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青柠（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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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煦炎将一摞碗盘一股脑塞进洗碗机，抽了两张厨房纸巾出去擦桌子，刚走到餐桌旁，窗外忽然划过一道白光，一秒后雷声紧跟着响起。
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往外看，起风了，但还没下雨。楼下通往小区正门的路上没有他妈的身影，他关上窗，去玄关的柜子里找出一把伞，穿着拖鞋出了家门。
走出小区没多远，杨煦炎在通往七中的路上看见了闫凌的身影。
闫凌正在看天气预报，抬头看见儿子，笑着说：“还算有点良心，今晚大雨橙色预警，还想溜达两圈呢。”
风吹的树枝唰唰作响，杨煦炎缩了缩脖子说：“我把划船机搬上来了，划会儿船，别溜达了，马上下雨。”
惊雷自远方而来，雷声隆隆，越来越大，闪电从半分钟一道，变作几秒一道，频频划破漆黑的夜空。空气里的温度下降，湿度上升，泥土湿腐的味道很浓，可见风雨欲来。
两人刚迈进小区大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伞被砸的砰砰作响，母子俩躲在一把大伞下朝家跑，跑到单元门的雨檐下时，大雨已经笼罩了这座海滨城市，能见度不足三米，一眼望出去到处是雾白色，雨声齐大，吵得天翻地覆。
杨煦炎一边甩着伞上的积水，一边朝七中那边眺望，雨幕模糊了远处的所有建筑物，大树像疯魔一般在雨里大幅度摇摆，活像成精的妖怪。雨幕中只能看到七中方向有微弱的灯光，其余一概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点开寇睿的对话框。
-到了吗
-到了
寇睿回的简洁，杨煦炎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消息回过来，啧了一声收起手机上楼了。
刚进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你妈到家了吗
-下雨了
寇睿连着发了两条信息过来。杨煦炎抽着嘴角回了句“知道”。
他没再回寇睿信息，拿了背心裤衩直接去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他的母上大人换了家居服正坐在他书桌旁翻手机。
“说说吧。”闫凌收起手机，抬头盯住儿子，“打架、爬墙，杨煦炎你厉害了。”
“哎，”杨煦炎叹着气坐到床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也是有苦衷的，您给我整了个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吗，就算前段时间不知道，今天总算知道了吧。我爸没回来？”
“市里呢，”闫凌偏开头看窗外的大雨，“要不是你，我俩这会儿二人世界呢。”
“别当未成年说这么酸的话，我容易情绪敏感。”
闫凌一把抢过他擦头发的毛巾，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你敏感？你就快懒死了哪来力气敏感。”
“说话别动手，动手别说话。”杨煦炎滚到床中间，顺势横躺下来，“老杨是不是有点飘，之前还回来看看我，现在除了看你，就没别人，你给他带个话，说他儿子因为缺乏父爱，要叛逆了。”
闫凌被他气笑了，也坐到床边，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有妈妈还不行，你要的还挺全，明天吧，明天让他来看你。”
杨煦炎感觉他妈情绪不对，但没多想，估计是今天一人分饰三角累着了，他拖了个枕头给他妈，自己侧躺支着头。
“妈，我也想听句实话，寇睿他家出什么事儿了？”杨煦炎认真地问，“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他情绪不是一般的敏感。像个十级社恐。”
