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苏醒 ...

  •   伊格醒来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最后一场圣战中,他被宿敌圣子尤利塞斯一枪钉入心脏,陷入永眠。而永眠意味着精神上的死亡,不可能再做梦。
      ——那么自己是真得醒过来了?
      黑暗沉沉笼罩住狭小的空间,他向上略一伸手,就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板。身后铺散着柔软的羽绒,摸索了几下后,凭着血族的经验,伊格感觉这是一副棺木。
      但这显然不是自己的棺材。因为他的棺材是内部雕刻逆十字的前宽后窄形,而且作为一个恶趣味的血族亲王,他通常都是反向躺下——这样正好能把逆十字看成正的,他就可以愉快地反讽一句光明永存,然后作为光明永存的最大障碍安详睡去。
      这具棺材虽然也是前宽后窄的形状,但他显然被摆成了正睡的姿势。
      沉眠已久的身体就像生了锈的机械,肌肉无力又酸痛。伊格强忍着不适,掀开棺材板,半坐起身。还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一声惊呼猛然窜入耳中,“您终于醒了,伊格大人!”
      伊格眯起眼睛。
      守候在旁的是一个血族女仆。他辨认出这是一个七代——作为尊贵的亲王,他更习惯驱使聪明的低等血族,而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血仆——这个七代显然也是仆人之一,但向来记忆力很好的他脑海中竟全无印象。
      ……这不应该。
      伊格隐隐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刚想问这女人是何时被招入索兰奇的,就听见对方欣喜道:“您的父亲尤利塞斯亲王殿下已经等您很久了。”
      伊格:???
      他愣了几秒:“你说什么?”
      女仆躬身道,“您终于醒了,伊格大人。您的父亲尤利塞斯亲王殿下已经等您很久了。”
      父亲??尤利塞斯??亲王殿下???
      刹那间,伊格萌生出了躺回去重醒一遍的冲动。这几个单词拆开他都懂,但合起来的意思就很扑朔迷离了。
      他再次回想起沉睡前的那一刻,圣枪蕴含的光明之力彻底地毁灭了他的心脏。在至高强度的光明冲击下,如果不是自己拥有黑暗之主赐予神力,恐怕早在被刺入时就灰飞烟灭了。
      伊格脑中滚过一串想法,暗自怀疑这根本不是原先的世界,于是决定随机应变,“好。”
      沉睡了太久,手脚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有些艰难地跨出棺材,目光停驻在女仆身上。对方识相地在前引路,伊格跟在后面,发现这里其实就是他原先的领地——城堡索兰奇。
      只不过他现在的房间在四楼偏角,而女仆把他带往的方向就是记忆中的主卧,显然“他的父亲尤利塞斯亲王”正住在这里。
      想到那个名字和称谓,伊格忍不住磨了磨獠牙。
      索兰奇是以他姓氏命名的城堡,完全按照伊格的品味修缮而成。向上延伸的弯曲肋拱作为骨架,支撑起高耸窄长的建筑,框架式的结构使玻璃镶嵌窗占据了走廊的一侧。由于伊格的恶趣味,镶嵌窗上的图画满是“倒吊圣母”、“逆十字”等亵渎教廷的内容。
      而走廊的墙壁则挂满他收藏的幻象派画作——这是一个由懂得魔法的艺术家群体成立的新画派,用扭曲艳丽的色彩和失真的形体表现对魔法的认知——伊格很喜欢这种出格的艺术,这也与他性格中离经叛道的部分吻合。
      然而在这个世界的索兰奇堡,镶嵌窗上的亵渎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庄严的黑暗歌颂图。墙壁上的幻象派被换成了古典主义画作,并以一种相当严谨的方式排布到一起,整齐到了近乎精准的地步。
      伊格反感地蹙眉,新的室内装潢透露出冰冷的庄重感,间接反映了它的主人是个极端理性主义者,这和上个世界宿敌的气场相符。然而未等他仔细观察索兰奇堡的变化,不远处的楼梯口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女仆立刻停下,躬身行礼:“雅宾大人。”
      雅宾?他之前的心腹法务官也在这里?
