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番外一：尧尧（小刀） ...
-
在王慎尧的记忆中，叫他“尧尧”的寥寥无几。
他的父母给了他力所能及的爱，但是还未得到回报，就齐齐命丧。王慎尧刚放学回家，迎接他的就是父母的尸体。
他的天塌了。
王慎尧年纪还小，但是既聪明记事又早。他在高中的时候办了退学，此前他对那个薛琳琳的调查已经到了诸事尽知的地步。他心思缜密，一个高智商少年，年龄对他简直不算是限制条件。他策划了绝妙的复仇情景，这样一条路，这样一个年纪，他父母的忌日，同样的复仇方法。他能利用自己的年龄，躲过一些刑事惩罚。他既冲动又谨慎，开车撞过去的时候，兴奋得手都在颤抖。
他一遍遍地问：“你后悔了吗？”
他终于夙愿的偿，他这一生再无遗憾。
他一遍又一遍地碾，然后把车开到旁边，清理了痕迹之后，伪装成一个路人。他从灌木丛出来的时候，冷风拂过来，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想，我杀人了。
我的确杀人了，我看到她的头盖骨被我碾得稀碎，眼珠子都炸开了。我告诉他我是王军和华凤梅的孩子，但是她已经忘却，她忘记了她这个杀人凶手曾经以一己之力毁坏了一个家庭，毁了三个人的人生。
她死不足惜，她得尸骨无存。
王慎尧往前走了一步，前面传来汽车鸣笛声。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迷茫地抬头望过去。他看见了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男人穿着休闲装，眉目英俊，气质既儒雅又温和。他脸上带着笑：“前面那场车祸是你干的？”
那一瞬间王慎尧想，他终于解脱了。
他露出了一个笑，有些神经质地望着这个人，说：“……你报警吧。”
几个小时后，王慎尧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水。
他脸色惨白，手忍不住打哆嗦。他了解到这个人叫唐烨，是个律师。王慎尧已经不想再去费力想一些事情了，他现在听见警笛就开始颤抖，只有在绝对静音的环境，才能好好睡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通过玻璃窗渗透进来，桌子上有吃的，唐烨并不在家。王慎尧慢慢地坐到了餐桌边，他一抬头，望见了客厅里的书架。可能是心理作用太过强烈，他一眼就望见了《罪与罚》。
他读过这本书，这是一个漫长的自我心理折磨的过程，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有罪。他会得到惩罚，不仅是法律上的，还是自我的，漫长的，无救赎式的。
王慎尧没想到有人把他保了下来。
那个叫做裴钰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严格来说你还没有满十五岁，是不承担刑事年龄的。更何况你的监护人已经死亡，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情有可原……对了唐律，薛琳琳同学是不是连少管所都没进？”
唐烨望着他笑：“是啊。”
裴钰一挥手：“那就成了，你收拾收拾上学去吧。”
王慎尧忽然知道了唐烨是什么人，他也是特权阶级的一部分，他能够挪用一些东西，来达到自己私人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开始上高中，他认识了一个可爱又好看的男孩子，是裴钰家的小孩，每天会给他带吃的。他遇见了两个女孩，也对他很好，有时候会羡慕他的成绩，有时候会一口一个“王总”。他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他开始隐秘地期望自己的未来。他想，虽然他前半段人生一团乱遭，但是后半段还未发生，他可以改变。
他喜欢上了唐烨。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他本来就喜欢同性，唐烨又优秀，这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唐烨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同理心很奇怪，他有时候杀伐果断，哪怕是面对着大贪官也能侃侃而谈地辩护，有时候也会停下车，捡起在路上被碾死的一只流浪狗，好好地用塑料袋装起来，埋在郊外的树下。
那一时间他的眼里心里都是唐烨，他为这个人喝下自己煮的粥而开心，他会把屋子打扫得一干二净，等着他夸一句“尧尧真棒”。
哦，对了，他叫他尧尧。
起先他是抵触的，后来叫得顺嘴了，他就开始隐秘地期待。就像是裴钰喜欢温言一样，唐烨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他告白了。
唐烨的表情称得上是错愕，王慎尧开始颤抖，他的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简直要炸开了。唐烨错开目光，神色有些狼狈：“……我有个未婚妻。”
他这样说。
“我的未婚妻……很好，很喜欢我，我也不会……”
王慎尧说：“你别说了。”
他垂下眼眸，心口简直压下了一大块石头。
他知道唐烨这个人，他的心中有一套自己要遵守的准则和规范。他的责任感让他必须要照顾他的未婚妻，他不会背叛那个女人，他会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
王慎尧搬了出去。
唐烨站在门口，低声说：“你可以……不用搬出去。这套房子我会送给……”
“我不需要。”
王慎尧打断他，他拉着行李箱，也不敢看唐烨，临走的时候，他跟他说：“谢谢你，唐烨。”
唐烨转过了脸，声音沙哑：“有什么需要你千万得跟我说……我也会看你的。”
王慎尧笑了笑。
他难得大胆主动一次，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有些崩溃，心底的骄傲让他也不愿再往这种事上想了。所以在晏来跟他告白的时候，他简直吓了一大跳。
