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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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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夫人顿住,目光倏然望向程映鸯,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怔:“雅风?你说的是张大娘子,张雅风?她还在?”
话音落时,指尖都微微发颤,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凝满了错愕,鬓边的珠钗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与张雅风相识十余载,情同姐妹,张家突遭变故时她已经嫁给李珩,传言张老大人被下罪事,陛下身边只有李珩,后来才知道李珩觊觎雅风,得不到就毁掉,多年以来她一直想扳倒李珩,苦于没有办法,直到李珩起兵,她才知道时机到了。
今日乍然听闻这个名字,只觉心口猛地一撞,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程映鸯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漾起几分苦涩的笑意,轻轻颔首,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正是张大娘子,只是京中已无容身之地,国公爷便将她安置在府中南院,一直安稳度日。”
“南院……”晋国夫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倏地便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身下的锦凳,发出一阵轻响,看向程映鸯的目光里满是急切,“她当真就在府中?我能见见她吗?”
程映鸯起身扶住激动的晋国夫人,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国公爷不愿声张,我便也未曾对外提及,夫人莫急,她此刻就在南院静养,我送夫人去南院,与张大娘子见上一面。”
“好好好!”晋国夫人连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她匆匆拭去眼角的湿意,握着程映鸯的手愈发用力,“好妹妹,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廊下的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几缕融融的暖意,落在青石板上,映得那点点残雪愈发晶莹。
南院,炕几上铺着素色的杭绸,摆着几缕彩线、一方绷子,还有半只绣到一半的并蒂莲荷包。
张雅风端坐于软凳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走线匀净利落。
身侧的庄嬷嬷鬓发已白,她眯着眼穿针,试了两次才将丝线穿入针鼻,笑着叹道:“到底是老了,眼神不济了,夫人待咱们是真的好,这南院清静雅致,不比外头那些大宅门差,还允我这老婆子在此常住,不用跟着奔波,真是天大的福气。”
张雅风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
南院的墙角种着几竿翠竹,雪压竹梢,簌簌地落着细雪,院角的红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护国公夫人是个心善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通传声:“张大娘子,善莺娘子来了。”
门帘被掀开,善莺娘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锦缎披风,鬓边簪着一支银钗,笑盈盈地摆手:“才停了一日,这雪又下起来了。”
她一眼瞥见炕几上的绣活,便凑上前去瞧,“这荷包绣得真好,是要送给我的吗?”
张雅风放下银针,示意丫鬟上茶,笑道:“喜欢就拿去,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的,不值什么,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善莺娘子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才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京城里这几日可热闹了!到处都是巡防营的人,挨家挨户地搜捕什么人呢,闹得人心惶惶的。”
庄嬷嬷闻言,眉头微蹙:“这是出了什么事?年关将近的,怎么这般不太平?”
张雅风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眸光微动,沉吟道:“莫不是逆王那边的漏网之鱼吧?”
善莺娘子点头,“前几日听人说,逆王余党还有几个在逃。”
“这次是护国公亲自坐镇,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管那些人藏在哪里,一定插翅难飞!有护国公在,咱们京城百姓就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丫鬟又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又带着几分好奇:“张大娘子,外头来了贵客,指名要见您呢!”
“贵客?”善莺娘子愣了愣,随即笑道,“难不成是护国公夫人?那可真是贵客了。”
张雅风轻轻摇头,纠正道:“妹妹莫要胡说,这里是护国公府,夫人是这府里的主母,怎么能算是客人。”
她话音未落,门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寒风涌了进来,只见晋国夫人正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眶泛红。
张雅风起身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手里的银针“嗒”地一声掉在炕几上。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此处见到老友,这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故人。
“雅风!”
一声哽咽的呼唤打破了南院的宁静,晋国夫人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张雅风,却又有些不敢,生怕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梦。
张雅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定了定神,猛地屈膝跪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姐姐!真的是你!我有晋王之仇不共戴天,是姐姐在世人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将那些罪证公之于众,才让逆王身败名裂,请受雅风一拜!”
晋国夫人见状,连忙俯身将她扶起,泪水簌簌地往下掉,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傻妹妹,快起来!你我姐妹一场,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才压低声音道:“其实那些都不是我的功劳,全是护国公夫人的计谋,你也知道,我是他的王妃,只要是我拿出来的证据,真的是真的,假的世人也会当作真的,夫人早就料到这一点,才让我出面揭发逆王。”
“什么?”张雅风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竟是国公夫人的手笔?”