      伊格略一侧首,楼梯口转出一个夹着文件的青年。他身形瘦削,礼服银扣保守地扣到最高,及肩的棕发扎成发辫,垂落在绷紧的肩颈上。
      他瞥见女仆身后的伊格,便停下脚步,镜片后的冷绿色眸子颜色渐深,仿佛瘴林里淬毒的幽潭。
      几秒种后,青年缓缓道,“伊格·索兰奇·肖斯塔科。”
      他吐字很慢,眼神锁紧了伊格,从楼梯上投下的阴影笼住伊格单薄的身形。他似乎还想多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嗤了一声,像条不甘不愿退回暗处的蛇,嘶嘶吐着信子,带着浓浓的挑衅之意。
      伊格注视着他,同样没有说话。
      直至他死之前,雅宾都是他最忠诚的心腹。伊格收容了落魄时投奔索兰奇领地的雅宾,而对方入住领地的第一年便提出了后来在黑暗界赫赫有名的血族十戒律,对他整合势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雅宾也曾强烈反对伊格放走重伤的圣子,认为尤利塞斯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应该将一切威胁掐灭在摇篮里。
      伊格有些恍惚地想,如果他当时听从了雅宾的建议,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但他的傲慢让他一无所有,甚至失去了曾经忠心耿耿的手下。
      共事多年,他对雅宾这样的态度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戒备自己,就像之前的世界里他戒备尤利塞斯。
      如今,一切都被滑稽地颠倒过来,尤利塞斯取代了他,而自己可能就处在当年尤利塞斯的位置。更重要的是,雅宾提到的全名中多了一个肖斯塔科,肖斯塔科是尤利塞斯的姓氏。血族有初拥者赐予被初拥者姓氏的习惯,以表掌控与庇护。
      ……他被宿敌初拥了,并被冠以对方之姓。
      伊格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才开始感到一点刻骨的真实,而这真实已经残酷到了让他发抖的地步。
      初拥对高等血族而言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他们需要分出一大部分力量去引导新生的子嗣,因此倾尽一生也只会给个别极为喜爱的人初拥。而在初拥过程中,亲吻和爱|抚都是常见手段,新生血族要啜食父辈蕴含强大力量的血液一到两个月才能独立生存,在此期间同棺而眠更是常态。
      而他和尤利塞斯……可能已经发生了非常亲密的关系。
      强烈的暴怒在心头翻涌,伊格攥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无法抑制地探出,刺入掌心。鲜血一滴滴地顺着收紧的手指落到地面上,晕染出艳丽的色泽。
      伊格有一双美丽的红色眼睛,曾被与他交好的同代戏称为“夜色里最昂贵的鸽子血”。而此时这双宝石般的眼睛里正烈焰灼灼,带着燃尽一切的狠戾。
      伊格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强行按下心中的杀意,对女仆道,“……继续。”
      女仆以为是他的愤怒源自雅宾的挑衅,不敢吭声,只低着头在前方引路。伊格跟在后面,无数猜测在脑中转过,倘若自己初拥前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人,以雅宾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对他如此戒备。
      而在之前的世界里,他这种态度只对圣子尤利塞斯表露过。
      ——那么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太单纯,很有可能……与教会有关。
      他原本不敢确定这个想法,但上个世界的圣子都能取代自己成为血族亲王,又有什么荒诞的事不能发生呢?