“别瞎说。”闫凌睨儿子一眼，顿了顿，叹气道：“听他妈那意思是霸凌，还有他爷爷奶奶的问题，总之很复杂，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会儿贺静找我，我想着都高三了，孩子学习又不错，不能因为成长环境葬送了他一辈子，如果过来上学能对他多少有点帮助，也算做件好事。”
杨煦炎慢慢坐起来，盘腿面朝闫凌，不敢置信地看着亲妈，问：“你确定是霸凌。他快一九零了，而且，今天打架是他先动的手。”别看寇睿是个十级社恐，却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而且身手肯定不差，别问他问什么知道。
“霸凌也不是纯挨欺负。他的确没少打架。他妈说，这事儿是从他高二下学期开始的，一学期的时间，陆陆续续打了不少同学，所以不能单纯以挨欺负定义霸凌。”闫凌看着儿子说，“你性格好，朋友多，从上幼儿园就呼朋引伴，从来不缺臭味相投的朋友。所以，你很难理解没有朋友，被孤立，被冷暴力，被家人过分控制，被人暗地里说三道四是什么感觉。”
杨煦炎一时间没理解什么叫“过分控制”，他问：“怎么控制？”
“是寇睿的爷爷奶奶，隔辈儿总会过度溺爱。溺爱过了，就变成了过度保护和控制。老两口因为儿子不听自己的话，就改为管教孙子，直到寇睿上高一还接送，一旦发现他交的朋友不好势必得把人轰走，孩子一有不对劲儿就去学校闹……”
杨煦炎听的大脑嗡嗡作响，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寇睿为什么是这种不招人喜欢的性格。神经兮兮、谨慎小心，别人的一言一行在他眼里都透着不怀好意，从来不笑，甚至笑都要拿书挡着不想被别人看到。
雨骤风急，不停地拍打窗子，杨煦炎连做了三张卷子，心情依旧不太平静。
十一点半，闫凌端着牛奶开门进来，问：“饿吗？我看有灌饼，想吃吗？”
“加点肉。”杨煦炎头也不抬地说，说完又补了句，“告完状了？
闫凌走过去在他胳膊上甩了两巴掌。然后踩着一字步昂首挺胸出去做宵夜。不多时，非常贤惠地端着鸡蛋灌饼又进来了。
“加了四大片酱牛肉和一根香肠，先吃，吃完再写。还剩多少？”
“两张。”杨煦炎没接盘子，抓过卷饼吃了起来，一口下去有菜有肉有蛋，味道非常棒，他用拿着笔的手朝他妈竖大拇指，“你睡吧，不用管我。我做完就睡。”
闫凌刚要说话，睡衣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惊讶地看看儿子，说：“是你们老董？”
“老董？”杨煦炎愣了一下，忽然催道：“快接，是不是寇睿。”
闫凌目光一紧，按了接听键，电话接通她带上门出去了。杨煦炎却没心情做卷子了，起身站在门边，打开一点门缝，听外面的话音。
“……啊！这么严重！行行行，马上过去！麻烦您了董老师。”闫凌挂断电话匆匆往卧室走。
杨煦炎一听她说话的口吻就知道寇睿那边出了事，赶紧追过去问。结果差点被卧室门拍了脸
他隔着门问：“寇睿又怎么了？”
“不是他，是宿舍。老宿舍楼的墙渗水了。你当时怎么帮他选的宿舍，干什么选个靠边的啊。”闫凌换衣服只用了一分多钟，套了一身运动服就往外走，走到玄关回头叮嘱儿子：“写你的卷子，我去接他过来。”
杨煦炎两口把卷饼吃了，跑到阳台推开窗户，刚想伸头看看雨势，结果大雨大风拍了他半身。他赶紧关上窗户，又跑到玄关，闫凌已经穿好鞋要出去了。
“伞不行，我那有雨衣，伞给我。”杨煦炎拿走了伞，回卧室陶腾出一件他上高一时候买的绿色恐龙雨衣套在闫凌身上。
“行了，我走了。”闫凌推门往外走。
“我也去，外面风大雨大，你自己去我不放心。”杨煦炎没换衣服也没换鞋，外面积水很深，拖鞋大裤衩最配了。
闫凌见他执意要跟着，着急走就没劝他。暴雨持续下了三个小时，地表积水足有，地面积水到了杨煦炎小腿肚的高度，闫凌重量轻，被风刮的东倒西歪，杨煦炎不得不箍着她的肩。母子俩顶着大风大雨走到七中门口时，校外已经停了几辆来接孩子的车。
“积水这么深，车子再不走发动机该淹了。”闫凌感叹一句。
老宿舍楼一共四层。四层好几间宿舍成了水帘洞，而一二三层东西两头宿舍的墙角渗水，所以，今晚来接孩子的家长注定不少。
打着伞往老宿舍楼走的家长有十几位，到了宿舍楼下，拎着行李往外走的也有不少，门口堵塞，进出都困难。
杨煦炎全身湿透拉着闫凌穿过人群直奔三楼。
312宿舍门外站着三位家长，其中一位还是个六七十岁的爷爷。程威猛的妈妈拉着他堵在门正中，一口一个“我宝儿”，仿佛他家威猛的宝贝儿受了天大的罪。
