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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竟真是我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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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世子那大操大办的喜宴之后,江怀有意在鹿城多逗留了时日。期间,每日“不经意”路过客栈,又伸长了脖子朝着楼上的雅间张望着的人不在少数。
江怀端坐于案前,抱着手炉,看着带来的几卷诗书,表面正经,心思却不时地落在那扇紧闭着的门扉上,连他自己都说不准到底是在等谁。
只是门外食客来来去去,却没什么人敢真正地叩响他的房门。唯有那日同桌入席的几位好友结伴拜访了几回,三言两语间,都还是老生常谈地问他近日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江怀抿唇:“也就那样。”
众人闻言,便了然地不再继续,怕说多了害江怀伤心。几人一对视线,就转换了话锋,说起了那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生大事”。
他们一开口,便是江怀现今也老大不小了,端王府上就他这么一根独苗,想来爵位、家产之类的事根本无须担心,也该放些心思到这儿女情长上来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这满城的公子小姐,不妨多相看相看。见得多了,兴许也就开窍了。”
“阿城说的是,这欢不欢喜的,还得先多相处相处。”
“我们也都知晓你向来要求高,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你的眼,但感情这事吧,不似话本,不可能所有的开端都是一见钟情,兴许就有哪位能在相处过程之中叫你日久生情了。”
一个赛一个的话多。江怀假意板着脸,佯怒了一句:“一个个的,都像我祖母似的。”那些人这才堪堪住了嘴。
只是安静了没一炷香的时间,便又有人憋不住地放下茶盏,问江怀为何不试试效仿江扬,也去找个有名望的大师且算上一卦。
“有时候啊,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人颇为迷信地摇摇手指,却差点被江怀直接送客。
江怀迎着那人“何至于此”的神情,抬眼只道:“我六岁那年,不就有老道堵在我家门口,说我先天不足,断然活不过十五,教我随他去闭关修习什么仙术。我那时舍不得阿娘,哭着不肯,现今不也在阿娘膝下好好地活到了二十又一。”
“那还不是因为……”那人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江怀不以为意地挑眉。
那人答不上来了,只顾左右而言他地表示:“也不一定每个大师都那么不靠谱的嘛!”
江怀闻言,不怒反笑,笑得那人都有些被晃了神:“你当我家没人为我去求过姻缘签?”
“结果如何?”那人忙不迭地追问。
“结果嘛,”江怀有意卖了个关子,在其余人的几番催促之下才笑道,只是口中吐出的话却不是那些人想听的,“自然是那老主持脸色一变,劝我阿娘,切不可叫我坠入情网,否则稍有不慎,便又可能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最好是剃发去随他修行。”
众人被这仿佛诅咒一般的劝告震在原地,一时皆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难怪,难怪。往日伯父伯母见了我们几个小辈,总是让我们对你这人生大事多上上心,若遇到觉得合适的,千万想着些你,但近来竟真的没再对我们提过这事!想来也是怕……”
怕什么,他们不愿重复,但人精似的江怀自然听得懂。
他垂眼饮了口热茶,只道什么和尚道士,他一概不信:“倘若真的天命这一说,便先来个神仙显灵,叫……就叫那日张口闭口便是已与我相识百年的呆子出现在我面前。”
“这……”众人闻言有些犹豫。小世子的婚宴结束已有些日子,便是那小世子妃的亲爹,都已经辞别,那位据说不过是表哥而已,想来应当也已经坐上哪家的马车出城了。
未曾想下一刻,竟真会有人如天外飞仙般,于光天化日无声无息地落在人窗沿。他们再抬头一看,更是惊吓:这不就是方才江怀口中碎碎念着的家伙!
他们的视线忍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先是看看沈遇,又看了看江怀,接着又看了看那仿佛如入自己家一般,再自然不过地抬腿落了座,甚至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的沈遇,又看了看那状似不在意,实际眼尾余光早就落到了来人身上的江怀。
他们终于灵光乍现般地懂得:江怀此次究竟是为何在这小小鹿城待了这么久!又为何咬死了那老主持说的话不准!
