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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 总好过黄粱 ...

  •   殿堂之上,那“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声音庄重响起,沈遇抬头看着满眼的红,不免觉得有些晕头转向。

      直至他那小表弟礼成,他放心地垂眼落了座,才稍有好转。

      堪称是山珍海味的一道道菜肴很快被后厨端上宴席,小世子领着沈煊在四处敬酒,直至到了他们这桌,两个人才调转了个位置,变成了沈煊领头,小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祝阿煊和小世子百年好合!”几只年幼的小狐狸学着人类,不大熟练地说着结婚祝福语,全然忘了对于他们这些常年有仙丹入膳的家伙来说,区区百年,兴许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

      显然,沈文远也想到了这一层,于是把脸拉得老长。倘若不是碍于有外人在,恐怕这几只狐除了这美味佳肴之外,还得结结实实地吃一顿骂。

      而饶是因为显赫地位,出生这些年早就见惯了人间绝色的小世子,在路过沈遇时还是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想必这位就是阿煊整日挂在嘴边的表哥了吧!”江扬惊叹,“早就听闻表哥相貌非凡,但今日一见,还是,还是……”

      他像是在搜肠刮肚地找寻着恰如其分的形容词,但又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表达出他对眼前人外在的欣赏,以至于卡顿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沈遇近年来游历人间,最不缺的就是旁人对他那张脸的夸赞,于是他摆手,示意对方不用绞尽脑汁地谬赞。

      “只要你和阿煊婚后好好的就行。”沈遇真心道。

      “那是自然!”小世子忙不迭地接话,满口应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对于此类三妻四妾都不奇怪的王侯世家来说,大婚初成时的承诺,到底能抵过多少年的腐朽。

      在人间这些年,早就见惯了善变人心的沈遇垂眼,只是跟新人碰杯,没有再多言语。

      酒过三巡,那小世子似是有些醉了,竟拉着自带家眷的三五死党,高声地劝起了婚,邀某个平日里不近美色的好友也多去和外边那些漂亮姑娘接触接触。

      “我呀,”他颇为得意地指指自己,“也算是老天赏正缘。眼下我们这些表亲里,恐怕就剩阿怀你,是连旁人的小手都还没牵过了。”

      见对方凌霜傲雪般地抿唇不答,他还不忘低声地现身说法:“倘你对姑娘不感兴趣的话,看看这城中的各家公子也行。你看看我,这不也挺幸福。刚好阿怀你自小体弱,怕是哄不得寻常姑娘,找个懂得赏月观星的小公子照顾你也不错!”

      被唤作“阿怀”的人闻言,将手中折扇一合,“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敲在那小世子的肩头,开口便是:“你喝多了。”

      小世子自是不承认,还老神在在地俯身继续道:“我这还真不是说笑,倘若哪天你真的转了性,我和阿源他们都可以给你介绍。”

      见对方脸上似是隐约结了层霜,小世子才悻悻然住了嘴,连连认错。只是刚往前迈了两步,他便又忍不住地退回原位:“我也不是随口胡说,这外表能与你相配的,我今天还真遇上一个……”

      说着,他自以为隐秘地回头,冲沈遇所在的方位努努嘴,示意那人仔细看看。

      小世子那三五好友齐刷刷望过来的视线令沈遇无法忽视,他因此抬眼,意兴阑珊地望了回去,却未曾想到会看见那么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漂亮,却又不失锋利。

      漆黑的眼底,就像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偏偏那被冻红的鼻尖与唇瓣,又似两朵血红的梅,让沈遇不由得呼吸一滞,喉间轻滚地难以移开视线。

      仿佛远远的,他又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梅花清香。

      那一刻,沈遇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说倘若有一日,他能在梦中看清那位小神仙的脸的话,就合该是这般让人过目不忘的。

      沈文远见他看得出神,便以为他是见色起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叫他快些收回视线,身为新郎至亲,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主家的客人看算怎么回事,实在是失了礼节。

      沈遇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那人除了瘦了些,脸色白了些,分明就是他梦中小神仙的模样。

      他被按着直到宴席结束,才施施然走近,仿佛近乡情怯那般,生平第一次搭讪,问那人可曾认得他。

      已经抬手披上雪色大氅的人竟也真的驻足原地,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才无情摇头:“公子是否认错了人?”

      沈遇却嘴唇微颤地开口,说自己绝不会认错,自己已经在人间寻找了对方近百年,好不容易遇到,又怎会错认。

      那人闻言却失笑:“百年?人生苦短,也不过三五十载,何来百年?”

      原本席上跟着小世子一道在打趣那人的友人被此处的动静吸引,也不由得折返回来,不知前因地搭腔道:“小公子可是对我们家阿怀有兴趣?想来我家阿怀今年已经二十又一,除了我们几个世交子弟之外,连个知冷知热的朋友都没有,实在可怜,不如我托人说媒,将你俩的红线牵上一牵……”

      结果自然是被那人用折扇狠狠地敲了一下。

      原本还笑嘻嘻的人因此隐约有些吃痛,却仍旧没放弃,说倘若两位都有兴趣,他便是冒这天下之大不韪,也定要促成这一段佳话。

      “吃醉了便滚远点。”那人终究还是恼羞成怒地冷下脸来赶人。

      “二十又一?”沈遇喉结轻滚着重复。

      “如何?”那人抬着下巴反问,骄矜的模样让沈遇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他在太平湖边看到的几只雪白的小天鹅。

      旁人见状,还误以为有戏,觉得按照折子戏里的惯常发展,沈遇接下来就该接话说“完全看不出来公子已经这般年纪”。就江怀那张脸来说,倒是也一点不违心。

      未曾想,得到肯定回答的沈遇并未如此,反而有些失魂落魄地又重复了一遍。

      就连江怀本人听得都有些恼了,冷哼道:“我倒不知道交朋友也要看人年纪,不知这位公子是嫌我不够年轻还是如何?”

      沈遇没有正面接话。他的双手隔着那人厚厚的外衣抓上了对方的胳膊:“我们明明已经相识几百年,你又为何要骗我……”

      压根不知道席上另一位新郎身份的江怀闻言,不禁嗤笑,觉得眼前人不是醉了,就是疯了。连带着自己,都颇像是被美色迷昏了头脑地有些不清醒了,竟会企图跟对方讲道理。

      他因此板下脸来,略显无情地拂开了对方紧紧抓住他胳膊的手,冷笑道:“江州江怀。公子还是等哪日酒醒了,再来府上寻我说话吧。”

      说罢,他便紧了紧领口,拂袖而去。

      沈遇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如瑞雪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有些失神地收回视线。

      他想:还是与记忆中的那人,有不一样之处的。比如,脾气不一样。

      小神仙就从来不会这般对他说话。

      除了“强迫”他练功的时候,对方对他,大多时候都还是和颜悦色的,至多也就是窥见他连日偷懒时,恨铁不成钢般的几声叹息。但叹息过后,便又是哄孩子般的督促。

      他从未在对方那里听见过如此冷冷的语调,就像是这人间的十月寒冬,真正地要将他冻伤。

      可偏偏那声音,又与他日日咀嚼、月月贪念的不差分毫,便是闭上眼,他也认得出。

      他因此环视了一圈周遭围着看热闹的人,且将这些不相干的人当作了对方“性情大变”的缘由,只盼得再重逢时,对方会脱下假面,如他最熟悉的那般问他近日的功夫是否有所长进。

      再不济,就是拉下脸来质问为什么明明已经说过不要他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找过来也好。

      一切的可能,都好过对方一口咬定两人从未相识过,一切前尘,都真的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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