杨煦炎站在外面往里看，吴超帅的爸妈这会儿正爬上爬下帮他收拾东西。
娄桐的家人只来了一个，杨煦炎认出那是他姑姑。
一片忙乱中，寇睿独自站在书桌旁，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将桌上的书往书包里塞。他住的上铺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滴，夹角的两片墙上爬满水流，一直洇湿到他床褥边，看样被褥已经湿了。
“寇睿！”闫凌挤开门口的程家母子俩，左闪右躲地进了宿舍里。
杨煦炎被他妈激动无比的一声叫，吓得激灵了一下，抬眼正跟往外看的寇睿对上视线。寇睿面上平静无波，好像被淹的不是他的床铺一样。
“我天，成水帘洞了。”闫凌打量着宿舍，又问寇睿：“有袋子吗，把被褥卷一下带回家。”
寇睿看看鞋和裤子几乎湿透的闫凌和落汤鸡似的杨煦炎，回手拿了一包纸巾递给闫凌，说：“您擦擦，没有袋子。”
“他哪有袋子，”杨煦炎慢一步挤进来，问娄桐，“老大有袋子吗给一个。”
娄桐从书桌下面掏出来几个大购物袋递给他，说：“将就一下吧。”
杨煦炎回手把袋子塞给寇睿，同时，寇睿塞给他一把纸巾，眼睛在他湿哒哒的头发上扫过，然后继续整理他的书。
杨煦炎攥着一把纸巾胡乱擦着头发，期间目光一直盯着寇睿的侧脸。脑袋里闪过他妈说的话，他还是不相信寇睿是会被霸凌的人。这人个子高、脾气臭、有颜、有成绩，虽然性格不讨喜，但不至于会被霸凌。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执着，寇睿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偏头盯了他一眼，状似警告似的，然后就要背过身去。
杨煦炎鬼使神差抓住他胳膊，把半湿的纸巾塞给他，反手指着后背，说：“给擦擦。”
他说完转身背对寇睿，反手扯了扯黏在后背的背心。像这种资深社恐就要创造机会给他们接触正常的人类和社会。
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杨煦炎回头往后看。寇睿抓着一团半湿的纸，眉头微微皱着，一脸的不解里混着要冲破天花板的不耐烦。杨煦炎被看得脊背僵直。
“算……”
纸团擦过后脖颈，带走了顺着发尾流进后脊的冰凉水珠，摩擦带起的痒使得杨煦炎差点跳起来。下一秒，纸团塞进他背心里，寇睿又沉又冷的声音在他后脑勺响起，“自己擦。”
杨煦炎虽然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却有一种自找没趣后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反手从背心里掏出纸团，一边擦头发，一边状似不尴尬地回头找娄桐说话，“你怎么这么多东西，一次能拿得回去吗？要不先放我家。”
娄桐苦恼地挠着后脑勺，“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娄桐的姑姑正在上铺装被褥，闻言笑着说：“他住宿时间久，东西肯定多。我过来打了辆出租来的，后备箱地方有限，我正愁这么多怎么拿回去。桐桐啊，要不先放你同学家一部分，明后天让你姑父开车给你拉回去。”
娄桐知道杨煦炎家就在七中对面，也没客气，对杨煦炎说：“先放一半，明后天我再拿回去。”
杨煦炎忙完这边，觉得不尴尬了，又转身去忙寇睿那边。
寇睿东西很少，少得可怜，流浪汉看了都要哭。闫凌一通收拾完，只装了两个购物袋。一床薄床褥和一床夏凉被卷起来，刚好塞满一个购物袋，余下零星几样生活用品塞了半袋子。
至于衣服，寇睿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个小袋子，撞上仅有的一套换洗衣服、一套家居服装上、两条内裤和一双袜子，又将余下的文具和书全部塞进书包里，他总共就这么多东西。
闫凌收拾完，整个人都诧异了。这孩子的所有行囊都在说明他是来短暂小住的，随时可能走，而不是来长住的。就这点东西，随时起身离开，花费整理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娄桐住了两年多，东西一大堆，四个大编织袋装得满满的，怕被淋湿的书装了足有四个60升的整理箱，更别说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全部足有两人宽一人高。累的她姑姑呼哧带喘，最后还是杨煦炎帮他拎了两大包、寇睿拎了一大包，一行人才出了宿舍楼。
