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浮花月（先婚后爱）》濯枝芽

62、金兰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凤仪殿暖阁的金砖地面上，映得满室融融，银丝炭在鎏金鹤纹炉里燃得正好，氤氲出淡淡的暖香。

　　太后由女官搀扶着，缓步走入内殿，见太皇太后正歪在软榻上，逗弄着身前的小姑娘，便放缓了脚步，屈膝行礼：“儿媳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太皇太后抬眼，脸上露出笑意，忙招手让她近前，“咱们娘俩也是多年不见，不必有这些虚礼。”

　　太后起身，刚落座，便见那原本跪着的小姑娘起身，她约莫十岁光景，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杏色流苏，一身藕荷色绣桃花的襦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见了自己，不慌不忙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莺啼：“臣女贺映光，给太后娘娘请安。”

　　那姿态落落大方，眉眼间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半点没有寻常小姑娘的忸怩，太后望着她，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幼时，也是这般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承欢膝下，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感慨，时光真是弹指而过，当年的稚童已成了执掌后宫的太后，如今又有新的孩童，承继着这深宫的岁岁年年。

　　她心头柔软，笑着抬手扶起贺映光：“好孩子，快起来。”说罢，便吩咐身后的女官，“把哀家前日寻出来的那匣子玩意儿取来。”

　　女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描金漆匣，太后亲自打开，里面摆满了各色精巧的玩意儿，羊脂玉做的小老虎，鎏金的小拨浪鼓，还有一串明珠穿成的手串，皆是难得的珍品。

　　她拿起那串明珠手串，亲自替贺映光戴在腕上，又拣了那玉老虎递给她：“这些都是哀家压箱底的玩意儿，今日便都赏了你。”

　　贺映光眼睛一亮，却不忘规规矩矩地躬身道谢：“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皇太后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呀，就是疼孩子，这丫头是念念的小女，和她当年一个模子出来的，与你也投缘。”

　　太后陪着笑了几句，又与太皇太后闲话起家常，说着近来京中雪大，御膳房新制了几样点心，味道甚佳，改日便送些来。

　　聊着聊着，话题便不经意间转到了秦贵太妃身上，太后提起昨日审问之事：“那秦氏倒是硬气，到如今还不肯吐露李珩的下落。”

　　太皇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她本就是个恃宠而骄的，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你做得对，不必给她半分好脸色。”

　　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李珩一日不除，便是心腹大患，你该狠时便要狠，莫要因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太后颔首，眸光沉沉：“母后放心，儿媳省得。”

　　暖阁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贺映光捧着那玉老虎，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一双灵动的眸子，只偶尔好奇地瞥一眼窗外纷飞的细雪，仿佛半句也没有入耳。

　　“贺娘子，大公主殿下刚从坤宁宫回来，正寻你你呢。”
　　“你快去吧，午膳前再回来。”太皇太后笑道。

　　融了檐角的薄雪，暖融融地洒在御花园的琉璃瓦上，贺映光牵着大公主的手，缓步走在鹅卵石小径上，身后跟着嬷嬷和几个捧着点心匣子的小宫女。

　　大公主梳着双环髻，髻上簪着赤金小凤凰，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裙，她步子小，走得急了些，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到，贺映光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柔声叮嘱：“公主慢些走，雪刚化，路滑。”

　　大公主仰着小脸，摇了摇她的手：“映光小姨，我想瞧那边的红梅。”

　　“好。”贺映光牵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地方，走到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

　　枝头的红梅映着暖阳，艳得灼人眼，大公主踮着脚尖想去够最低的那枝，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微红。

　　贺映光见状，轻轻将她抱起，让她伏在自己肩头，让她折下那枝缀满花苞的红梅。

　　“给你。”大公主将红梅递到她手里。
　　“殿下，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都喜欢红梅，不如您多折几枝，咱们插在瓷瓶里，孝敬两位，然后再往陛下和皇后娘娘处送，好让贵人们都知道您的孝心。”贺映光建议。

　　大公主身边几位嬷嬷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听了以后默默点头，贺家娘子全心全意为她们殿下着想，怪不得皇后娘娘总夸她周全。

　　大公主捧着红梅，笑得眉眼弯弯，凑到鼻尖闻了闻，脆生生道：“好呀，都听映光小姨的。”

　　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将满室的寒气都驱得干干净净，窗棂外落着细雪，碎玉似的簌簌往下飘，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叮当当地响，添了几分清宁。

　　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软榻上，一袭淡蓝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温婉端庄，殿内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氤氲了一室静谧。

　　“娘娘，大公主遣人送东西来了。”贴身女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皇后抬眸，放下手中的绣绷，柔声道：“哦？是姣姣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说话间，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黑漆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摆着官窑白瓷瓶，里面是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