在他的印象中，晏来就意味着一个大麻烦，这个人还只喜欢找他的麻烦。他是薛琳琳家的亲戚，晏来该讨厌他才对。
晏来站在他的出租屋前，满身都是雨水。他灼灼地望着他：“你搬出来了，王慎尧，你搬出来了……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
王慎尧已经不敢再接触感情了。
他避开晏来的眼神，给他拿了大毛巾。晏来洗了澡之后，总要望着他。王慎尧有些被动，在偶然跟晏来发生关系之后，他跟这个男孩说：“反正你也不吃亏，咱们就当是没发生过吧。”
晏来的神情一下就变了。
他像是吃了好大的一个亏，冷着脸就走了。
王慎尧以为晏来放弃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晏来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抱着玫瑰，冷着脸放下就走了。晚上的时候，竟然还这样干。王慎尧干不出把这些东西扔到垃圾桶的事儿，只能手下，事后给晏来转x付宝。熟料晏来思虑周全，发红包他不收，而且早就将他的x付宝拉黑了。王慎尧那次看着满屋的玫瑰花，终于忍无可忍地去找了晏来。
晏来喝酒了。
他的眼尾通红，似乎哭过了。他说：“尧尧，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知道我之前做过很多混账事，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我都快嫉妒死唐烨了，他凭什么啊尧尧……”
他叫他尧尧，声音像是小钩子似的，在他的心口轻轻地挠了一下。
晏来说：“我知道你现在还喜欢唐烨，我不在乎的……我只想好好照顾你，你对我笑笑我就很满足了……”
王慎尧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梦游一般地：“……我不喜欢唐烨了。”
晏来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但是紧接着那张脸上就涌现出狂喜的神色：“真的吗尧尧？你说的是真的？”
王慎尧勉强笑了笑：“……是啊。”
晏来紧紧地抱着他，这个男孩呼出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王慎尧跟他在一起了。
晏来是个很好的人，他性格有些傲娇，但是对他很好。温言退学后，他就跟晏来坐在了一起。晏来开始每天都来上课，在上课的时候，他会用手支着头，侧过来看王慎尧。每当王慎尧看他的时候，他就笑。
他说：“我的尧尧这么好看，我当然要好好看两眼。”
他热烈得像是个太阳。
王慎尧跟他规划未来，都觉得未来很美好。他们去参加了唐烨的婚礼，晏来从头到尾都紧紧地盯着他，唯恐他上去抢婚。王慎尧亲他的嘴唇，告诉他：“我是你的。”
但是在婚礼结束后他还是跟唐烨见了面。
王慎尧真心实意地恭喜他：“新婚快乐。”
唐烨点了点头，犹豫了一小会儿，又问：“你跟晏来……”
王慎尧抑制不住地笑：“我们在一起啦。”
他那时候简直太开心了，除了小时候，就数跟晏来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会依偎在一起看恐怖片，坐在一起打游戏，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占好了位子，王慎尧学习，晏来睡觉，然后一起去吃饭。有时候晏来也学习，一题一题地问王慎尧。每问一道题，他就会来亲亲他，夸张地说：“尧尧好聪明！”
王慎尧就开始笑。
可能是这些时日给他了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罪”都已经洗干净了。所以在“罚”到来的时候，他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晏来把他的病床摇起来，这个男孩明显是哭过了，声音都是沙哑的：“……你疼不疼？尧尧？”
王慎尧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亲他。
他开始笑：“只是心脏上长了个小玩意儿，你不要这么难过啦。”
晏来还是哭，他把脸埋在他身上的被子里，肩膀都在颤抖。
王慎尧难受得要命。
温言冲到病房的时候，带来的是四月桃花的味道。温言急得要命，急急忙忙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身后站着裴钰，裴钰低声问他：“怎么样，言言？”
温言开始哭。
他语无伦次：“我找不到他的命数，裴钰……他的因果被搅乱了，我的能力不起作用……”
王慎尧看着温言。
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他能察觉到温言与很多东西的不一样。这个人始终与这人类世界有种冷淡的疏离感，他身上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能力。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温言。”
手术时间安排在六月。
六月，草长莺飞，生机勃勃，也许他能在这样一段时间里获得新的生命呢。
他翻开了《罪与罚》。
他想起先前在盘山路上那个小道士给他的判词，又想起温言说的话。他说他的因果被搅乱了，他不能杀薛琳琳，因为这个人就是他的“因”。
唐烨在这段时间来过。
他应该跟他的妻子在国外，现在两个人都回来了。唐烨的妻子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她坐在王慎尧的病床前，给他削水果，她劝他积极配合医生，生命应当是很美好的。
这个女孩很幸福，所以望见的东西都是美好的。
王慎尧最放不下的就是晏来。
他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东西，他做了娃娃，送给温言，做了围巾和帽子，送给晏来。晏来拿着厚厚的围巾，他的额上还有汗。他望着他，眼神很悲伤。