三个年级的主任以及被大雨波及的学生的班主任，几乎都在老宿舍楼下，见到本班家长就上来帮忙。
老董拉着一个小推车站在一楼大厅，见寇睿下来，赶忙朝他们一行人招手。杨煦炎看见老董身后站着217的李亮和一班两个男生。
“抱歉抱歉，让家长跟着担心了，学校对学生住宿安排不妥，我在这里代表学校跟诸位家长和学生们道个歉，明后天一定给咱们一个妥善的答复。”老董满脸歉疚地跟四位学生家长握手，又道：“外面雨又大了，怕浇的东西放在这辆车上，我找了块塑料布，给大家推出去，没车不好拉走的，先放我办公室也行。”
寇睿东西很少，实在不需要动用小车推送。老董推着李亮三人的行李和书往校门口运送。到了校门口闫凌跟老董打过招呼，三个人顶着雨回了梧桐里。
一进屋，闫凌就催道：“行李什么的先堆门口明天再收拾，快去洗澡，快！千万别感冒。”
回来的路上杨煦炎和寇睿共用一把伞，然而并无卵用，全身再次被浇了个透心凉，这会儿他只想把自己泡热水里煮一煮。
他甩掉进了泥沙的拖鞋，光着脚往卧室走，摸到门把手才想起来还有个寇睿。他回头，寇睿正在玄关拖鞋，运动鞋灌了雨水，他拖的很慢。
杨煦炎等他脱完鞋，终于看向自己，才朝他招手，说：“先进来，不用穿鞋了。”
“换洗衣服湿了吗？湿了穿炎炎的，快去洗。”闫凌的手在寇睿胳膊上拍了一下。
寇睿没有迟疑，朝杨煦炎卧室走去。还没迈进卧室，就看见一坨湿衣服啪地甩在床尾。他放慢脚步想等杨煦炎进了浴室再进屋。就在他迟疑时穿着内裤的杨煦炎出现在门口，见他站在门外，纳闷道：“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寇睿皱眉扫他一眼，只觉得眼睛无处可放，不懂他是怎么能在只穿一条内裤的情况下，跟认识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如此平静的聊天。他停在门正中没进去，还是想等杨煦炎进了浴室再进屋。
杨煦炎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实在是身上被雨水粘的太难受，他抓抓胳膊道：“我先洗，马上好。”
直到浴室水声响起，寇睿才走进屋，摘下书包时，大致看了一遍卧室的摆设。
杨煦炎的卧室摆设的很简单。一张两米宽的床，床品是灰蓝色，枕头却有四个；整体式的书架、书桌占了整面墙，书架上手办和书各占一半。衣柜跟隐形了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卧室里唯一的装饰品是挂在墙上的船舵，仿古仿旧，乍一看像从深海里捞上来的老古董。
寇睿半蹲在在地上从书包里往外拿洇湿的书，顺便扫了一眼杨煦炎的书桌，一个字乱。能逼死强迫症、洁癖癌的那种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笔、卷子、手办、乐高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龟。
一头羊养了一只龟。寇睿觉得，在某些方面，龟和杨煦炎还挺像。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寇睿拿着洇湿的书转头看过去，一道白花花的身影嗖地从浴室跑出来，地板上洒下一片水花。
杨煦炎光着脚丫，头顶毛巾，浴巾从后面往前围在腰上却没系，一手抓着浴巾两角，如此一来，他跑起来，浴巾就像开叉的旗袍，从小腿开到大腿根，还是开在正前方两腿之间。
他出来后边往衣柜那边跑边嚷嚷：“我去！太冷了！快关空调！”
寇睿正神色有些恍惚地不知道看哪好，闻言蹭地起身，抓过书桌上遥控板关了空调。他犹豫一瞬，就要蹲下继续整理书，结果刚有动作，就听杨煦炎在那边喊：“等等等等！我先穿个内裤。”
寇睿抓着书的手蓦地一紧，空着的手攥成拳头，心说，谁爱看似的！看一眼，眼睛都要瞎了！
作者有话说第28章 青柠（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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