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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逆王 ...

  •   寒冬的夜最是绵长,墨色浓得化不开,连檐角垂着的冰棱都凝着一股子透骨的寒。

      傅承越听得门外传报时,指尖刚触到枕边微凉的锦被,猛地起身。

      程映鸯在里室睡得浅,闻声即刻醒了,未等披外衣,只裹了件月白夹袄便急匆匆踏出来,鬓发松松挽着,发梢还沾着枕间的暖意,不及细问,步履匆匆,将被褥拢在怀里往内室走。

      傅承越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

      他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紫色官袍,刚拢上肩头,便见程映鸯已将被褥安置妥当,又快步折返回来,替他穿官服。

      “怎么天还未亮就传人?发生什么大事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下动作却麻利,目光不住往窗外瞟。

      此刻夜色沉沉,连报晓的声息都未有,寻常宫里传召从不会这般急切,宫门未开,内侍却已登门,必然是大事急事。

      她心头最惦记的便是武威府战事,前日傅承越还与齐国公冯翰议事到深夜,提过边境虽暂稳,却怕逆王余党作乱,此刻越想心越慌。

      替傅承越系玉带时,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玉带的玉扣冰凉,硌得她指尖发麻,好几次都没能扣准榫卯。

      傅承越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力道沉稳而安心。“别怕。”

      他拇指摩挲着她指节,“无论何事,有我在,断不会让家里出事。”

      程映鸯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烛火,亮得让人安心,心头的慌乱稍稍压下,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当心。”

      她替他理好衣襟,又取过狐毛大氅披在他肩上,系带系得紧实,不漏半分寒风。

      傅承越点头应下,转身大步出门。

      他一走,程映鸯哪里还有心思再睡,烛火被她拨得亮了些,照着空落落的内室,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即刻叫来了景明,叮嘱道:“你让几个伶俐的小厮速去宫门口候着,茂春或星雀那边有什么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都要第一时间回来禀报,切记莫与人攀谈,莫惹是非。”

      傅承越刚踏出府门,便见一匹乌骓马立在巷口,旁边躬身立着个身穿青色内侍服的人,腰束银带,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正是司礼监秉笔郑通的二徒弟郑杨。

      寻常宫里传召,多是小内侍跑腿,郑杨乃是郑通身边得力之人,若非天大的急事,断不会亲自前来。

      “小郑公公,到底发生何事?”傅承越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一展,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端坐马上,虽未着朝冠,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郑杨不敢怠慢,忙上前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国公爷,逆王李珩被人救走了。”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傅承越耳畔。

      逆王李珩谋逆作乱,兵败被俘后一直关押在刑部大牢最深处,那大牢乃是前朝遗留的天牢改建,墙体皆是三尺厚的青石,陛下谨慎,除了刑部的重兵看守,还特意调了金吾卫精锐驻守,层层把关,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竟能在今夜这般严密的看守下,眼睁睁让人不见了踪影。

      傅承越眉心骤然拧紧,眸色沉得如寒潭。

      他总领燕城兵马之前,曾执掌刑狱数年,刑部大牢的布防他再清楚不过,出入口仅有两处,各处暗哨及巡逻时辰皆是他当年定下的规矩,出征前才将刑狱之职交予刑部尚书陈大人,得胜还朝后朝政更迭,便未再重新接管,却没想到竟出了这般纰漏。

      “陛下震怒,下令即刻封城,从卯时起,金吾卫与京兆府衙联动,挨家挨户搜查,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寻回李珩的踪迹。”

      郑杨凑得更近几分,声音里带着惶恐,“陛下还说,此事唯有国公爷熟稔刑狱与城防,特意命奴才来请您入宫议事,宫里诸位大人怕是都已在紫宸殿候着了。”

      傅承越闻言,不再多问,只沉声吩咐:“走。”

      乌骓马一声长嘶,踏着夜色往前奔去,马蹄踏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寒夜的寂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匆匆而过,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连空气里都透着肃杀之气。

      宫门尚未开启,却已被禁军层层围住,火把燃得通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往日肃穆的宫门此刻更添几分威严与压迫。

      郑杨出示了传召令牌,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傅承越策马而入,马蹄踏过宫门内的白玉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砖地缝里嵌着未化的积雪,被寒风卷着四处飘散,落在宫殿的飞檐翘角上,与琉璃瓦相映,透着一股冰冷的华贵。

      沿途的宫灯尽数点亮,昏黄的光晕却驱散不了周遭的寒意,侍卫们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在殿宇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衣袂被寒风吹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每一步前行,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紫宸殿外,早已站满了内阁阁老,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满是焦虑。

      傅承越刚至殿外,便见一人快步迎上,一身紫袍玉带,正是齐国公冯翰。

      见到他,只沉沉点头,眼底满是忧色,却未多言,只朝着殿内抬了抬下巴,示意陛下已等候多时。

      傅承越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明烛高烧,将偌大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龙燃着,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此刻闻来只觉得胸闷气短。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并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疲惫,想来也是刚被惊醒,未曾歇息。

      龙椅旁的御案上,奏折散落一地,一支狼毫笔滚落在地,显然是刚刚发过火。

      殿下正中,刑部尚书陈大人与侍郎张大人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绷得笔直。

      殿内其余阁老分立两侧,皆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刚踏入殿中的傅承越身上,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穿透满殿的沉寂,直直落在傅承越耳畔。

      “承越,你来了,李珩被劫,天牢失守,全城搜捕在即,此事你熟稔,你有何对策?”

