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分床 ...
-
车马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护国公府朱漆大门前,傅承越先一步掀帘下车,回身伸手稳稳扶了程映鸯下来。
他指尖温厚,触到她手腕时,程映鸯微微一僵,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理了理腰间绣海棠的软缎宫绦。
傅承越轻声道:“仔细让人瞧见了。”
他眸底含着浅淡笑意,语声低柔:“你可不想让祖母岳母担心吧。”说罢便虚扶着她的手肘,一同往西院去。
西院拢着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一脚踏进去便觉融融暖意裹了满身,驱散了外头的冬寒。
傅老夫人正歪在铺着貂绒垫子的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昭明县主坐在一旁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二人正说着家常。
见二人进来,傅老夫人先笑了,放下佛珠招手:“回来得正好,刚让人炖了银耳莲子羹,快坐下暖暖身子。”
昭明县主转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见程映鸯眉眼平和,傅承越神色如常,便彻底放了心,先前还暗忖二人会不会有什么生分别扭,此刻瞧着倒比往日更和睦些。
丫鬟上前奉了热茶,程映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缓缓开口,语气听着无半分异样:“祖母,母亲,今日回门倒也顺遂,就是兄长纪知的婚事,二伯母近来正犯愁,托我在京里多留意些合适的姑娘家。”
在昭明县主面前,她不会提程淮的事情。
这话一出,傅老夫人便点头道:“你堂兄那孩子稳重可靠,正是该成家的年纪了,这事好办,你齐国公府的钱夫人,她最是热心,人脉又广,京中世家适龄的姑娘她无一不熟,让她帮着相看,保准靠谱。”
昭明县主也附和:“钱夫人眼光好,先前好些世家婚事都是经她促成的,的确是个好人选。”
程映鸯弯了弯唇角,应得温顺:“多谢祖母提点,那改日我便备些薄礼,上门去拜访钱夫人。”
话音刚落,身侧的傅承越便接了话,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妥帖:“改日我陪你一同去,我与齐国公冯翰是至交,登门拜访也名正言顺,钱夫人也更尽心些。”
这话听得昭明县主眉眼愈发舒展,拉着程映鸯的手笑:“你瞧承越这般体贴,事事都替你想得周全,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又看向傅承越,语气满是欣慰,“承越,难为你这般心疼映鸯。”
傅承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程映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映鸯是我妻子,照顾她本是应当。”
程映鸯脸上陪着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心里头早已翻了嘀咕,恨不得瞪傅承越两眼。
好端端的,她自己去便罢了,偏要他跟着凑什么热闹?她去见钱夫人是为了程纪知的婚事,本是程家私事,他一掺和,倒成了护国公府出面,反倒显得程家没人了。
再说,她本就想着借着出门的由头,寻个机会透透气,他这一跟,半点自在都没了。
这般埋怨着,面上却半分不敢显露,只顺着昭明县主的话轻轻应着:“母亲放心。”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压下那点烦躁。
傅老夫人瞧着二人这般模样,只当是小夫妻恩爱,笑得愈发开怀,又拉着二人说了些京中世家的琐事,叮嘱程映鸯备礼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便好,不然显得生分,又吩咐管事嬷嬷记下,届时挑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去。
程映鸯一一应下,偶尔搭两句话,傅承越则在一旁适时补充,句句都合着她的话头,在外人看来,竟是再默契不过的模样。
唯有程映鸯自己清楚,心里那点闷气跟院里的暖意似的,堵得慌,偏还要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模样,只盼着这请安能早些结束,好回房去松口气。
不多时,丫鬟端上银耳羹,甜润软糯,程映鸯舀了一勺入口,甜意漫开,才稍稍压下心底的那点不快,只是抬眼撞见傅承越望过来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暗戳戳怨了一句:多事的家伙。
二人自西院告辞回正房,一路无话,廊下灯笼映着青砖地,光影交错间,程映鸯只觉周身暖意褪去大半,心底那点在西院强压下的气闷,此刻正顺着经脉一点点往外冒。
刚跨进正房门槛,她便径直吩咐丫鬟:“奉珠,备热水,我要洗浴。”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淡,连眼角余光都没扫向身侧的傅承越。
傅承越立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内室帘幕之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只对一旁几个二等丫鬟吩咐:“不必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小丫鬟们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将偌大的正房留得清净。
傅承越转身去了外间耳房洗浴,热水泼洒间,周身的寒气散去,可心底的焦灼却愈发浓重。
收留张雅风的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他明知程映鸯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事定然难答应,可张雅风孤女一个,如今处境尴尬,万一被人发现端倪,只怕难逃刑罚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匆匆洗罢,傅承越披了件月白锦缎中衣,头发随意用玉簪束起,径直靠在内室的梨花木软榻上。
榻边焚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却半点没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内室屏风后传来哗哗水声,伴着程映鸯时不时的吩咐,声声入耳。
“奉珠,去取些新晒的白梅花瓣来,添进浴桶里。”
“景明,过来替我按按肩,今日坐久了,肩膀有些酸。”
“水温再添些,凉了。”
一句接一句,琐碎又细致,傅承越听得分明,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他如何不知,她这是故意磨磨蹭蹭,压根就不想出来见他,不想与他独处,可纵是知晓,他也不敢催促半分。
今日西院他多嘴要陪她去见钱夫人,本就惹她不快,如今又要提收留旁人的事,在她面前,竟也没了半分底气,只剩满心的迁就。
这洗浴竟硬生生磨了半个时辰,水声终于停歇,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多时,程映鸯披着一件杏色绣芍药的软缎寝衣走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未干,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珠,落在披风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肌肤本就白皙,经热水一烫,更添了几分莹润,如贝壳中的珍珠一般,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傅承越见状,起身想去拿干布替她擦发,刚动了动身子,便见程映鸯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冷淡:“奉珠,景明,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丫鬟们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内室里瞬间只剩二人,檀香依旧袅袅,却莫名添了几分凝滞的气息。
傅承越喉结再滚,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张雅风的事,措辞在心里翻来覆去斟酌,生怕哪句话惹得她更不快。
可程映鸯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锦被,转身便要往外走。
傅承越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拦住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映鸯,你干什么?”
