仪中，有东西慢慢析出。

　　江今安和江小茉相差10岁，两人容貌有几分相似：白皙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江今安高大壮硕，动作迅速；江小茉纤细活力，敏捷灵动。

　　江小茉盯着仪器。“好歹弄个好看的男人，”她嫌弃道，“那胖脸和这记忆一样让人难受。”

　　手指长的透明瓶子里，有一团深灰色悬浮在透明的溶液中，噩梦——像四处躲藏的老鼠，四处乱撞。

　　江小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了！”

　　她放下记忆瓶，跑进卫生间开始洗漱。厨房里的机器人系统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江小茉拿起烤好的面包就往外跑。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老鼠皮一样的噩梦被留在窗下的桌上，瑟缩在记忆瓶的角落里。

　　***

　　江小茉没有赶上最早的班车，为了析出噩梦她出门晚了。又一次看到同样的噩梦，她陷入了沉思。没一会儿功夫，站台上的人都搭上了班车，四周一片安静。

　　陷入梦境的她，竟没察觉自己的班车开了过来，直到沈舒雨在车窗上冲她挥手，“小茉，别愣神了，快上来啊。”

　　“来了。”江小茉答道。她起身上了车，坐在沈舒雨边上。沈舒雨穿着樱花粉的连衣裙，递过来一瓶牛奶，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还是那个噩梦，那张油腻的脸，析出来的记忆跟死老鼠一样。”

　　“今安哥到底怎么想的？”沈舒雨问。

　　江小茉思考了一下问道：“人真的能融合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吗？”

　　“记忆研究院的那些科学家说能。”沈舒雨说：“你说今安哥为什么要给你融入这些记忆？”

　　“因为他是我哥，”江小茉想都没想，“最喜欢捉弄我，然后在一旁看笑话。”

　　沈舒雨说：“我觉得那是你的偏见。你有没有看新闻，记忆融合是研究院未来的发展方向。今安哥虽说是拿你练手，但我想他一定是想要把最好的都给你，今天他要是能把噩梦融合给你，明天就能把源源不断的资源和信息都融合给你。今安哥绝对是想要你坐享其成。”

　　江小茉有些犹疑。“这个噩梦的感受越来越真实了。”她担心的说。

　　“那就对啦。”沈舒雨点头，“星球新闻说了，记忆研究院的新成果就是这样的呢。完全逼真的感受，仿佛那些场景就是你亲身经历过的，然后深深刻在融合者的记忆里。真希望研究成功。小茉，这项技术会改变所有，在未来，你想要学习好，根本不需要努力，只要买一个学霸记忆球融合，就是学霸了！”

　　“小茉，今安哥要是真的研究成功，那肯定就能在记忆研究院升级，有自己的研究室，做自己的课题。到时候，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高手，就让今安哥给你融合什么样的记忆。那你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立刻步入人生巅峰。”

　　这时张华副主任出现在沈舒雨的通讯器上，冲着她们喊：“沈舒雨，江小茉，你们就等着今晚熬夜加班吧！”说完就消失在她们面前的三维空间屏幕上。

　　沈舒雨吐吐舌头，“她们已经开始了吗？”

　　“看样子是的。”江小茉答道，“走吧，我们也看看到底来了多少本新书。”江小茉站起身，走到下车口，沈舒雨也跟了上来。

　　***

　　她们在凯云星国家图书馆的大厅，看到了踩着高跟鞋的张华副主任，馆长付学海也站在门口。每个月，图书馆都会有新书入库，此刻付学海正挺着他的圆肚子。看着眼前几百本新书，和张华说着什么。

　　江小茉和沈舒雨刷了卡，快步的走了过来。沈舒雨本来还笑的一脸灿烂，接着江小茉却听到她倒抽一口气。“看那儿。”沈舒雨指着对在走廊两侧，像盖房子的转头一样多的书。

　　江小茉拉着挎包的带子，“馆长，这次这么多？”

　　张华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到面前的书堆上，笑嘻嘻她转过头。“两千本。”她说，“录到晚上而已。”

　　馆长两根食指打着圈，满心抗拒，他只想快点离开，这样的图书录入工作他做了二十年，一分钟都不想再做了。

　　江小茉和沈舒雨走到馆长前，“这么多，也没人看哪。”馆长喃喃道。

　　“旧书。”馆长告诉她们。

　　“旧书？”沈舒雨惊讶，“每次不是只有几十本旧书吗？”

　　张华窃喜，她踢了踢脚下的书山，站到馆长后边。

　　两千本旧书像残缺的墙，堆放在走廊的暗影里，陈旧而腐朽。泛黄的书页已经僵硬，陈旧的味道萦绕其间，就想许久没人住的房子的味道。

　　江小茉瞥见一本书的封面还鲜亮，可内里满是黄页，但真正让人心痛的是，科技高度发展的凯云星，没有人读这些纸质书，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我也没想到。”馆长点点头，“这是记忆研究学院送来的书，他们真的放太久了。”

　　沈舒雨说：“可旧书上架要手动一本本来啊。”

　　“馆长可是给你们配了装备。”张华幸灾乐祸。

　　江小茉目光从旧书堆上移开，才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一台旧式扫描记录仪。她把挎包往后推了推，走了过去。

　　那台扫描仪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的东西，按下启动键，半天才嗡嗡的工作起来。它速度之慢就像提着拐棍的老头，走一步，停三步。沈舒雨刚想提议那堆新书，“不要担心，”张华说，“新书其他人会处理。”

　　沈舒雨一屁股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看着老旧的录入仪，听到馆长的声音，又望去。“要不还是一周内完成吧。”馆长看了看走廊里的书山，“这可是两千本呢。”

　　江小茉弯下身，把扫描仪推进走廊的暗影里。

　　“这么多年才送来，真是给图书馆添麻烦。”馆长喃喃道，“幸好这样的事，只有记忆研究院而已。”

　　“记忆研究院权利越来越大了。”张华说。

　　馆长皱着眉头，“张副主任，小心说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馆长脸上却一脸的担忧。他走到旧书旁，旧书的味道有些刺鼻。“还是先把书送到科技书藏馆吧。”

　　“好的。”等在一边的工作人员回答到，随即几个强壮的男人，就把旧书装在飞行器上，“用人力搬吧，这些旧书机器装卸可能会破损。”

　　馆长俯身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递给张华。“这本是需要销毁的。”江小茉看过去，一本绿色的封面，但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销毁。

　　张华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白，她有些局促的看着那本书，“没想到还有残留。”江小茉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却也感觉到了张华言语间的不安。

　　馆长倒没显出不同，他掸了掸手上的灰，“没想记忆研究院里还有些念旧的人。”

　　“是啊，怀念那个年代呢。”张华说，“我听说现在那辆列车的旅客，都是有去无回呢。”

　　“有去无回，”馆长叹气，“算是彻底被遗忘了。”

　　“其实也没什么，”张华说，“反正银河系有那么星球可以友好往来。”

　　像是无望的叹息，“去整理吧。”馆长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