　　那红梅枝干遒劲，花苞饱满，几朵嫣红的花瓣已然舒展，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抹燃着的霞，明艳动人。

　　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伸手轻轻抚过那微凉的花瓣，唇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这梅花开得真好，瞧着便叫人心里欢喜，姣姣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女官凑上前，笑着回话：“娘娘有所不知，这枝红梅是大公主亲手修剪打理的呢。”

　　皇后微微讶异，挑眉道：“哦？她往日里最是坐不住，竟能静下心来摆弄这些？”

　　“是贺娘子教的。”女官笑得更甚，“奴婢听公主殿里的宫女说，今日雪停之后，贺娘子带着公主去御花园寻梅，还说这红梅傲雪凌霜，最是有风骨，送与娘娘，是祝娘娘岁岁安康，福寿绵长呢。”

　　皇后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轻轻摩挲着梅枝，叹道：“映光倒是个通透人，竟能想出这般别致的法子，既教了姣姣道理，又讨了我的欢心，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以及陛下那里可都送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原来皇帝身边的得力太监陈涛过来了。

　　传陛下口谕，今晚要皇后带着大公主去乾清宫用膳，皇后吃惊，对于皇子公主来说，这是莫大的殊荣。

　　陈涛笑成一朵花，连忙解释了一番。

　　方才几位大臣在乾清宫议事，皇帝面色沉郁，他眉头紧蹙，手中紧捏着一份密折，指节都泛了白。

　　“废物！都是废物！”皇帝猛地将密折掷在案上，怒声喝道。

　　底下跪着的一众大臣，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那枝红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跪地禀道：“陛下，大公主殿下送来一枝红梅，说是大公主亲手打理，特来孝敬陛下的。”

　　皇帝正心烦意乱，本想挥手让太监退下，可目光触及那枝红梅时，却不由顿住了，那嫣红的花瓣，在满室的肃杀之气中，竟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瞬间便驱散了几分心头的阴霾。

　　傅承越上前一步，笑着赞道：“好一枝红梅！傲雪而开，风骨铮铮。大公主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雅致的心思，还不忘孝敬陛下，当真是懂事孝顺。”

　　皇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伸手抚过那梅枝，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想起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平日里笑得喜庆，像个小喜鹊，心头的郁气竟是散了大半。

　　“还是皇后教得好。”皇帝语气缓和下来，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朕旨意，今日晚膳，让皇后带着太子和姣姣，一并来乾清宫用膳。”

　　送走陈涛后，女官在一旁笑道：“娘娘，您瞧，果然在这位公主中，咱们大公主才是圣上心中才是众公主中第一人。”

　　皇后轻轻颔首，眸光中满是赏识：“映光这孩子果然是个识时务懂分寸的，她知道姣姣是本宫的心头肉，便全心全意地顾念着她，事事都为她着想，这般通透的心思，在同龄人里实属难得。”

　　她顿了顿，又道：“昭明县主和护国公夫人那边，你去遣个得力的人去传个话，就说映光懂事，本宫极喜爱，让县主和夫人也高兴高兴。”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过护国公府朱红的走马长檐，檐下悬着的鎏金铜铃叮当作响，却半点没扰了府里的安稳气象。

　　廊下的积雪早被仆役清扫干净，只留了几株老梅树桠上积着皑皑白雪，衬得那几点含苞待放的红梅愈发娇俏。穿堂而过的风带着暖意，府里各处都烧着地龙，熏得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檀香。

　　正厅的门槛外，一溜排开了几十辆骡车，车辕上系着红绸，车斗里满满当当堆着各色年礼，都是京郊几处庄子上送来的岁贡。

　　“回夫人的话，”外院管事躬着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册，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河西庄子送了五百斤红梗米，还有上月老夫人发话单要的秋菜，京南的马场送了十匹良驹，还有狐裘、貂皮各五十张，都是今年新猎的上等皮子。”

　　程映鸯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闻言抬眸，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撒花软缎袄子，光彩照人。

　　“知道了，庄子上腌制的秋菜味道清淡，老夫人最喜欢，都送去老夫人的院里，剩下的先入库。”

　　管事一一应下，又道：“只是国公爷还在宫中，庄头们想要求见，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想给国公爷磕头，谢国公爷和夫人今年减租的恩典。”

　　程映鸯颔首，眸光微动，傅承越身负重任多日未归，这些都不能告诉外人知道。

　　她沉吟片刻，道：“庄头们的心意领了，赏些银钱布匹，让宣大公子作陪，用了午饭让他们早些回去过年，至于礼册，等国公爷回来再呈给他便是，还有，把今年新得的金银锞子分与他们，一家五金五银，也是领了他们孝心。”