      傅承越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哪怕立于满殿威压之下,依旧神色沉稳。

      他抬眸时,目光扫过跪地的陈尚书,又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寻常劫狱,李珩被俘多日,逆党蛰伏至今才动手,必是早有谋划,且必有内应。封城搜捕固然要紧,此事却不能声张,不然恐怕人心动荡。”

      傅承越话音刚落,紫宸殿内凝滞的空气便被一声尖利奏请陡然刺破:“陛下,臣要参护国公!”

      这一声喊得字字铿锵,却透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龙椅上的皇帝闻言,眉心骤然拧成川字,眼底瞬间翻涌着不悦,指节攥着扶手泛出青白,连日忧心战事与逆王的烦躁,此刻被这弹劾勾得愈发浓烈。

      众人侧目,只见吏部右侍郎楚轩昂首出列,朱色官袍衬得他面色红润,双手捧笏,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他身侧的吏部尚书急得眼尾直抽,频频朝他递着眼色,恨不能当场拽他回去,楚轩却恍若未见,只顾着往前半步,对着龙椅躬身,振振有词。

      “护国公执掌刑部数载,大牢布防皆是他一手规制!前有武威都督贺正慎在刑部大牢遭人刺杀,今又有逆王李珩被悄无声息劫走,两桩大案皆出此重地,绝非偶然!”

      楚轩声调陡然拔高,目光扫过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傅承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怼,“依臣之见,当即刻拿下护国公严加审问!说不定他便是与逆王一丘之貉,先前领兵剿逆不过是演一出苦肉大戏,实则里应外合,妄图匡骗陛下,谋夺江山!”

      此言一出,殿内朝臣皆暗自心惊,首辅张临渊捻须的手指一顿,次辅苏文清眉头紧锁,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语。

      这楚轩本是草包一个,胸无点墨不通政务,全仗着是太后娘家侄孙的身份,才一路投机钻营坐到右侍郎之位,素来口无遮拦,今日竟是疯了,敢弹劾傅承越。

      朝臣心里都门儿清,傅承越与齐国公冯翰乃是陛下儿时伴读,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这些年南征北战平定边患,生擒逆王李珩更是立下不世之功,乃是陛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质疑傅承越通逆,无疑是打陛下的脸面,更何况无凭无据,纯属构陷。

      再往深了想,众人也知其中私怨,当年楚家嫡女爱慕傅承越,太后有意赐婚,谁知傅承越直言拒婚,楚家娘子心高气傲受了羞辱,竟赌气削发为尼,楚家自此便与傅承越结了梁子,楚轩今日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楚侍郎好大的胆子,好一番‘高见’。”齐国公冯翰率先发难,上前一步便带着沙场磨砺的凛冽威压,冷笑出声。

      “无凭无据便构陷国公通逆,敢问楚侍郎,是握了护国公通逆的实证,还是亲眼见他与逆王勾结?方才护国公建言秘密搜捕,是恐扰了民心,兼顾城防与搜捕之效,你倒好,上来便血口喷人,不如细说你的高见,让百官评评,是护国公的谋算周全,还是你的揣测高明?”

      楚轩被冯翰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却又仗着太后撑腰强撑底气,梗着脖子反驳。

      “秘密搜捕太过迂腐!若因此漏了逆王踪迹,谁担得起罪责?依臣之见,该让金吾卫、五城兵马司全员出动,挨家挨户大肆搜查,再于城门张贴李珩画像告示,悬以重金悬赏,让百姓人人举报!这般声势浩大,方能震慑逆党,事半功倍擒回逆王!”

      这番话入耳,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手拍在御案上,奏折狼毫震得簌簌作响,龙颜大怒:“混账东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皇帝喘着粗气,眼底怒火灼烧,“李珩被劫已是朝廷大忌,刑部天牢重兵看守却形同虚设!你要张贴告示悬赏,是要昭告天下我刑部是筛子?要让列国耻笑朕识人不明、治下无方?简直是愚蠢至极,祸乱朝纲!”

      楚轩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朝笏脱手落地,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面色白的如纸一般,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臣只是一心为国,绝非妄言,求陛下开恩!”

      “一心为国?”皇帝冷笑,字字如冰,“你是为私仇报复,还是为搅乱朝纲?傅承越忠心耿耿,朕心知肚明,你竟敢构陷功臣,藐视朝堂!来人,将这狂悖之徒拖下去,杖责四十,削职为民,永世不得录用!”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便要扣住楚轩。

      楚轩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陛下饶命!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饶臣一次啊!”

      此时首辅张临渊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语气恳切:“陛下息怒,楚轩狂妄无知,口出妄言,的确罪该重罚,但今日逆王脱逃,朝野动荡,正是用人□□之际,楚轩虽无大才,他毕竟是太后亲眷,陛下这般严惩,恐伤了太后与陛下的母子情分,反倒给逆党留了挑拨离间的把柄,得不偿失啊。”

      张临渊这话句句切中要害,既点出楚轩的过错,又兼顾朝局与皇家颜面,朝臣见状也纷纷附议,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何尝不知首辅的考量,若因一个楚轩失了仁孝之名,于眼下的乱局更是不利。

      半晌,皇帝睁眼,眼底怒火敛去只剩冰冷决绝,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楚轩身上:“首辅求情,朕便免你杖责削籍,滚回家中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护国公,即日起金吾卫、五城兵马司全由你调度,全权负责搜捕李珩之事!”

      “臣遵旨。”傅承越躬身领命,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金吾卫五城兵马司皆由他调度,可真是朝野第一人了,即便是首辅,如今也没有他的权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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