程映鸯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淡:“从今日起,咱们分床睡。”
顿了顿,又补充道,“分房睡太过扎眼,定然会被祖母和母亲察觉,到时候徒惹长辈担心,不值当,分床正好,各睡各的,清净。”
这叫什么话,傅承越眉头微蹙,却又刻意放软了声调,满是迁就:“不行,我没有分床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近来惹她不快,可夫妻同榻本是天经地义,这般分床而居,岂不是越发生分了?他满心想着弥补,怎容得她这般疏离。
程映鸯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抱着锦被就要往旁边的外间走,脚步没半分停顿:“我想睡哪里,与你无关,你也管不着。”
她此刻满心都是气,气他多管闲事,气他事事都替她做主,更气自己明明满心不愿,却还要在长辈面前装作和睦,如今到了这独处的地方,哪里还肯再顺着他。
傅承越见状,心头一急,伸手便去夺她怀里的锦被。
锦被入手绵软,他只用了三分力,本想轻轻夺过来便罢,没成想程映鸯竟反手一挡,动作利落干脆,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劲道。
傅承越微微一怔,他倒忘了,她在都督府长大,会些拳脚功夫也是正常,只是这点功夫,在他这常年习武征战沙场的人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
不过转瞬之间,傅承越便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程映鸯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后背便紧紧贴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此刻萦绕在鼻尖,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傅承越,你放开我!”程映鸯又气又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可手腕被他牢牢禁锢在掌心,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像是知道她会生气,特意留了分寸,怕弄疼了她。
傅承越没松手,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纤细的脖颈间,带着灼热的温度,惹得她脖颈发痒,偏头躲闪,却怎么也躲不开。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又沙哑,满是歉意与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别闹了,映鸯。”
他何尝想这般禁锢着她,只是看着她这般执意疏离,他心里又慌又乱,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自己有错,而且今日不该擅作主张要陪她去见钱夫人,又惹得她满心不快,可他所求的,不过是能与她好好相处。
程映鸯被他说得心头火气更盛,眼眶都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性子素来骄傲,如何肯在他面前示弱,只咬牙道:“谁闹了?傅承越,你放开我!”
感受着怀中人儿微微颤抖的身子,傅承越心头一软,歉意更浓。
他缓缓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上被捏出的淡红印子,语气里满是迁就:“好了,是我不对。”顿了顿,又道,“我去外间睡,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好不好?”
他终究是舍不得逼她,舍不得让她再生气。
纵是满心想要解释,想要求得她的谅解,也只能先退让一步,只要她不气,只要她肯给她机会,明日再说也无妨。
说罢,傅承越便从她怀里拿过那床锦被,转身便往外间走,走到门口时,他又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程映鸯,见她依旧背对着自己,肩头微微起伏,终究是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外间的房门。
房门合拢的声响落下,内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檀香依旧在静静燃烧。
程映鸯僵在原地,直到听不见外间的动静,才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怒火。
她抬手便要去砸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都碰到了冰凉的盏壁,却又猛地停住。
不行,不能砸。这正房外满是丫鬟婆子,若是让她们听见动静,定然会禀报给祖母和母亲,到时候长辈们追问起来,她又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与傅承越置气,连觉都要分开睡吧?
这般想着,程映鸯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扑到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满心的委屈与恼怒无处发泄,只能无声地憋着。
她气傅承越的霸道,气他的自作主张,明明是他惹她不快,明明是他理亏,可到头来,却是他先退让一步,反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
外间的傅承越枕着胳膊躺在榻上,望着窗外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月光,心头满是歉疚。
明日不管她如何生气,他都得耐着性子,好好哄着。
这般想着才稍稍平复了些心绪,只是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方才程映鸯羞愤的模样,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清香,辗转反侧间,竟是内心燥热。
而内室的程映鸯,也趴在床上,折腾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在满心的气闷与委屈中,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未曾舒展。
天还未亮程映鸯刚刚迷迷糊糊睡着,外间就传来星雀慌张的声音,“主君和夫人起了吗?”
“何事?”傅承越起身,并未开门,看着内室模糊的影子,知道程映鸯也被吵醒了。
“圣上有旨,传国公爷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