　　话落，她看向身侧景明：“去趟宣大公子家里，说我请堂弟来府里照应几日，顺便让冯若弟妹也过来，老夫人近日总念叨着她。”

　　景明应声而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傅承宣便带着妻子冯若来了。

　　傅承宣是傅家旁支的子弟，为人谦和有礼，虽无功名在身，却也是个通透干练的，在剿灭晋王的时候也立了功，傅承越想着年后安排他在兵部做事，冯若则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眉眼柔顺，见了程映鸯便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大嫂。”

　　程映鸯忙起身扶起她，笑着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进来坐，老夫人方才还说想瞧瞧你呢。”

　　一行人往内院走去，刚进垂花门，便听见暖阁里传来老夫人爽朗的笑声。

　　傅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身边坐着昭明县主，两人手里都捏着一串蜜蜡佛珠，说着家常话。

　　晋国夫人也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眼含笑。

　　傅老夫人年逾花甲，精神却依旧矍铄，见了傅承宣与冯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们两个可算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傅承宣与冯若忙上前请安，冯若还恭敬地送上了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点心，惹得老夫人连连夸赞：“还是映鸯知晓我心意，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

　　暖阁里的笑语还未散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廊下值守的管事嬷嬷疾步进来，敛衽行礼时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老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孔总管，说有旨意要宣。”

　　满室的笑闹霎时静了一瞬，傅老夫人忙扶着程映鸯的手起身，鬓边的赤金福寿簪微微晃动：“快，摆香案接旨。”

　　程映鸯沉着眉眼应下，一面吩咐景明领着仆役去正厅设香案，一面亲自扶着傅老夫人往正厅去。

　　傅承宣与冯若紧随其后，昭明县主和晋国夫人也起身随行。

　　不过片刻功夫，正厅里已收拾得齐齐整整，香案上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府中众人按品级立在案前，垂首屏息。

　　锦帘被轻轻掀开，一身石青色锦袍的孔慎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赏赐的匣子。

　　他脸上堆着和善的笑，见了众人便先拱手：“老夫人，夫人，不必多礼，咱家是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还有些赏赐。”

　　傅老夫人领着众人正要下跪，孔慎忙上前扶住：“老夫人折煞咱家了，娘娘说了，都是家常赏赐，不必行大礼。”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恭恭敬敬地福身听旨。

　　孔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后娘娘口谕，护国公府程氏映鸯，持家有度，温婉贤淑，今岁暮年关，特赏东珠十颗，云锦匹料八端，赤金镶玉镯一对，望其恪守妇德，再展风姿。”

　　程映鸯垂眸应道：“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孔慎笑着示意小太监打开赏赐的匣子。

　　匣子里珠光宝气，东珠圆润饱满，云锦流光溢彩，看得人目不暇接。

　　他又看向昭明县主，语气愈发亲和：“娘娘还特意嘱咐咱家，说县主教女有方，程夫人与贺娘子这般懂事体贴，都是县主的功劳。”

　　昭明县主闻言，忙含笑福身：“谢皇后娘娘谬赞，此乃臣妇分内之事。”

　　孔慎又讲贺映光爱护大公主的事情一一讲了才回宫，程映鸯连忙示意奉珠送上荷包，“宫中事务繁忙还劳烦公公特意跑一趟，请公公吃杯薄酒，一定收下才好。”

　　孔慎笑着接了，说护国公在宫中一切安好，程映鸯浅浅一笑。

　　等宫里人走后，满堂众人纷纷上前向昭明县主道贺，言语间满是欣喜。

　　傅老夫人拉着昭明县主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漾着暖意，“县主莫要过谦，你这两个女儿，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映鸯端庄贤淑，二姑娘灵动聪慧，如今映鸯又这般能干，把国公府打理得妥妥帖帖，都是你教得好啊！”

　　昭明县主脸上满是欣慰，拍着傅老夫人的手背笑道：“老夫人过奖了，也是映鸯自己争气。”

　　晋国夫人拉着程映鸯的手，坐在一侧的软榻上，轻叹一声：“说起来，我这人兄弟多，唯独少了个亲姊妹，身边也只有张大娘子一个手帕交，平日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程映鸯温声劝慰：“夫人与张大娘子情谊深厚，亦是难得。”

　　晋国夫人抬眸看她，“我瞧着你性子果决，行事又有章法，能拿主意，我所不能及，今日借着这喜庆的光景，我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结为金兰姊妹？往后咱们姐妹相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程映鸯闻言一怔，她知晓晋国夫人出身名门，性情爽直，这番话绝非客套，只是这提议多半还是因为自己容貌与张大娘子有几分相似吧。

　　她压低声音，“能得姐姐青眼，是映鸯的福气，岂有不愿之理，只是有个人，不如姐姐先见了，再提这事儿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