王慎尧想，他大约无法陪他度过寒冬了。
去手术那一天，他起了个大早，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阳光太灿烂了，晃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他这一年里遇见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为他加油，说等他出院就一起吃饭，非得把他灌醉不可。晏来蹲在他的轮椅前，拉着他的手，嘴唇颤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这个大男孩忽然飞快地偏过头，擦了擦眼睛。
晏来低声说：“我等你。”
王慎尧想，兴许人的确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冥冥之中，他已经望见了自己的后果。昨天他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冰凉的墓碑，埋葬在青山碧水之上，远望烈日长空风来往。
进手术室之前，他跟晏来说：“……你不要等我。”
晏来身体一僵。
王慎尧觉得十分不忍，他张了张嘴，扬声说：“我爱你。”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手术台。
然后他死在了手术台上。
人活着都是有罪的，只是在于大小，得到的“罚”也是相应的。倘若杀了人，便要用自己的命来还。
薛琳琳杀了他的父母，因此丢了命。
他杀了薛琳琳，此刻同样失去了生命。
王慎尧想，如果他能够碰到实体，他一定要告诉别人：“人死后是有灵魂的。”
这个灵魂随着自己的身体飘荡，他看见了自己的骨灰，被晏来捧着。晏来穿着黑衣，偏了偏头，擦去了自己的眼泪。
他的葬礼在六月举办，那天下了雨，他看见人们脸上浓重的悲伤。他从人群中穿拂，他望见温言的眼睛红肿，一见到他的骨灰，转头抱住裴钰继续哭。王慎尧还是第一次见温言这么伤心，他觉得有些稀奇，在他的印象中，温言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有时候可爱得要命，但是一直给人一种薄情的错觉。倒是没想到，他能伤心到这种地步。
虽然知道温言听不见，但他还是告诉他：“不要哭啦，言言，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不料温言直接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他盯着他的方向，张了张嘴，跟裴钰说：“我好像听见了尧尧的声音。”
裴钰的声音很温和：“那他一定在劝你不要太难过。”
王慎尧笑了起来。
他去了自己的墓碑前，歪着头打量。他想，这个场景简直跟他的梦分毫不差，连碑文都一样。
只可惜他听不见长风的声音，他只能望见人们被风吹起的头发和衣角。
唐烨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在他的墓前放下一朵白花。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小小的，压低了：“……我知道唐烨喜欢你。”
“我跟他相识的早，我也喜欢他。”
这个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跟他说一些知心话：“他的确很值得人喜欢，是不是？”
女孩的裙角被风吹了起来，她用纸巾擦眼泪：“你还这么年轻，你不该去世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这样说着，眼中又有些泪花，声音也颤抖了：“我希望……我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平安喜乐。”
王慎尧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以为女孩在说笑。
暮色四合，人们才离开。这里恢复了寂静。王慎尧觉得自己有些虚弱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散去，很快就没了意识。
这是好事。
他不喜欢晚上的墓园，虽然星星很亮，月很明朗。
后半夜的时候，王慎尧忽然听见了声音。他瞧了瞧，那边是一个醉鬼，手里还拎着酒瓶子。这醉鬼昏昏沉沉地走了过来，王慎尧这才发现，这竟然是唐烨！
唐烨哭了。
他用手抱着墓碑，一声又一声地叫尧尧。他说了很多胡话，一会儿说我爱你，一会儿说对不起。
王慎尧坐在自己的墓碑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并不怨唐烨，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感激他的。而他的女孩是个很好的姑娘，值得唐烨去负责。他们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
唐烨在这儿哭了大半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王慎尧想找些什么东西给他盖上，但是他无法触碰实体。他现在也很虚弱了，应该只能挨到第二天早上，他得看看晏来再消失。
晏来来的时候，唐烨还在睡。
晏来面无表情地叫醒了唐烨，冷冷地说：“你已经有妻子了，唐先生。”
唐烨的目光有些迷离。
愣了一会儿，才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晏来把花放在墓碑前，低声说：“路上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卖白玫瑰，是你的话，一定会买下来的吧。”
王慎尧凑过去：“我走啦晏来。”
晏来微微一愣。
王慎尧说：“我爱你。”
晏来眨了眨眼，一滴泪流了下来。
他说：“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番外一：尧尧（小刀）