      蓦地,女仆脚步一顿,而后深深鞠躬道,“尤利塞斯亲王殿下在里面等您。”
      伊格注视眼前的门,这里原本是自己的卧室,但现在住着他此生最不想面对的人。过去的宿敌,如今是他的父,他的主人。
      他面无表情,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厚重的窗帘严密封锁住所有光线,悬挂在墙壁上的七枝烛台把空旷的室内照得明亮。现任的血族亲王披着黑色长发,优雅端坐在高背椅上。
      他眉骨如刀,在幽深的眼窝里落下阴影,眼眸则是渊海般的深蓝,此时正淡淡扫过伊格。象征亲王地位的黑金华服包裹住他修长的身材,勾勒出薄削的肌肉轮廓,衬出入骨的高贵与冷漠。
      他戴了白手套,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权杖,像极了傲慢的君主。
      伊格冷冷看着外表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在他最后的记忆里,这个人可不是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圣子的长发被随意扎起,蓝眸晦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圣殿的白金制服在战斗中被划得残破,裸露出深浅不一的伤痕。
      尽管手套已经被血浸成暗红,但他仍牢牢攥紧圣枪,仿佛一只伤痕累累却残暴凶狠的野兽,伺机对目标发起最后的猎杀。
      在竭尽全力的投掷下,圣枪以势不可挡地力量破空而来,刺入伊格的心脏。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在生命的终结时刻,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对方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躯体走上前,用染成猩红的手套抬起他下巴,布料摩挲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粗糙感。
      在永眠的前一秒,伊格的红眼睛里定格了尤利塞斯平静中压抑疯狂的脸庞,然后便落入黑暗的怀抱。
      ……啧。
      伊格磨了磨獠牙,垂下头颅,以一种慢条斯理到近乎嘲讽的语气道:“尤利塞斯亲王殿下,我的——父亲大人。”
      在那瞬间,尤利塞斯眼底暗潮涌动,像夜色中深不可测的海,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他转动了一下蔷薇权杖,缓缓道,“过来。”
      伊格嗤笑一声,刚想讽刺,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半跪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强烈的压迫感沉沉按住膝盖,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失神了几秒,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高代血族对于低代的威压。
      作为上个世界尊贵的二代血族亲王,伊格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因此,他也从未重视过血族间森严的等级制度,不知道就凭他刚刚与高等血族讲话的态度,足以被施行惩戒。倘若高等血族是他的父亲,这种惩戒还会带有暧昧的色彩。
      冷汗从额角渗出,伊格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完全跪倒在地上。如果要遵循尤利塞斯的命令,他只能爬到对方座下,这超出了伊格忍耐的底线,同时也引燃了他的怒火。
      因此他昂首挑衅道,“我有说错什么吗?父亲——大人。”
      明明处于劣势,黑发红眸的青年却仍压抑不住骨子的狂妄。伊格听见一声轻笑,然后是长摆衣料在地毯上的摩挲声。尤利塞斯走下高背椅,踱到他面前,右手拄着权杖,带手套的左手缓缓抬起他的下巴。
      似曾相识的动作让伊格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曾经的宿敌便俯下|身,冰凉的黑色发丝垂落进伊格的领口,与他的发交织在颈项。
      尤利塞斯在伊格惊愕的目光中亲吻了他的眼角,玩味地注视瞬间瞪大的瑰丽眼眸,“你没说错。只是你若再用这样的口吻称我为父,我会让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过分的亲昵让伊格下意识露出獠牙,攥入拳头里的指甲再一次暴涨,刺入刚刚愈合的皮肉。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试探到了尤利塞斯的底线,要学会见好就收。
      于是伊格闭了闭眼睛,轻声道,“……知道了。”
      “……乖孩子。”尤利塞斯微微侧首,目光细致地抚过伊格的脸庞,而后松开捏住他下颚的左手,似乎是不再计较他的失仪,“退下吧。你被潜入索兰奇堡的圣殿猎人刺杀,刚刚醒来,神志受到了影响,好好休息一晚。”
      伊格垂下头,勉强伪装的乖顺险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暴虐,但现在形势不明,他咀嚼着尤利塞斯方才透露出的信息,咬了咬牙,“是。”
      然后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伊格顺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一路不停摩挲尤利塞斯亲吻过的眼角,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他原以为自己会想撕碎宿敌,但血液里流淌的亲密让他无法抑制地感到欣喜,这是被初拥者对初拥者本能的恋慕。
      他一时无法在这矛盾的情绪里理出头绪,只能用指甲反复刺入掌心的伤口,让血流淌了一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