思及此,他们起身辞别,临了还没忘了肯定道:“阿怀你说得对,人一个和尚,便是道行再深,恐怕也只是似那法海,怎会真正地懂这红尘俗世中的情啊爱啊的,我们都支持你破他预言,勇敢追爱……”
余下的话,皆被倏地阖上了的门阻挡在了房间之外。
只是赶走那些过分热心了的家伙之后,这几寸房间之内,便只剩下了沈遇和江怀二人,于是房间里便忽地安静了下来。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最终还是沈遇先退一步,让那位已经在他的梦中不请自来好几周了的家伙先开了口。
于是他便见对方薄唇微启,用那如雪中红梅一般,再好看不过的唇,说出了几句再戏谑不过的话语:“你……今日可是已经醒了酒?不会再缠着我说什么百年、千年的话了吧?”
沈遇不答,只是仿佛要最后再确认些什么一般,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眉眼看。
江怀被那滚烫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脸颊,疑心是不是方才品茶吃点心的时候,在脸上沾染了些许。
“很干净。”沈遇道,似是猜中了对方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江怀抬眸反问:“那你为何……?”
沈遇不答,只叹息道:“是我,那日大醉一场,经过这半月,终于酒醒,知晓那日兴许竟真是我认错了人。今日特来道歉,那日有所叨扰,实在抱歉。”
只是这“醒酒”的过程,未免太痛了些。
说是将沈遇那满怀希望的心高高举起后,又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下也不为过。
他自以为那日江怀不愿与他相认,不过是碍于旁人在场,亦或者是“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俗理,却从未曾想过,对方竟真的只是一个生在江州府,长在江州府,在那里每日温习知识的小公子而已。
对方在这人间,有阿爹,有阿娘,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朋友,甚至还有几位教书先生与那江州的满城百姓能为他作证,证明他不是旁的什么人,只是江怀而已。
沈遇打听完那些话后,有一瞬甚至怀疑起了自己会不会并不是一只“弃狐”,而是纵然那小神仙法力高强,却也难免遭遇不测,转世投胎了,这才无奈与他不告而别。
他因此将那小神仙往日对他“切不可随意在外人面前表露真实功力”的告诫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地找上了他那位拜在惊鸿仙人门下的表哥,问起了近百年来,这偌大的仙界,可有人堕道。
对方闻言,吓得寒毛直竖。甚至无暇关注沈遇是怎么撞破的他师父在这山谷之外设下的结界,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地低声怒斥道:“我不知道你在人间到底道听途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妄议仙人是死罪!倘若被人听了去,不止我,即便是族长,也没办法为你求情!”
沈遇顾不得这些,只问:“有还是没有?”
对方横眉望他,见他并不躲闪目光,又无法真的狠下心来对族人不由分说地动武,只好寻觅了一个四下无人之处,不以为意地回话:“有倒是有,不过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仙。有些本就是意外得道升仙,道心不稳,位列仙班之后无法适应,所以又主动入了轮回。”
“有上千年道行的呢?可曾有过?”沈遇又急急追问。
对方蹙眉思忖了良久,最终却只是摇头,只道:“从未听过。”
沈遇却不信,转身还欲找人再问,却远远听见对方唤他名姓,提醒道:“上仙堕道,无论于神、魔、妖哪界而言都是大事,各界长老都会知晓。你若不信,问族长便知,何苦再惊扰这惊鸿苑中的其他人!”
沈遇闻言,顿住脚步,终于有空关注他这表哥身上的变化:“族人皆私议,你自拜入惊鸿仙人门下之后,便彻底‘脱胎换骨’,向着所谓‘神性’靠近,连自己姓甚名甚,是何人所生都忘却了。现今看来,竟是真的。”
什么族长族长的,那不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吗?沈遇想问,然而当他的视线与对方那欲言又止的目光撞在一处,他便知道,此等问题,早已不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