一旁的庄嬷嬷却缓缓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赞叹,笑道:“老身就说,那位程大娘子果真不是一般的深闺女郎,有勇有谋。”
张雅风怔怔地站着,心里百感交集,她在南院住了数月,承蒙程映鸯照拂,却从未见过她本人。
她时常听庄嬷嬷和丫鬟们说起这位国公夫人,说她温柔贤淑,却又处事果决,今日才知她竟还有这般运筹帷幄的本事。
“我真想好好谢谢这位程夫人。”张雅风喃喃道,语气里满是感激,“若非她暗中筹划,逆王也不会这么快被剿灭,只是住了这么久,竟连一面都未曾见过。”
晋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劝慰道:“妹妹莫急,她那头一大家子的事务,里里外外都要靠她打理,等闲难得有空闲,等过了年关,她得了空,总能相见的。”
话虽如此,晋国夫人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程映鸯的模样与张雅风的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莫不是程映鸯故意避而不见?难道护国公是特意找了个与张雅风相似的女子做替身?若是如此,那可真的委屈了程映鸯。
程映鸯凭栏而立,衣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一只莹白的玉镯。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落在府中最偏僻的南院,只有几个小丫鬟在院中打扫,完全看不到张娘子与晋国夫人。
“嫂嫂。”
一声轻唤自楼梯口传来,打断了程映鸯的思绪。
她回身,见冯若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站在阁楼下,她身子弱,登了几层楼就要歇一歇。
冯若识大体懂事,一大家子人来投奔,其它与那些揣着心思的女眷不同,程映鸯待她也算亲近。
“怎么上来了?”程映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挽到耳后,语气温和。
冯若几步踏上阁楼,挨着她的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南院,眨了眨眼道:“方才在花园里瞧见嫂嫂独自上来,想着你许是闷了,便跟来陪陪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凑近程映鸯,压低声音道,“嫂嫂,之前偶然听晋国夫人说您和一位什么姓张的娘子像,我虽没见过张娘子,可在兴城时,却曾遇见过一位王娘子,与您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呢。”
程映鸯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面上依旧挂着浅笑,声音却有些轻:“哦?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千真万确!”冯若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那王娘子年纪比您略大些,约莫与晋国夫人相当,性子瞧着温婉,喜欢绣花,平日里也不太出门交际。”
她一心想着要与程映鸯搞好关系,毕竟如今夫君这一房全靠护国公府照拂,自然是知无不言:“嫂嫂,那王娘子的夫君是兴城的步兵教头,听说身手极好,就是脸上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极为显眼,旁人见了都要惧他三分。”
“承宣堂弟见过他?”程映鸯的声音轻得像风,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吹散,冯若自然是不可能见过这位教头的,大概率是听傅承宣说起。
“是啊!”冯若点头,语气笃定,“去年夫君回府时,还与我们提过那位王教头,说他是个难得的忠义之人,可惜后来晋王起兵后也没了联系。”
程映鸯蓦地轻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凉意,望着远处南院紧闭的角门,轻声道:“想来你口中的这位王娘子,便是晋国夫人口中的张娘子了。”
南院从未有过男子出入的痕迹,明明有夫君却来投奔傅承越,程映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闯入脑海。
张雅风已经嫁人了,那她为何会出现在护国公府的南院?为何傅承越要将她藏得这般隐秘?
难道是……强取豪夺?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映鸯心底的层层迷雾,却也让她浑身发冷。
傅承越那样的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若是他想要得到什么,又有谁能阻拦?
张家是他的执念,他将张雅风藏在南院,不许外人窥探,是为了护她周全,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待她这般好,是因为真心喜欢,还是因为她的眉眼,像极了那个藏在南院的人?
程映鸯只觉得眼前的雪景都染上了几分血色,成婚那日,傅承越掀开她盖头时眼中的惊艳与温柔,都是在看张雅风,那时她不以为然,如今却痛彻心扉。
“嫂嫂?”冯若察觉到她的失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程映鸯回过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事,许是站得久了,有些乏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南院,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冯若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明白了,那位张娘子应该是国公爷安置在府里的,怪不得程映鸯会介意。
来帝京住了这些时日,她也听说了一些护国公府的传闻,傅承越曾经有一位姨娘,是程映鸯的庶妹,宠的没边儿了,甚至压过正妻的风头,但是受了外祖家连累,以后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关进庄子里还是被遣返回家了。
在燕城只觉得二人相敬如宾,看来傅承越也不算一心一意,想了想,冯若跟了上去。
“嫂嫂还没诞下世子,万万不能让旁人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